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光霁点了点头:“既然我们知道季正康在哪里,那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过去的腊八夜里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沈书月听着裴光霁的话,心下怦怦跳动起来。
*
半刻钟后,众人齐聚在了净室当中,祝开颜面对着裴光霁诧异道:“生擒季正康?你确定他在寒山驿?”
裴光要点头肯定。
这个推断不光是因为宿命之说,更因为他和沈书月在过去那些腊八夜里已经得知季正康与岚阳县衙并非同伙,季正康既要避开岚阳县術,又需要一个指挥坐镇的安稳之地,最好的选择就是寒山驿。
“若真是这样,擒贼先擒王,眼下这时机确实是个突破口,只是庙外的眼线怎么解决?”
“季正康今晚折损的人手定然远超过他预想,所以外面才会这么安静,我估计附近至多留了三人,一个盯前一个盯后,还有一人报信,“裴光霁坐在榻沿看向张直,“张兄,你先前上庙檐时,可管留意附近的蹲点稍位?”
张直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回想此事:“大概位置我有数,我方才也把手弩和先前射空的筋矢拾回来了,只要我有制高锁定他们的机会,四箭,足够解决这帮人了。
裴光霁想了想:“那我们就用火声东击西,一人用火光转移他们的视线,一人掩护张兄上庙看。“
祝开颜迅速看向两男两女四位友人:“阿锦,一会儿你负责点火,同昌,你负责掩护。”
两人异口同声:“好。”
祝开颜接着疑问:“清掉眼线之后呢,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寒山释这一路,还有到了寒山驿以后怎么行动?,
裴光霁抬眼看向几人身后的沈书月:“婵婵,画好了吗?。
众人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沈书月以树枝蘸炭灰为笔,在墙面上画了一幅山神庙附近的地形图和一幅寒山驿的布局图。
“好了。“沈书月匆匆搁下“笔”,回过头来扶裴光雾。
裴光霁从榻沿勉力支撑起身,执起树枝指向那幅地形图,快而清晰地道:“此处便是庙门东南面的山坳拐角,过了这道拐角,往西一里,左手边有一条杂草从生的野径,沿着野径一路向南,待看见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便到了寒山驿附近,歇马后步行穿过这片密林,前方不远就是驿站的马厩,也是驿站守备相对薄弱的地界。”
祝开颜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裴光霁手中移动的树枝,抱着臂点了点头。
裴光霁接着转向寒山驿的布局图:“驿中有一座一丈高的门楼,楼上有一到二人值守,出密林时必须谨慎隐蔽,伺间而行,尽可能快地抵达近墙地带的瞭望盲区,沿途注意清理足印,马厩外侧这个位置有一扇半人高,被草料遮挡的草料门,探缝移栓后可矮身潜入,入里沿过道直行十余步便过了草料场,再往前,就要动手了.”
众人听裴光要从入里后的行动路线,讲到各个守备点位,一面点头一面速记。
裴光霁说完了详尽的地形守备,最后说到人手:“方才提到的守备点位都是固定的,但今夜变数多,我不能确定各处人手分配,大体上驿站里会有两拨人,一拨是驿中的官兵和驿夫,官兵戴皂色头巾,驿夫戴青色头巾,皆可一眼分辨,他们虽听从季正康的指令值守戒严,却并不知情季正康今夜的计划,这拨人应当多在外围,不必击杀,击昏即可,余下的人就是季正康的亲随,武艺皆在官兵之上,有一名贴身跟着季正康的护卫擅使双刀,尤需小心应对。”
祝开颜一把提起放落在旁的剑:“明白了,你们伤着的和不会武的留守在庙里,阿锦,你在这里照
应大家,我带着其余人去寒山驿拿人。”
裴光霁看向众人:“你们四个行吗?”
