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先去看看阿爹给我买了什么。”沈书月急匆匆往外走去。
到了前院,一眼看见十好几个箱笼排着长龙摆在廊下。
沈书月上前,一个个箱笼翻找过去,翻到第七个箱笼时,一眼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画匣。
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展开一瞧,果真是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
沈书月迅速捻了捻画卷边缘,感受到了厚薄的异样。
通宁堰的工图,就在画里。
兜兜转转,这幅画和这张工图竟又到了她的手中……
眼下该怎么办?
沈书月立在廊中茫然了片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
这幅画上岸已经有一阵子,要送去汴京,必须得争抢时日,赶在季正康得到风声之前。
眼下传信给裴光霁,等裴光霁收到消息,再从沐州赶来,决计是来不及的了。
最好的法子应当是……由她即刻出发,北上送画。
第70章 宿命
70
时入深冬,天意寒肃。
铅灰的浓云团滞在天边,天幕之下,河流被薄冰封印,漫山遍野一片枯芜。
连绵起伏的浅山间,一辆素木简制的马车行驶在坳地,车轮碾过板结发硬的黄土,一路颠簸着向北急行。
车内,沈书月身子跟着颠簸摇晃,神情却凝肃不动,垂目盯着面前几案上的地图,食指慢慢划过图上那条以丹笔描绘的蜿蜒曲线。
从颐江动身已有二十日,行程就快近半了。
十一月里,收到画的当日她便用摘字之法和暗语写下了两封密信,一封寄给身在沐州的裴光霁,告诉他情况有变,一封寄给身在汴京的祝开颜,请她务必将信转交到祯华公主手中。
确保密信万无一失后,她想着自己也不能孤身冒进,又通过当初护送她回颐江的,祝开颜的那对江湖友人介绍的可靠门路,雇请到了一位常做凶险营生的镖师,说此行需运送一件可能招致杀身祸端的绝密之物,问他是否愿意接这生意,可有什么良策。
镖师说,运送贵重之物,通常依靠人马声势武装威慑,但运送机密之物,首要的不是武装,而是伪装,所以一要轻装简从,二要避官河官道,走支流野径。
沈书月本也是如此作想。
她的对面是权柄煊赫的显官与皇子,一旦正面对上,无论多少人马都难以招架,随从越多,反可能暴露越快,这一路低调不惹眼的同时,避开所有可能暗藏季正康耳目的官隘,方为上策。
于是那日,她与镖师连夜商议出了一条最快最隐秘的路线,翌日同祖母谎称自己也要去浦州逮阿弟,换了男装离家后,便与扮成他随从的镖师一起动身北上了。
这些日子,起先走的是因顺流而更快的支河水路,直到前几日出了江南,天寒河冻,水路断绝,这才不得已换成了山野陆路。
沈书月盯着眼下的地图,自顾自喃喃:“再往前就是望州了……”
身侧轻兰跟着看了过来:“这一路为何总听姑娘提起望州?”
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
这一趟她本不想带着轻兰一起涉险,原是假意交代了轻兰一些留在颐江的差事,可轻兰猜到了她交代是假,半道又追了上来。
对上轻兰疑惑的眼神,沈书月默了默,轻沉出一口气:“因为望州是个凶险的地方。”
望州岚阳县寒山驿,就是当年裴光霁杀季正康的地方。
先前她与镖师商议的路线本是绕开了望州,可那条路线需要依靠水路,天公不作美,水路断绝之后,望州便又成了此行的必经之地。
虽然如今许多事有了变化,照理说,就算风声当真再次走漏,季正康再次亲自南下查探画的踪迹,也未必仍停留在望州,而且只要祝开颜那边顺利,公主派来接画的援兵也该快与她会合了,可眼看腊八将近,她又刚好将入望州地界,沈书月心底仍是不由发慌。
绕不过望州,至少绕过岚阳县。
这么想着,沈书月移开了面前御寒的厢门,隔着车帘朝外问:“张大哥,入了望州以后,我们能避开岚阳县吗?”
车外,张直头戴风帽,身披粗毡斗篷,一面驾车一面回话:“可以不入县,但得靠着岚阳走,否则另一边就是山带,无路可通,别说马车过不去,马也不行。”
“那就能避多远避多远,望州境内的任何官驿都不要靠近,尤其到岚阳附近以后,最快速度远离此地。”
“好。”
鞭声响起,马车向着望州急速行进,没入了逶迤连绵的丘陵之中。
*
如此紧赶慢赶了四日,终于在四日后天黑之前过了岚阳。
连日不霁的天,连夕阳也被阴云吞没,一到酉时,暮色早早便合围起来。
过了县邑,前路除了山还是山,放眼望去不见半个村落。
暗沉的天色里,张直一面扬鞭赶路,一面回头问沈书月:“岚阳是过了,但这一带往前五六十里都没有人烟,姑娘今夜如何落脚?”
