昨日书 第74章

卢伯实:“我既答了你的疑问,也请沈姑娘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在三日前,你连裴氏当年杀过人都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掌握了这么多讯息?”卢伯实狐疑看着她,“难道你是失去过什么记忆,如今又想起来了吗?”

沈书月一噎:“卢大人不愧是办案奇才,奇思妙想还挺多,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不是,至于我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你就当是我梦见的吧。”

本以为卢伯实一定会说她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不想对面人竟是认真追问起来:“一个人怎可能凭空梦到这些,你当真不是当年就知道这件事?”

沈书月无奈叹息:“当然不是,我若当年便知道,怎可能不去官府为裴郎君伸冤?”

卢伯实迟疑着道:“可是据我这两日查到的一些旧事,沈姑娘,你当年确实曾去官府为裴氏伸过冤。”

沈书月愣极反笑:“你别跟我说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查来的?”

“沈姑娘,先前议亲之时,沈老爷曾与我坦诚过你的手疾,冒昧请问,你的手是在什么时候,怎么伤的?”

沈书月眉头蹙起:“是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坠马之时,被马蹄所伤,我的手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月具体几时?”

“大概中旬吧。”

“裴氏的案子发生在十二月初八,你的手伤在十二月中旬,你不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吗?”

沈书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神情慌乱了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伯实目光复杂地望住了她:“沈姑娘,你可知依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无论告不告得成,都需先受刑,男子是受杖刑,女子则是受夹手指的拶刑?”

沈书月眼睫一颤。

她知道,先前宣墨十二年冬,她因担心曲韵以乐女之身状告崔景恒会受刑罚,曾查过律法,确实是卢伯实说的这样没错。

沈书月极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当年裴氏杀人之后,假如你想要为裴氏伸冤,必定会去官府状告季正康意欲杀你灭口之事,也必定会受这拶刑。”

“沈姑娘,据我推断,你的手应是在为裴氏伸冤之时受刑所伤。”

“你根本就没有坠过马。”

第68章 臆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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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月晕怔怔立在堂中,耳边反复回荡着卢伯实这些言之凿凿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当年就知道季正康要杀我,也知道裴光霁是因我反杀了季正康,还为此去衙门伸过冤,只是后来,我把这些事都忘了……?”

喃喃半晌,沈书月坚决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倘使真是这样,我去衙门伸冤时怎会不提起这幅画?而一旦我说出画的事情,这幅画便不可能好端端留在我手中,二皇子得知后,定会猜到季正康杀我的原因,会来销毁罪证,不是吗?”

卢伯实点头肯定了她的疑惑:“这也是我没能想通的地方,所以我猜测,也许当年,你只知季正康要杀你,却不知他为何要杀你,不知究竟是什么给你招来了杀身之祸,你一知半解,无凭无据,所以衙门自然驳回了你的伸冤与状告。”

“这种情形,你原该再受一次诬告之刑,但若沈老爷以钱赎刑,或可免你此罪,而正因沈老爷出钱打点,衙门也不愿把事闹大自找麻烦,你状告季正康一事便被压了下来,并未传扬出去被季正康的党羽及二皇子知晓,也是因此,如今我只打听到你曾为裴氏伸冤,并未查到你状告季正康的案卷,我也是看到今日这张工图之后,才联想你当年伸冤时可能状告过季正康,受过拶刑。”

沈书月一再摇头:“你看你又是打听,又是猜测联想,可我却是清楚记得,我的手就是坠马所伤。”

卢伯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目看着她:“坠马之事,当真是你自己清清楚楚记得的?”

沈书月被这一问,眼神飘忽游移了下:“我手伤之后确实高烧昏迷了很久,不太记得受伤时的具体情形了,坠马的事,是我醒来之后阿爹告诉我的,可是……可是当时阿爹一说,我就想起了一些,我记得我在骑马赶路,马上很颠簸,好几次我都差点摔下去……”

“因为沈老爷告诉你的时候,你顺着沈老爷的话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所以你便对坠马一事深信不疑?”

