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87章

"教了你四个多月马术,就为着这一天,紧要关头能不能行了?!"

陆修鸣正要回话,一张嘴却猛吃进一口雪,人在马上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喘里,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楼里,祝开颜与他的对答--

“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就我救吗?那装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装亦之跟书月在同一条河里。”

“那……那你呢?"

"我也在那条河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条河里。”

陆修鸣咬紧牙关压低身形,抵御着迎头的狂风乱雪,拼尽全力狠狠扬起一鞭,追赶上了祝开颜,与她并肩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驰援而去。

山神庙里,砖地之上白雪遍染血色,刀剑交鸣的声响仍密如骤雨,铮铮不绝。

神殿之前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本是眼见得胜利在望,新一拨杀手却在这时紧随而至,再次蜂拥而入

被团团包围住的两人背对彼此,奋力抵挡着眼前的乱刀。

装光雾一身補袍血迹斑斑,不断有温热的猩红从皮肉里渗出,在衣幅上蔓延开来。

张直也在激战间接连身中两刀,捂着腰腹超往后倒去。

装光霁用后背抵住了他的后倒之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直与他背靠着背,用牙撕开一片衣料,气喘吁吁道:“这么大阵仗,你们保护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

裴光雾一面对敌,一面气息不稳地答:"是江南百姓和大昭的命脉。"

“那今夜...这就值了!“张直将衣料扯作布条缠上腰腹,用力拉紧,重新蓄起力来,呐喊着朝前杀去。

裴光雾也在同一时刻再次提剑上前,迎向了那劈风而来的朴刀。

强横的震劲瞬时豁裂了身上的刀口,一刹之间,鲜血疯狂外涌。

装光需竭力眨了下眼,清了清渐渐模糊的视野。

怡此时,一名杀手突破了张直的防线,刀尖直冲着裴光霁的后心而来。

张直猛然回头:“小心!”

裴光雾错身避开要害的一刻,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破空而至,当一声撞落了那把来势汹汹的朴刀。两人偏过头,只见一红衣女子一脚踹开了神殿的殿门,眼见得是从庙宇后方匆匆赶来。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喘着粗气的少年郎。

看清来人的那刻,裴光雾眼前一晃,支着剑单膝跪落下去。

祝开颜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扶了一把装光雾。

陆修吗飞奔入杀阵,张开手臂挡在了几人身前:"我乃陆修鸣!谁敢再动!"

长夜渐深,山间风雪慢慢小了下去,山神庙里也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经久难散,彰示着此地才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一盆盆血水从神殿后的净室端出,陆修鸣弯身在榻前,正手忙脚乱地用细布给榻上人腰腹的伤口按压止血。

沈书月坐在榻沿,紧紧握着装光雾冰凉的手,眼睁睁瞧着那干净的细布又一次被血水浸透,面上神情越发慌乱。

方才在山洞里醒转过来后,虽知祝开颜和陆修鸣已经过来驰援,她还是第一时刻与轻兰还有祝开颜的几位友人一同上了马往山神庙回赶。

等她赶到的时候,祝开颜和陆修鸣暂已逼退了那些杀手,可装光雾却也因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陆修鸣检查了裴光雾的伤势,说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腰腹这处刀伤有点深,不好止血。

沈书月的衣袖也已染满了装光雾的血,眼看着相上人脸色越来越灰败,她颤着声问陆修鸣:“....这血止不住怎么办?

“已经好些了,再按上一会儿应该能行...”陆修鸣使劲按着细布加压,口中喃喃,“能行....”

祝开颜拿着一瓶金疮药进来,拔了瓶塞递上前去:“张直给的药,用这个试试吧。”

陆修鸣双手牢牢按着装光雾的伤口,就着祝开部的手了瓶口,犹豫道:“这么猛的药,他扛得住吗?"

"再多失点血,怕是很难回转了。"

“用,就用猛药,先止了血,熬过眼前这关再说。"沈书月赶紧决断。

陆修鸣点了点头,一手按着伤口揭开细布一角,一手将药粉一点点撒在了那血肉翻春的创面之上。

榻上人额问冷汗涔涛而下,眉头紧叠起来:“婵婵……"

沈书月更用力地握紧了装光雾的手:“我在,我就在这里,装光雾,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随着窗外风歌雪停,净室里的血腥气终于慢慢散去。

榻上人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帖,换了身干净的搁袍。

祝开颜和陆修鸣先后退了出去,沈书月坐在榻沿,接过轻兰绞来的帕子,一点点轻拭去裴光雾额间的细汗,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果真如陆修鸣所说烧起来了。

方才陆修鸣出去之前交代,说血是止住了,但这金疮药下得猛,这一刺激很可能引发高热,得看裴光霁能不能挺过这后半宿。

沈书月赶紧解开裴光霁的襟扣,用帕子擦拭过他的颈间,让轻兰再去打盆温水来。

轻兰连忙端着面盆匆匆往外走去。

净室里只剩下沈书月和裴光霁,悄寂中,榻上人再次起了模糊的呓语:“婵婵,快走....”