“你就差把季正康的家底翻给我了,这还拿不下,我祝开颜以后也别出来混了,祝开颜朝外一歪头,“所有人,行动。”。
天边上弦月西沉隐没的时刻,随着山神庙里火光亮起,前后三名盯梢的眼线应声倒地,四骑快马飞驰而出,一路向着寒山驿的方向而去。
山神庙里,前半宿补过一觉的阿锦在外守夜,裴光雾和张直歇了回去继续养伤,陆修鸣又煎了一回汤药让两人服下。
喝过汤药,裴光要让沈书月也补会儿眠,保存体力,沈书月便和他一起挤上了净室的小榻,侧身缩睡在了里侧。
只是身体已疲倦到极点,脑中紧綱的那根弦却难以松懈,沈书月挽着裴光弄的臂弯,始终半梦半醒,一会儿梦到祝开颠行动不顺利负了伤,一会儿梦到有人杀来了山神庙。
昏沉间,身前人一下又一下拍抚起了她的背着。
沈书月在这轻柔的安抚里渐渐压下惊惧,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至不知到了何时,隐约感觉身前人动了动。
沈书月立马睁开眼,看见裴光雾从榻上撑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有人杀过来了吗?“沈书月蓦地跟着坐起了身。
“有动静,我出去看看,你先待在这里。“裴光弄绷着伤口提起支在楊边的佩剑,往外走去。
沈书月带着初醒时的昏槽呆坐了会儿,这才想起下榻套上鞋履,左右一看,拿起一柄肪身的匕草,
牢牢攥握在了手中。
恰是紧张到极点的时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阿锦的声音:“阿颜回来了!”
沈书月一愣过后急忙弃了出去。
只见拂晓的天色里,祝开颜手中剑抵着那一身沉香色莲纹冬袍之人的脖颈,一步步走进了山神庙的
庙门,冷声道:”季大人,我们到了。”
季正康的目光越过长身立在殿前的裴光霁和张直,落在了与沈书月一同匆匆出来的陆修鸣身上。
对上季正康失望的目光,陆修鸣眼神避转开去,避转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祝开颜染成深红色的肩领,大惊之下忘了继续躲闪:“你受伤了!”
“小伤,那个使双刀的,确实有两下子,“祝开颜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后看向季正康,“季大人,大家都累了一宿了,一起进去坐下歇会儿吧。”
季正康闭起眼来,面上丝毫未见慌乱之色:“你们将我扣留在此也是无益,我的人自会传讯出去,等下拨人马到了,便不是今夜这般温柔刀了。”
“季大人说的人马,可是二皇子的人?”沈书月上前一步。
季正康睁开眼来,眼底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失态,沈书月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前世她势单力薄,季正康认为事态可控,自然并未将罪证遗落在外的事告诉二皇子,以免二皇子对他失去信任,所以那幅画才在她手里平安度过了这么多年。
但如今季正康得知画的下落后,意识到她带着这么多人一同谋划了整整大半年,事态必然超出了他的预料,当发现祯华公主出手的时候,季正康应当也不得不将此事与二皇子和盘托出了。
可这也意味着,二皇子得知此事,定然比祯华公主慢了一步。
就算是在前世,二皇子也输给了祯华公主。
沈书月轻轻一笑:“那我们就看看,是二皇子的马快,还是公主的马快了。”
第83章 胜利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腊月初九的天光终于亮起,雪后的阴云却仍未彻底散尽。
不见旭日的清晨,山野间积雪漫漫, 放眼望去灰白冷寂一片。
山神庙里, 众人包扎好各自的伤后分头补眠,裴光霁和张直歇过半夜,伤势稳定些许, 留在了前殿看守季正康。
沈书月因凌晨睡过一觉,便接过陆修鸣的活, 给大家煎起了汤药。
轻兰则将她们此行所剩的干粮掰碎后与干净的雪水一起熬煮成了粥糜, 好让大家稍微填填肚子。
忙活过半个时辰,两人端着药和粥给休憩中的众人送去。
送到陆修鸣和祝开颜所在的那间净室, 沈书月刚一轻手轻脚进去,里头席地而睡的陆修鸣忽然惊起。
一旁小榻上的祝开颜人还未起, 手已握上身侧那柄剑, 回头看见沈书月,才又把手收了回去。
沈书月:“是我,我想着你们身上都有伤, 还是喝过药再继续睡。”
祝开颜松了气:“我就思忖不该再来人了。”
擒到了季正康, 连带除尽了季正康的亲随,外面余下的杀手就是无头苍蝇,追击不到送画之人,又发现季正康被挟持到了这里, 绝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下理当只能坐等二皇子的人马。
人事已尽,若真是二皇子的人马先一步拦截下了小风和画,又来了山神庙灭众人的口, 也只能认命了。
“我相信先到的会是公主的人马,你们喝过药接着放心睡吧。”沈书月将药碗端上前去。
祝开颜将汤药一饮而尽,提剑起身:“我睡了一觉缓过来一些了,还是去前殿换裴亦之吧。”