“不然呢?”沈书月满眼惶惑地仰头看向卢伯实。

“沈姑娘,你当年对此深信不疑自然没错,毕竟至亲理应不会欺骗你,且你当时也刚好想起了印证此事的记忆,但如今看来,照沈老爷这些天的反常之态,我有理由怀疑,他当年确实可能欺骗了你。”

“而你零碎的记忆,只能证明你骑马赶过路,颠簸之下快要摔下马去,却无法证明你真的摔了下去,你只是听了沈老爷的话,先入为主地解读了自己的记忆,也许你记忆中的骑马赶路,恰恰正是为着裴氏杀人一事而去呢?”

“更重要的是,”卢伯实垂眼看向沈书月半掩在袖中,不停颤抖的双手,“被马蹄踩伤手,通常是会碎骨的,且不光伤在手指,而在整个手掌,可你的伤情怎会如此奇怪?”

沈书月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

是啊,阿爹当年就曾伪造过裴光霁的书信,能欺骗她一次,当然可以欺骗她两次。

祝开颜也与她说起过,寻常被马蹄踩伤手,掌骨都该碎了,可她却只是断了指骨。

而且如此刚好,十根指头都断了一截,那不正是拶刑才能做到的吗?

沈书月瞳孔震颤着低下头去,抬起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双手。

恍惚间,指骨的疼痛慢慢加剧,眼前的景象仿佛跟着变了,成了衙门褐梁白壁,公匾高悬的讯堂——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臂被悬空架起,十指牢牢卡在拶具之中,随着两端麻绳一次次拉紧,从咬紧牙关隐忍不发,到痛呼出声,再到汗透里衫,浑身瘫软,连呼痛的气力也不再有。

上首公案之后,身穿官袍,头戴长翅帽的中年男子一拍惊堂木:“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她抬起痛到昏花的眼,隔帘望向上首,强撑着力气再次直起身来,一字字艰难出口:“我……要告……”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下,此刻人在县衙后堂的沈书月身临其境般跟着昏花了眼,整个人一个摆晃,仰面朝后倒去,恍恍失去了意识。

卢伯实惊慌上前:“沈姑娘!”

*

同一时刻,霏园正院。

厅堂内,沈富海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踱了几趟,停下来看向坐在上首的荣瑾华:“母亲,当真不去把婵婵带回来?”

站在一旁的沈思舟也急皱了脸:“是啊祖母,这都好些时辰了。”

“官府是用差票带走的婵婵,你们若硬闯进去接人,免不了又得大闹一通,我看婵婵方才跟衙役走时尚且平静,就怕这一争执,婵婵一受刺激,反倒将当年的事都想了起来……”

荣瑾华后怕地回想着,看向沈富海:“你可还记得昨日,婵婵非要出去取画,与你争执之时,突然一下害怕地朝后躲去,连我去搀她都避开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已经记起了什么……”

沈富海坐下来一拍大腿:“不拦着她,怕她又像当年一样闹上官府,拦着她,又怕她记起当年的事,真是没法子了!”

荣瑾华缓缓沉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单是记起当年的事,还不算最差的光景,我眼下更为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父子俩齐齐看向荣瑾华。

“今日我将婵婵叫醒,让她起来用饭的时候,她竟与我说,方才轻兰将午饭端来了她寝间,她已经用过了……”

沈富海眉心一跳:“轻兰都多少年不在她跟前了?”

沈思舟的目光忧心闪烁起来:“阿姐不会又像当年一样神志不清,生出乱七八糟的臆想来了吧?”

