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81章

对面的大官和他的亲随察觉到异样,就要向进门的裴光霁投去目光,她连忙开口吸引走了他们的注意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说……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然后,她悄悄对裴光霁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快走。

可当对面人迟迟没等到她的答案,再次让人对她扬鞭时,裴光霁还是拔了一名亲随腰间的佩刀,动了手。

她在刑架上拼命对他摇头,却再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眼睁睁看着裴光霁以一敌数,看着他身中一刀又一刀,她终于再次晕厥了过去……

这一次晕厥之后,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周围有炭火的暖意,还有熏香的气息,她似乎又回到了山神庙的净室里。

窗外起了风,狂风呼啸里,好像还夹杂着落雪的声音。

落雪了?落雪了,为何她还没醒来?

一股昏沉的力量压迫了她的身体,叫她怎么也没法睁开眼睛,她开始察觉到事情不对。

已经过了落雪的时辰,如果她没有做出任何改变,那么杀手应该已经到了,可为何周围如此安宁?

而且这熏香的气息好像不是先前轻兰放的除味香,而是她在上一个腊八夜给轻兰用过的安神香。

是谁换了她的熏香,让她睡了这么久?

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让自己醒过来,终于睁开了眼,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却发现裴光霁不见了。

是裴光霁来了她的净室,换了她的香,为什么会这样?

在极度的慌张里,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先前每一次重返都是因她的执念而生,裴光霁说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自然没有如她一般的执念,所以记得过去那些腊八夜的人就只有她。

可上一个腊八夜,在她晕厥过去之后,裴光霁不可能带着重伤的她再次突破重围,他一定没能救她出去。

难道,他也成了被执念困住的人,拥有了过去五个腊八夜的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先前推断出的所有讯息,裴光霁应当也同样推断出了,他会去做什么?

她惊惧不已地跑了出去,上了马急急赶往寒山驿,抵达之时,看见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

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

她下马狂奔到门前,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

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裴光霁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手中剑蓦然一松,咣当落地。

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一把按倒了他,用衙棍将他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他带起来押向门外。

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裴光霁偏头看向她,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光霁笑。

他明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可就像上一个腊八夜,她在刑架上对他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一样,她也看懂了这一刻裴光霁的暗示。

原来方才,他和衙役僵持了这么久,是因为知道她会来,想最后看她一眼,最后对她笑一次,最后告诉她一次,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在意识到裴光霁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疯了似的追上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下。

那就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那才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

……

急风骤雪再次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在马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目空洞而呆滞地望住了前方漫漫的山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和裴光霁才能开天眼,预知季正康的杀机。

当年的第六个腊八夜,裴光霁拥有了前五个腊八夜的记忆,知道了就算他拼死拦下了那波杀手,也无法阻止季正康再次行凶,只有杀了季正康,她才能真正平安。

所以他凭借着第五个腊八夜潜入寒山驿的记忆,通过对驿站地形守备的提前了解,果决而无犹豫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所有亲随。

他用第六个腊八夜,覆盖了之前所有的腊八夜,终结了不断重来的一切,于是最后,前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在那之后,她拼命想为裴光霁伸冤,却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证明那五个腊八夜的存在,无法证明季正康想要杀她,只剩下荒诞不经的空口白话。

就连一直跟着她的轻兰也因为没有先前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她们曾遭遇过杀手,所以阿爹自然以为她疯了,给她灌下了治病的药。

后来她便彻底忘了这一切,也彻底失去了重回那个腊八夜的可能。

直到今夜。

今夜,已经是他们的第七个腊八夜。

沈书月一声声喘息着,被回忆汹涌的浪潮打得零碎不堪,眼前渐渐发黑,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第74章 失去

74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数高高低低的声音在沈书月的脑海盘旋。

有属于别人的,也有属于她自己的。

“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我……要告……”

“你连你状告之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怎知他意图杀你?朝廷三品大员,何故要你一个布衣女子的性命?”

“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但我确定是他,他派来的人不光要取我性命,还要从我的马车里找一样东西……”

“本官再问一次,你是在何处遇见了那行山匪模样的人?”

“在……官道上。”

“你方才还说是在庙里!究竟在哪里?!”

“是有两次在庙里,有一次在官道,还有一次……”

“一派胡言!若真有心杀你,一次便够要你性命,哪来的这么多次?当夜寒山驿一带根本没有山匪出没,此事就是你凭空捏造,蓄意构陷!来人,继续用刑!”