沈书月刚想说没事,陆修鸣的声音当先响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扭头看向地上,只见陆修鸣坐靠着墙,面上还带着刚从浑梦里抽离的惘怔,似在回想着什么。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
昨夜她便从祝开颜口中晓得了陆修鸣与季正康的关系和这几个月的始末,知过去这一夜,陆修鸣心中必定煎熬。
方才讨论两人一班轮守季正康时,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将陆修鸣算在里头。
“不用,”沈书月摇了摇头,“你就在这里休息,外面交给我们。”
陆修鸣面上仍有几分失神,头却摇得坚定:“你们不必顾虑我,我不会再心虚了。”
沈书月和祝开颜再次对视了眼。
不等两人疑问开口,陆修鸣自顾自出着神说了下去:“方才睡着之后,我做了个很长,很离奇的梦……”
沈书月眨了眨眼:“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没有在今岁七月去到汴京,而是继续留在书院读书,年关将近的时候,我在临康听说了一个骇人的消息,有人告诉我,亦之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我……”陆修鸣说到这里一顿,改口道,“杀了季正康。”
沈书月心底一凛,顿时明白了过来。
“书院里的同窗都不相信亦之会做这样的事,我心中也难解疑问,便去了汴京,想亲口问个明白,我在亦之流放出城的那天见到了他,问他是不是被冤枉的,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可他什么都没回答。”
祝开颜迟疑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临康,可回去后我也无心继续读书了,我的同窗杀了我的生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书院,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最后决定去看看外面的山水,去找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这么四处行走游历,梦里一下过了好多年,分不清到了哪年哪月,有天我突然得到噩耗,听说洛青漕河水患,沿岸死伤了很多百姓。”
“梦里那年我舅父正好被调任到了洛青漕河管界,便亲去安顿灾民,结果身染上了疫病,我赶到的时候,连我舅父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为防疫气蔓延,染疫而亡的人都草草封棺,就地下葬了。”
沈书月骇然睁大了眼。
“那沿途一路,我看见了好多生灵涂炭的惨象,但那时我还以为,那场水患是天灾,直到不知又过了多久,朝廷下令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我才知道那是人祸,而罪魁祸首,就是季正康……”
陆修鸣低声喃喃:“虽然这个梦很离奇,可仔细想想,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将来说不定就会是那个样子,是不是?”
沈书月点下头去:“是。”
陆修鸣撑地爬起,容色更为坚定了些:“所以,我在做对的事情,我没什么好心虚,我亲自去看着季正康。”
眼看陆修鸣转身向外,沈书月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在你那个梦里,你喜欢学医吗?”
陆修鸣停住脚步,愣愣回想了下:“这梦断断续续的,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这一出了,怎么了?”
陆修鸣以为的梦,自然就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前也,沈书月只是在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前也的陆修鸣见证了舅父染疫身亡,见证了那一场生灵涂炭,今生才存了学医的心志。
虽然陆修鸣没有前也的记忆,但冥冥之中,他也被前也的遗憾推动着,成为了改变这一切的关键一环。
面对着陆修鸣不解的眼神,沈书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那我先去前殿换亦之了。”陆修鸣往外走去。
净室里,祝开颜目送着陆修鸣离开,忽然问沈书月:“你和裴亦之也做过这样的梦吗?”
沈书月一个惊愣:“这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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