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模样显而易见就是抱着要让胤禛长久地在长春宫住下去的打算了。
青黛一面应着皇贵妃的话,一面还有些不解,几个月前送四阿哥去德妃那的时候,虽也是娘娘自己向皇上提的,可娘娘却显然没有这次这么热衷,颇有些忧心忡忡地把四阿哥送走,如今却难得见娘娘脸上有些欣慰的模样。
“银丹,胤禛现在如何,醒了吗?”
皇贵妃的精神也好了些,难得披上了厚厚的外裳坐了起来,她靠坐在床头咳了几声,又问起胤禛的情形。
银丹给皇贵妃倒了温水,服侍着她喝下润喉,这才回:“娘娘放心,四阿哥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一早便醒了在屋里读书,刚刚还想来给娘娘请安,奴婢见娘娘没醒,便先让四阿哥回去歇着了。”
胤禛如今在承乾宫养伤,而且还有康熙的旨意在伤势没好之前不用回尚书房,但是胤禛自己勤学上进怕耽误学业,哪怕是不能去尚书房,等到他伤口略好了些就又开始在寝殿里苦读了。
皇贵妃听闻,眼睫微颤,胤禛想要来见她,应该也是听到外头的动静了。
从她把胤禛接回来之后,他们两人就没怎么见过面,一是她和胤禛都在卧床修养,二则是她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胤禛。
可是如今若是再不说说话,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让胤禛过来吧,本宫和他说说话。”
皇贵妃撑着床榻旁的紫檀木费力地坐起来,银丹赶忙上前搀扶,又听到皇贵妃说:“给本宫上些妆,别吓着胤禛了。”
她病了多日,想来如今脸上也是灰败无比,这副模样还是不要让胤禛看着了。
她希望在胤禛心里自己还如同当年一样的美丽高贵。
青黛眼底含泪点了点头,取了脂粉来为皇贵妃遮盖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又涂了唇脂,一下子皇贵妃的精神就看着好了许多。
随后便有宫人去请了胤禛过来。
胤禛自从那日回到承乾宫之后,便再没见过皇贵妃,他心里清楚在八妹走后,自己和皇额娘之间也已然回不到几年前的模样,不过皇额娘总是待他好的,衣食住行上从不亏待,哪怕后来有孕生下了八妹,也不至于全盘忽略他。
只不过对如今还不到六岁的胤禛来说,生母偏心幼弟,养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对他关心不如往常,总让他心中有些挫败和委屈,好似他是那个永远都排在弟妹后面,祈求着指缝中漏下来的一点疼爱似的。
但皇贵妃和德妃相较,胤禛显然还是对皇贵妃的感情更深些,如今皇贵妃病重,他也时常挂念。
故而在时隔多日之后又踏进皇贵妃的寝殿之时,他颇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尤其是看着皇贵妃靠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时候,更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幼时皇贵妃抱他在膝上看院中檐下雏鸟归巢时的情景。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胤禛敛眉,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胤禛给皇额娘请安。”
皇贵妃虽然上了妆,气色看着好了不少,声音还有些虚:“快起来,到皇额娘跟前来。”
胤禛起身,上前坐到了床边,皇贵妃看了一旁的青黛和银丹一眼,两人便默契地退了下去,还将殿中剩余的宫人也一并带了下去。
“皇额娘病了这些时日,是不是丑了许多?”皇贵妃抬手摸了摸自己因为瘦削已经有些凹陷进去的脸颊,叹息道。
胤禛抬起脸仔细地看着这张熟悉而如今又略显地陌生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皇额娘一如往常,宫里的其他娘娘都比不上。”
皇贵妃爱美,生地也漂亮,以前最爱听宫人们夸赞的就是她艳压群芳,宠冠六宫。
可如今皇贵妃自己也知道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撒谎哄皇额娘了。”皇贵妃笑了声,握住了胤禛的手,目光轻柔又疼惜地说:“前一阵在永和宫让你受委屈了,你别怪皇额娘当日把你送回去,皇额娘也没想到德妃……”
当时皇贵妃病重自觉命不久矣,她再三思虑之下也是主动向康熙提出想把胤禛送回永和宫让德妃照顾,一来胤禛毕竟是德妃的亲生儿子,待她死后也是要回去的,二来这些年她确实有意不让德妃与胤禛亲近,想来德妃应当也是恨极了她,虽说是亡羊补牢,但她还是想在弥留之际向德妃示好,只求德妃能好好照料胤禛。
只是她没想到会闹成了这样。
胤禛听到皇贵妃提起德妃和他这段日子在永和宫的经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张小脸绷地紧紧的:“儿臣知道,皇额娘是为了儿臣好,不敢有怨怪之心。”
皇贵妃望着胤禛,心中涌上酸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胤禛和她说话就这么规矩又疏离了。
不过总归也是她自己造的孽。
既养了他不让生母和他亲近,又在有孕之后忽视了他许多,胤禛的性子又自小便敏感,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皇贵妃心绪郁结,猛地咳嗽起来,胤禛大惊失色赶忙去给皇贵妃倒水,皇贵妃抿了几口温水才又缓了过来,强撑着和胤禛说了这些话似乎也到了她的极限了。
她喘息着继续嘱咐胤禛:“慧贵妃是个忠厚人,由她来照顾你额娘很放心,待你去了长春宫之后,要记着对慧贵妃敬重,对八阿哥友爱,不要同八阿哥起冲突,知道了吗?”