……

“阿爹,阿爹你相信我,裴光霁真的是为了保护我才杀的人,那个人已经派人杀了我们很多次……”

“轻兰说你们那日好端端在庙里歇脚,根本就没有什么山匪什么杀手!”

“轻兰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阿爹,我要去那座山神庙,去找回到那日的办法,我要去救裴光霁……”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了一个交情如此浅薄的男子,为了那点情情爱爱,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你可知你往后再也执不了画笔了?”

“我不是为了情情爱爱!阿爹,他已经为了保护我死了五次,如果我不去救他,他这次还会死,会死在刑场上!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能背着这样的污名死在刑场上……如果不是我这一路非要与他同行,他本该有大好前程,他的名字本该出现在明年殿试的金榜上……”

“一个杀人凶犯,配得什么金榜题名?来人,看好姑娘,一步不许她踏出房门!”

房门啪嗒一声重重阖上,像一道闷雷打在头顶,沈书月蓦然从榻上惊醒,胸口剧烈上下起伏。

直到呼吸慢慢平复,迷蒙的眼神渐渐聚拢,她这才看清头顶陌生的承尘,一个激灵飞快坐起。

她不是和轻兰一起在马上吗?怎么突然到了厢房的榻上?这是哪里?

房门被人轻手轻脚推开,一名老妪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姑娘醒了?那老身这就去向卢大人回禀。”

卢大人?

沈书月懵然看了看四下褐梁白壁的陈设,还有窗外微暗的天色,反应了过来。

这是留夏的县衙。

第六朵花开的时候,她本是在留夏县衙里与卢伯实探讨案情,受刺激昏过去之后,被卢伯实安顿进了县衙的厢房。

她这是又回来清正元年了。

回想回来之前,她和轻兰尚在马上奔波,还未与援兵接头,裴光霁和张直也尚在废庙里与杀手交战,那她这一趟回来清正元年,还能做些什么?

清正元年这里还会有什么讯息,能让她在下次回去时帮到裴光霁吗?

沈书月告诉自己,眼下没有时辰沉溺于前世的伤情,既然回来了,就抓住这个机会再多获知一些讯息,无论是什么。

这么想着,她立刻掀被下榻,朝着县衙后堂的方向奔去。

到了后堂门外,一眼看见卢伯实坐在上首书案后,在油灯下书写着卷宗,沈书月进了门直奔上前:“卢伯实,你还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吗?”

卢伯实听见响动一抬头,对上她恳切的目光,不解眨眼:“什么线索?你身子没事了?”

“我没事,什么线索都可以,有关季正康的,祯华公主的,二皇子的……”

卢伯实站起身来:“沈姑娘,你冷静些,能答的,我会答你,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眼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线索能派上用场……”

沈书月目光心急闪烁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案子还没破,你今日好像与我说过,净尘山的案子你心中已有论断,你知道杀害裴光霁的凶手是谁了?季正康七年前就死了,二皇子去岁年关也死了,季正康的儿子也已归隐多年,如今他们的阵营里还有谁在主持大局?”

卢伯实沉默了下,往她身后不远处看了眼:“没有谁了,你也说了,二皇子一死,底下官员群龙无首,不会再有谁追究当年的事了。”

“那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裴光霁去净尘寺,定是为了追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因,凶手应当就是为了阻止他查到真相才杀害了他,当年杀害定严大师的凶手,和如今杀害裴光霁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

卢伯实摇了摇头:“定严大师的死,没有凶手。”

“什么叫没有凶手?难道当年那场烧毁净尘寺的大火,当真只是意外吗?”

“沈姑娘,你细想想,倘若有凶手,又或是意外,当年净尘寺失火时,为何所有僧徒皆安然无恙,葬身火海的人只有定严大师?”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

是啊,无论是有人纵火行凶,还是意外,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那场火是……”

卢伯实叹了口气:“是定严大师让僧徒们下山以后自己放的火,定严大师当年是自焚而死。”

沈书月眼睫一颤:“为什么……”

“真相如今已难能知晓,不过我想,无非两种可能,一种,当年季正康突然遇害,二皇子总得做些什么,不能真叫己方派系的官员寒了心,以为季正康是被他卸磨杀驴,所以在先帝保下裴氏,不能对裴氏下手的情况下,二皇子便有可能对传授裴氏剑法的定严大师下手,想要屠了净尘寺,做给底下人看,定严大师料到此劫,便遣散了一众僧徒,自焚以平此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