沈书月移开厢门,掀起车帘,望向土路两侧层叠的群山,心中仍是不安。
原本照计划,她们可以更早一日过岚阳县,谁知连日赶路之下劳伤了马,为着换马之事一耽搁,今日途经岚阳正好就是腊八。
一想到前世的今夜,季正康就在她身后岚阳县边上的官驿里,沈书月便脊背发麻。
“张大哥,辛苦你再往前行上一程,离岚阳更远些,不过今夜有雪,恐怕行不了太久,你留意下附近山脚可有挡风保暖的山洞,到时我们提前进去避雪。”
张直望了眼头顶的天色,伸手感受了下风:“这一带地形特殊,雪常来得突然,不好及早预料,姑娘怎知今夜有雪?”
沈书月没法解释,只道:“你相信我。”
天黑以后视线受阻,仅靠车辕灯照明一小段前路,行车便不得不慢了下来。
崎岖的山坳间,寒气渐渐沉坠,风却反倒静得出奇,当真像是下雪的前兆。
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裹在身上的裘毯:“幸好姑娘前些天让我多备了些炭,若一时找不见山洞,也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在马车里应应急。”
车内话音刚落,车外张直的声音响起:“姑娘,确实快下雪了,没法再往前了,今夜天太黑不好摸山洞,不过我知道这前边山脚有座山神庙,虽是废弃了,但避雪歇脚不成问题,可要过去看看?”
沈书月回道:“那就先过去看看吧。”
马车拐了一道弯,向着不远处一座矮山而去,不多时便在山道口停了下来。
“姑娘先留在车上,我进去探探。”张直提起单刀下了车,打着一个火折子往前走去。
沈书月跟着警觉地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朝外察看。
这一眼望去,神色却忽而一滞。
“怎么了姑娘?”轻兰被她这见鬼了似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书月一愣之下一把拨开车帘,僵滞了几个数,突然起身跳下车去,摘下车檐灯朝前一照。
裘毯掉落在车内,轻兰连忙跟着下去,替沈书月紧了紧身上的裘氅。
此刻的沈书月却丝毫察觉不到冷意,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面前延伸向上的山道,还有上坡处那扇残破坍落的庙门。
怎么会是……她梦里的那座破庙?
怎么会是她梦里裴光霁殒命的那座破庙?
沈书月惊愕瞪大了双眼,紧紧盯住了那扇破落的庙门。
一刹间,脑海里飞快回闪过先前梦中的情境——
细雪飘飞的夜,她坐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停催促车夫快些,赶了一路,马车骤然急停,狂风掀起车帘,她迎着风雪抬起眼,看见了一条血迹蜿蜒的山道,还有血路尽头裴光霁躺在庙门内落满霜雪的尸首。
虽然此刻雪还未下,地上也没有血迹,可眼前的山道和破庙确确实实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个梦,也是她曾亲眼见过的真实景象?
可裴光霁分明死在清正元年的净尘寺,她怎么可能在七年前的宣墨十三年就见过裴光霁身死的景象?
正因不可能,前阵子拼凑记忆时,她根本没将那个梦算进去,只当是因裴光霁在清正元年死在了废弃的净尘寺里,她便担心受怕地做了相似的噩梦。
可眼前的这一切,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提着灯懵立在原地,目光不停闪烁。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那个噩梦,与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是同一晚。
两个情境在同一晚先后出现在她梦里,梦里的天时都是雪夜,裴光霁又都穿着那一身竹青色襕袍,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一幕,也发生在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腊八夜?
沈书月直直盯着前方那扇破落的庙门,恍惚间,她好像慢慢走了进去。
一路穿过神像残缺,蛛网满布的前殿,到了干净些许的后室。
她站在小室门口,看见一身竹青色襕袍的裴光霁正带着守心在里头清灰扫尘,很快收拾出了室内的小榻。
轻兰在榻前弯着腰铺好被褥,嗅了嗅屋里挥散不去的霉气,取出行囊里的小只熏炉,点上了除味的熏香,回头看向她:“姑娘,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了,裴郎君说他会在外守夜,姑娘快来歇一觉吧。”
她点点头走上前去,在榻上和衣躺了下来,闭起了眼睛。
黑暗之中,窗外陆续响起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风声,落雪声,突如其来的闯门声,还有轻兰焦急的呼喊:“姑娘,姑娘快醒醒!有山贼来了!”
她在睡梦中猝然惊醒,从榻上慌乱坐起,听见前殿传来刀剑相击的铿鸣:“山贼?那我们把钱都给他们就是了!”
轻兰手忙脚乱地替她披好裘氅,扶着她往外走去:“那些山贼瞧着是悍匪,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裴郎君眼下在前门拦着贼匪,让我们从后边走,后墙有个隐蔽的豁口能通人!”
她急声道:“那他怎么办!”
“裴郎君可抵挡一时,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益,赶紧去搬救兵!”
铿然一声刀剑交鸣的大响,沈书月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眼前仍是平静的山道和破落的庙门,她仍站在庙外的马车边上。
哪有什么贼匪,哪有什么刀光剑影。
可她方才分明好像看见了。
那些真切到如在眼前的画面,又是她曾经失去的……记忆?
一缕火光照亮了庙门,张直举着火折子从庙里走了出来:“姑娘,里头没人,收拾收拾能歇脚。”
沈书月颤抖着双唇开口:“张大哥,这山神庙的主殿后头,是不是有一间留着小榻的净室?后墙……是不是有个能通人的豁口?”
张直一愣:“姑娘怎么知道?姑娘以前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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