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不是在埋怨云秀,只是单纯觉得好奇,难道是额娘当时没醒过神来,被佟佳皇后牵着鼻子走了?
“我若是不答应,大概孝懿皇后便会去央求你四哥了。”云秀轻叹一声,唇齿间都是无奈和苦涩,“孝懿皇后既然已经同我开了口,便是打定了主意要最后为佟佳氏搏一搏,我不同意,她只能去寻你四哥。”
按着胤禛孝顺的性子,佟佳皇后一旦开口他定然会答应,但绝不会牵连云秀,大概率是自己全都担起来。
“胤禛那脾气,若是真因为纳妃之事和你皇阿玛顶撞起来,都不知道要有多大的祸事。”云秀想想那场面就头皮发麻了。
皇子置喙父皇的后宫之事本就是逾矩放肆,更不用说被置喙的还是康熙这种强势的皇帝了。
故而云秀笑了笑说:“所以,还是我来吧。”
胤禩心情复杂,额娘为了他和四哥也可说是操碎了心,事事周全了。
他和四哥长大以后定要好好孝敬额娘。
“那您可得找准时机,皇阿玛不想让佟家的女儿入宫,定然也是有原因的。”胤禩想了想,小声说:“您到时见机行事,若是皇阿玛要生气也不是非说不可。”
“额娘知道,你个小操心鬼。”云秀笑了笑,“左右也得还有一年,到时再说吧。”
她帮忙归帮忙,可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刚落,康熙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外头传来。
“什么还有一年,你们母子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康熙这突然袭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云秀的胆子也被他吓大了,见他来了,面不改色地笑着说:“臣妾正和胤禩说再过一年他便八岁了,也该搬去乾西五所了。”
云秀随手寻了个理由,康熙也没察觉什么不妥,落座后微微颔首,冲着胤禩招手,让他上前来。
“你额娘说的没错,虽说你如今才七岁,但也是已经长大了,哪能再黏着你额娘,莫说明年,再过几个月便该搬过去了。”
康熙捏了捏胤禩的胳膊,挑眉道:“不错,看来这些日子没白在校场上练着,身上也结实了不少。”
半年前身上的肉还软塌塌的,像个小包子一样,现在也健壮起来了。
胤禩笑地乖巧:“多谢皇阿玛夸奖,都是二哥常常带着我们练习,手把手地教儿子骑马射箭。”
胤禩最知道康熙喜欢听什么,便捡着太子夸。
自然这也不是硬夸,太子近来确实同他和四哥刻意亲近了不少,他和四哥琢磨了一下,觉得八成是皇阿玛的意思,所以就更要在皇阿玛面前说上几句太子的好话了。
果然康熙笑了起来,颇为欣慰地道:“胤礽是你们的兄长,照料幼弟,为弟弟们以身作则,也是应当的。”
“胤礽的性子确实傲了些,不过心里是很疼爱你们几个弟弟的。”
胤禩点头,他如今在康熙面前胆子也大了很多,径直爬上了塌,靠在康熙身旁,抱着他的胳膊在耳边说悄悄话。
随后便狡黠地抱着康熙撒娇:“皇阿玛,行不行吗?”
云秀正在一旁烹茶,没注意这两父子在做什么,再回头时便只看到胤禩一脸兴奋地从榻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这是怎么了,他又乐什么呢?”云秀一头雾水。
康熙笑着接过云秀手中的茶盏,拉她坐在自己身旁。
“这小子还不知道觊觎朕那匹白玉马多久了,一通撒娇卖乖让朕允他下午在校场骑上一会儿。”
康熙所说的那匹白玉马云秀也见过,确实是高大威猛十分漂亮的一匹白马,也是康熙的爱驹之一,平日里都不让人碰的,今儿竟然被胤禩求去了。
“皇上您就宠他吧。”云秀调侃道:“等着他被您宠地胆子越来越大,把马毛都给薅秃了,您就擎等着生气吧。”
康熙抿了口茶,便搁在了一旁的桌上,单手支颐笑看着云秀:“那也是跟你这个额娘学的,撒娇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
他瞧了,情不自禁地就答应了。
又把锅甩到她身上来了。
云秀撇了撇嘴没说话,康熙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又抬手捏了捏脖颈,说近来有些酸痛,云秀忙又开始上工,最近康熙好像确实挺忙的,十天半个月都没进后宫了,只来了长春宫两趟也没留宿,只是陪着云秀用了午膳。
这还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康熙没提在忙什么,云秀也没问,只是隐约听说好似是漠北蒙古和噶尔丹在会盟之后还是打起来了,虽说漠北和噶尔丹名义上都是臣服大清的,但也只是名义上,军事政治都是相对独立的,不像漠南蒙古,是实行了盟旗制,彻底由大清掌控。
这两个类似藩属国打起来,虽然朝廷没有出兵干预,但想来康熙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只看戏的。
所以才忙地不得了。
“皇上这几日定然又没怎么好好休息吧。”云秀一上手就知道这是康熙的老毛病了,蹙眉道:“每日是不是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
康熙不言,透着些心虚的味道。
云秀抿唇,手上又加了两份力,看这模样估摸着是两个时辰都没睡到。
照这个情况只是肩颈酸痛,肌肉虬结没有别的毛病,都算是他身体素质好了。
云秀揉按了一会儿,康熙就觉得舒坦多了,也不舍得云秀一直忙,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坐过来。
“好了,朕心中有数,放心。”康熙温声道:“忙过这一阵便好了,嗯?”