沈书月眼睫一颤,俯身侧耳,凑近了裴光霁翕动的唇,仔细去听。

更多零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婵婵,那里很危险,别去...."

"婵婵,不要责怪自己....."

“我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婵婵,不要再留在这一夜了,往腊月初九去吧....."

沈书月将脸颊轻轻贴靠上装光霁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闭起眼睛,落下泪来:“裴光霁,我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担心我了。”

“你说过不会骗我,说你就在宣墨十三年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

第81章 苏醒

裴光霁感觉自己的魂魄就飘浮在山神庙的上空,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腊八夜。

看着沈书月一次又一次绝望奔向他的尸首。

看着她在一次次绝望过后最终决意牺牲自己,自投向寒山驿的罗网。

他的魂魄跟随着沈书月离开了山神庙,想去阻止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策马而去,看着她在

那间驿站里受尽酷刑,遍体鳞伤,却还在他赶到的时刻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他。

一眨眼,他的魂魄又被扭转的时光带回到了落雪之前的山神庙。

他看见自己正一无所知地靠着殿门闭目休憩。

他走上前去,对自己说:“裴光霁,想起来,裴光霁,拿起你的剑,去杀了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在殿门前蓦然睁眼,过去五个腊八夜的一幕幕画景在眼中疯狂涌现。

如同第五个腊八夜独自平静离开的沈书月一样,他也在这场记忆的浪潮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走进了沈书月安睡的净室,在她的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而后在她榻前屈膝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似是根要记住她的容颜。

原来在这崭新的宣墨十二年里,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梦见的就是这第六个腊八夜。

那不是一个情梦,而是一场诀别。

世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纵使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这个为了救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忍受痛苦折磨的姑娘,能被她认定,他何其有幸。

他看见自己在极尽的不舍里俯下身去,想要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却终是停在了咫尺之遥处,没有再往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提剑转身,走向了这一晚的第六场风雪,终结了这个腊八夜。

那之后,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记忆犹如一张张翻的书页,又好似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看见了昏暗的牢狱,看见了披枷带锁的流途,看见了风厉霜的北地。

看见了留夏来来往往,热闹喜庆的车马,看见了霏园门前你争我抢,唾沫横飞的媒妇。

看见自己在清正元年入冬前的那个秋日折下了一枝木芙蓉,簪上了霏园的门环。

最后看见了荒芜的净尘寺。

他立在寺中结满蛛网的佛像前,断了定严大师赠他的君子剑。

就这样走过了长长的七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山神庙前殿,祝开颜的江湖友人们正一个个抱着剑靠着墙在补眠。

听沈书月说她马车里还有多余的暖具,祝开颜便去取了进来,给几人盖上了裘毯,在殿中烧起了炭火,随后自己也在炭盆边歇坐下来,活动起僵硬酸痛的肩背。

望着眼前乱纷纷的景象,祝开颜回想起过去几月的种种。

自从当初问过陆修鸣那个问题后,她便一直在汴京带着陆修鸣一起为这一日筹谋准备。

她知道沈书月有心结交祯华公主,却没来得及在离京之前确认公主是敌是友,她也没有打探公主政治立场的途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一条能与公主说上话的门路。

如此,万一有日沈书月要向公主求援。她便能第一时刻将求援信送到公主手上。

所以那个时候,她跟陆修鸣说,就留在汴京吧,既然想学医,那名医荟萃的翰林医官院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让陆修吗去向季正康求助,季正康自然欢喜不已地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给陆修鸣铺路搭桥,让他通过举荐顺利进了翰林医官院。

那之后,陆修鸣就给院里的一位资深老医官当起了医徒,每日勤勤恳恳地干杂活,打下手,习学医理药理。

因着天賦确然不凡,又是个没心眼的憨乐性子,陆修鸣在医官院混得很是不错,三个月后便得到了

随师入宫待诊的机会。

又过一月,师父已会在日常给东宫请平安脉时捎带上他一起。

虽只是随侍在旁,已足够陆修鸣接触到时常待在东宫的祯华公主。

就这样等到沈书月来信的那天,她告诉陆修鸣,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