“当年也是,阿姐非说有人假扮成贼匪来杀她,问她是在哪里碰上的贼匪,她一会儿说是山上,一会儿说是山下,一会儿又说是在山里的破庙,可当时轻兰分明一直跟在阿姐身边,说她们根本就没遇上过什么贼匪。”

“这还是轻些的胡话呢,”沈富海眉头拧起,“你阿姐还非要回那破庙,说什么去找回到过去那日的办法……眼下想起你阿姐这些话,我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荣瑾华掩起额来:“这臆症若是复发,不知还能不能再靠汤药压下去……”

沈富海越想越慌,一把拍案起身:“不行,绝不能让婵婵再管这些事了,阿舟,你先去县衙门口守着,等县衙放了人,第一时刻将你阿姐接回来,我这就亲自去整顿憩云院,把院子里的人全换了,我看谁还敢再帮着你阿姐往外传信!”

*

整座霏园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小芍挎着包袱,与憩云院的大小仆役一同从院中出来,胆战心惊地问身旁的胡嬷嬷:“嬷嬷,老爷是要将我们都赶出府去了吗?”

胡嬷嬷:“放心,只是暂且将憩云院和老夫人寿宁堂那边的人调换一下,估摸是我们帮姑娘传信的事惹恼了老爷……”

“那就是说,我们暂且回不来憩云院了?”小芍愁着脸道,“可姑娘还有事交代了我呢。”

“什么事?”

小芍将胡嬷嬷拉去无人的角落,掩着嘴小声道:“姑娘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定要照看好那春瓶里的木芙蓉,虽然那花就剩两朵没开了,但姑娘很是在意,要不我将那花一起带上?”

胡嬷嬷立刻摇了摇头:“不可,现下过去寿宁堂,老爷要一一点过人,你抱着那么大个春瓶,招了老爷的眼,到时老爷一查问,知是裴郎君送的,这花岂还保得住?而且整座霏园只有姑娘的院子有地龙,这花在暖房里养了这么些天,突然到了外头,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冻坏,还是留在这里稳妥。”

“可这会儿才刚到给花换水的时辰,我方才正打算去,就被老爷的人给逮了出来,若是换晚了,不知花会不会蔫……”

“差些时辰没事,一会儿再想办法,总归在一个府里,晚点找机会悄悄回来一趟,将水换了就是。”

“好,听嬷嬷的。”

小芍点了点头,担忧地回头望向沈书月寝间的窗子。

淡金的夕阳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春瓶里斜出的花枝之上,悄静的寝间里,第六朵木芙蓉慢慢舒展开了花苞。

*

“姑娘,姑娘可是又魇着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在耳畔,沈书月在惊悸之中猛然急喘上一口气,从床榻上睁开了眼。

低低喘过几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坐在榻沿,执着一面巾帕的轻兰,还有周围属于颐江沈府的陈设。

榻边,轻兰掖着帕子替她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对上她迷惘的眼神,轻声问道:“我看姑娘额头一直在冒冷汗,便将姑娘叫醒了,姑娘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沈书月从茫然中慢慢醒过了神来。

她这是又回到宣墨十三年了。

看来是她在县衙晕厥过去之后,霏园的第六朵木芙蓉刚好开了。

幸好,幸好没错过花开……

沈书月轻轻长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一松,她却又忽然记起方才县衙里,卢伯实与她说的那些话,还有晕厥之前浮现在她脑海当中的,自己在衙门状告受刑的景象。

卢伯实是对的。

这些画面绝不是凭空出现,而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事。

如今看来,当初她之所以会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应是因为前世那一夜,她当真赶去了寒山驿,亲眼见证过那一幕。

上元夜,她的脑海里之所以会突然冒出季正康的那辆玄木马车,那件沉香色莲纹冬袍,也是因为前世,她曾在什么情形下目睹过这样的场面。

而清正元年里,她与阿爹争执之时,脑海里回闪过的,阿爹将她关起来灌药的景象,也并非上天给她的预警,而是曾经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可她究竟为何会失去这么多记忆……

沈书月紧紧抱住了脑袋,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

“姑娘究竟怎么了?”轻兰焦心地看着她,“姑娘近来这日日梦魇的,会否是得了什么心病?”

沈书月惶然抬起眼来。

心病……

对,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