“反正身体是皇上自己的,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云秀把桌上的绣绷收了,搁到了一边。
倒到时候把自己折腾病了还得她去侍疾。
康熙失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不爱惜身体而和他生气。
他不觉得恼火,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意。
“江山基业既然传到了朕的手里,便该日夜勤勉,否则岂不是仰愧于天,俯愧于民?”康熙揉了揉云秀的头发,挑了挑眉说道:“如今外蒙形势稳定了不少,往后便不必这么忙了。”
“不过这些日子确实觉得有些疲乏,劳你做些药膳?”
“……”
他还点上菜了!
云秀不搭理他,康熙也不恼,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估摸着明日就会做了送到养心殿去。
康熙把云秀方才给他斟的茶喝完,又说道:“朕今日过来是想同你说件事。”
窗棂外的桃花树正盛开,随着春日里的清风拂来一阵甜香味。
“你方才也说起胤禩满七岁,该搬去乾西五所了。”康熙握上云秀的手,似乎是怕她受惊,刻意抚慰,轻声说道:“这个年纪也该种痘了,昨儿钦天监上表,已经算好了日子,在下月十五。”
“朕想着此次让胤祺,胤禩和胤祐一同去。”
云秀眨了眨眼,若不是康熙提起,她还真有点把这事给忘记了。
约莫两年前云秀就已经给胤禩偷偷种过牛痘了,所以她才一直没把种痘的事放在心上。
康熙握着云秀的手,微微皱着眉定定地看着她,担心云秀听到这事着急。
毕竟当年刚刚送来长春宫的胤禛种痘的时候,云秀都担忧地茶饭不思,还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豁了出去,陪着胤禛去了别院一同种痘。
那时云秀便给康熙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他第一次见到竟然有人会为了别人的孩子豁出自己的性命去。
如今再想想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才逐渐注意到了云秀。
云秀确实是愣了好一阵,但不是担心胤禩,胤禩已经种过了牛痘,即使再种痘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估摸着顶多发一夜的烧也就差不多了。
她在拧眉苦思着的是牛痘之法要不要告诉康熙。
老实讲,从前她没说是因为怕麻烦,怕解释不清给自己惹火上身,所以只偷偷地给胤禩种过了。
可恭悫公主的事给她提了个醒,作为大夫,她比谁都清楚牛痘法比人痘法能多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而且还都是六七岁的孩子。
早一天都能救下许多人。
但她要怎么说才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把牛痘法告诉康熙呢?
好像无论如何,或多或少她都是要牵连进去的。
康熙不知道云秀在烦恼这些,只以为她是在担忧胤禩,但种痘事关重大,不能儿戏,而且如今的康熙绝不可能再让云秀以身涉险去陪同胤禩种痘。
所以在来长春宫之前他还想了许多说辞如何劝下云秀,毕竟胤禛非她亲生,云秀都亲自去了,轮到了胤禩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哪怕云秀已经出过了痘,照料胤禛时也有惊无险,康熙依旧不想让云秀再去冒这个险。
“别担心,胤禩身子骨一向健壮,不会有事的。”康熙揽着云秀,沉吟了一会儿说:“太医院得用的太医此次都会跟着去,伺候的宫人也都是熟手,此次朕特意让人在畅春园辟出了一处殿宇,比别院也好上许多。”
云秀垂着眼心乱如麻,康熙的话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康熙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心下一沉,已经在考虑若是强行不让她去,同他吵起来该如何安抚她。
恰在这时,梁九功从外头进来回禀说刑部尚书诺敏有要事求见,人已经在养心殿外候着了。
康熙早朝后连轴转忙了一晌午,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特意把堆积如山的政事提前处置了,才抽空过来想陪着云秀用午膳再同她好好说一说胤禩种痘的事,不成想这个点还有大臣来回事。
但朝政不能耽误,康熙轻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朕去见见,晚上再来陪你用膳。”
云秀此时也还没有什么头绪,康熙走了她正好再好好琢磨琢磨。
康熙走后,刚刚张罗完午膳的豆蔻从外头进来诧异地问:“娘娘,皇上怎么没用午膳便走了?”
看娘娘神色也不好,不会是和皇上吵架了吧?
云秀揉了揉眉心,说:“前朝有事,便先回养心殿了。”
豆蔻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问云秀可要传膳,小厨房都已经备好了。
云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要去传膳的豆蔻问:“本宫记得前些日子秦太医告老还乡了,如今已经到了吗?”
秦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正,医术精湛为人谦和,是个很有趣的小老头,云秀同他讨教过许多医术,也算是半师之谊了。
只是他年纪渐长,有些力不从心便退了下来回家养老了。
豆蔻听云秀提起秦太医,神色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都知道了?”
“什么?”
云秀一头雾水,怎么看豆蔻的样子这是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豆蔻也有些懵了,但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不能再咽回去了,她只好回道前几日有消息送进来,说秦太医在返乡途中不幸遭遇劫匪,虽说只是谋财,未曾伤人,可秦太医年纪大了,受此惊吓一病不起,已然离世了。
“秦太医老家在陕甘一带,本就山高路远,听说一路上秦太医便有些不适,谁承想又遇上了劫匪。”豆蔻叹了口气,说道:“终是没能再看上一眼故乡之景便离世了。”
“不过娘娘放心,秦太医的尸骨已经送回家乡安葬了。”
云秀是真不知道此事,她想起秦太医走时还特意给她送来了好几本珍藏的医书,那时的秦太医虽然年迈但说起要返乡养老,眼中都是憧憬欣喜之色。
怎么会……
“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宫?”
豆蔻为难道:“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佳,四阿哥和八阿哥知道之后已经派人护送秦太医的尸骨返乡,也送了秦太医家中金银,说是先不让和娘娘说,怕娘娘听了更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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