胤禛抿唇垂下眼,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又要被送走了,又要再寄人篱下,不知道这宫中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地。
恰在这时寝殿门外传来银丹的声音:“娘娘,慧贵妃到了。”
皇贵妃怔了怔,旋即又露出一个释怀又带着些惨然的微笑,她看着胤禛站起身似乎是想要同她告别,这一刻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伸手抓住了胤禛的胳膊。
胤禛也吃了一惊,生怕扯到皇贵妃如今虚弱的身子,赶忙又顺势坐下扶住她。
皇贵妃的手滑落又最后一次紧紧地握住了胤禛的小手,眼泪也滑落下来:“胤禛,是额娘对不住你,额娘如今快要走了,不过就算额娘到了天上,也会一直一直保佑着我们胤禛的。”
说完她还想抬手再摸一摸胤禛的头,胤禛的眼眶一酸,多年的母子情谊终究是做不了假的,他低下头,让皇贵妃像他幼时一样,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皇贵妃卸了力似乎是完成了心愿,往后跌落在枕上,她气息微弱:“你去吧,慧贵妃在外面等着你。”
胤禛缓缓起身,随后向皇贵妃行了一个大礼才慢慢地转身朝殿外走去,快走到门前时又听到皇贵妃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胤禛!”
胤禛回头,看到皇贵妃擎着头看过来,见到他回头也只是笑了笑:“去吧。”
云秀到承乾宫的时候只见到宫人们都守在门外,皇贵妃的贴身侍女说胤禛正在里头和皇贵妃叙话,云秀对此也十分理解,毕竟胤禛马上要离开了,皇贵妃定然是万分不舍的。
她等了一会,寝殿的门就开了,胤禛穿着一身墨绿色绣着翠竹的衣裳从殿中走出,他病了几天让本就有些瘦的身子更单薄了,加上他气质就是执着挺直,和衣裳上的雪竹交相呼应,衬得他更清瘦挺拔了。
胤禛出门就看到慧贵妃正等在廊下,他和慧贵妃其实并不算太相熟,但也时常听宫人说起慧贵妃是个最和善温柔的人,八弟似乎也随了她,性子随和,在尚书房极有人缘,前两次她给自己包扎的时候也是那样,动作轻柔说话也温声细语,所以胤禛对云秀的印象还不错。
只是胤禛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到长春宫去,养在慧贵妃膝下,还和八弟住在一起。
胤禛恭敬地上前给云秀问安,云秀把他扶起来,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笑着说:“嗯,看着精神好了不少,想来伤也好地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得多穿几件衣裳,别又发热。”
胤禛听着云秀关心的话,眼睛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
云秀摸了摸他的头,见青黛上前福了福身:“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有些话想要和您交代。”
得,太皇太后还真是神机妙算,她果然是一时三刻出不去承乾宫了。
第13章
承乾宫云秀一年前还常来,倒不是她和皇贵妃关系多么亲近,只是宫中没有皇后,皇贵妃位同副后,合宫嫔妃都得来晨昏定省,直到皇贵妃身怀有孕,因着孕期中就百般不适,皇贵妃小心翼翼地保胎,便免了请安。
自此之后云秀就没再来过承乾宫了。
如今再踏入承乾宫看到殿中一片空荡,一向傲气明艳的皇贵妃也成了现在骨瘦如柴的模样,云秀心中还是十分感慨的。
她行完礼之后,皇贵妃就叫了起,让她上前去。
方才皇贵妃和胤禛说了会话已经没什么气力了,仰靠在枕上白皙纤弱的脖颈软软地垂着,云秀见状拿了一个软枕垫在皇贵妃腰部往上三寸的位置,又托着她的脖颈垫了一个坚硬些的玉枕。
“娘娘可觉得好些了?”云秀问。
皇贵妃经云秀这么一摆弄还真觉得胸腔中瘀结的气顺了一些,也有了些力气。
“常听人说你医术高明,如今看来果然不假。”皇贵妃如今对云秀态度自然是十分和善的,她抬了抬手,温声说:“坐吧,陪本宫说说话。”
云秀颔首,在一侧坐下。
“你在蒙古长大,这医术是从哪儿学来的?”皇贵妃同云秀闲聊道。
云秀面不改色:“是入宫之后看了些医书,同太医们学了些。”
原身确实是没学过医的,云秀穿来的时候正好是原身刚被送进宫中,当时她还尚且不满十岁,虽然和太皇太后,太后都是亲戚,但两个老祖宗入宫多年也没见过云秀,不清楚她的脾气秉性,所以才让她混了过去。
至于和太医学医术自然也是云秀找的幌子,太皇太后见她对医术感兴趣倒也没拦着,在宫里懂些医道总是有好处的,只是没想到云秀竟然在医术上十分有天赋,学的有模有样的。
皇贵妃入宫比云秀晚地多,她是在孝诚皇后赫舍里氏薨逝后才入宫的,那时钮祜禄贵妃的姐姐孝昭皇后还在,只不过那时钮祜禄氏还没有封后,是在赫舍里氏薨逝后执掌六宫多年的贵妃。
佟佳氏一入宫便封了妃位,转过年来康熙正式册封了钮祜禄氏为皇后,佟佳氏由妃位晋封贵妃,也是在那一年十五岁的云秀从慈宁宫搬了出去正式册封为慧妃,入了康熙的后宫。
如今想想都已经过去了七年了。
皇贵妃显然也是想起了刚刚入宫的时候,她的眼神悠长似乎是在回想当年:“论起来虽然你比本宫还小上一岁,却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嫔妃了。”
“想当年孝昭皇后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还时常一同说话,现在想想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康熙早年间对妃子的位分很是吝啬,基本都是按着家世排下来的,那时候皇后之下便是佟佳贵妃,再往下的妃位上只有云秀一个人,那时惠妃宜妃和荣妃还是嫔位,德妃入宫晚又是宫女出身,甚至还是贵人。
宫里的高位嫔妃一共就只有佟佳氏和云秀,孝昭皇后人其实不错,挺宽和待下的,但云秀那时太扎眼,要知道在康熙之前的大清皇帝娶的皇后都是出自蒙古的,甚至康熙的元后赫舍里氏当年册封的时候都被不少宗室嫌弃出身低配不上皇后之位。
云秀这一支往上数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位皇后。
太后,太皇太后,满洲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皇太极的元后哲哲都是云秀嫡亲的祖辈,更不用提太皇太后这位定海神针还在,云秀又是一入宫养在她老人家膝下的。
所以虽然孝昭皇后和皇贵妃也是出身满洲豪门,出身上甚至都隐隐差了云秀一截,云秀正式册封之后,这两人便对她有些敌意,起初甚至想着抱团一同对付云秀,直到过了半年有余,这两人才发现云秀性子懒散即使封妃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往慈宁宫里扎,对争宠毫无兴趣,而且康熙也对她兴致平平,不怎么宠幸,这两人才算松了口气,转而孝昭皇后和皇贵妃的联盟迅速瓦解,两人又互撕起来了。
可惜孝昭皇后也寿数不永,册封皇后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佟佳贵妃一跃成了后宫之首,后头年轻的嫔妃如宜妃德妃之流又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佟佳贵妃自然也顾不上云秀了,云秀也乐得摸鱼,一直就这么平平稳稳地混到了如今。
所以云秀和皇贵妃以及她刚刚提到的孝昭皇后确实是相识多年,但并没什么交情,更没什么恩怨,早些年的那些事云秀也没往心里去,而且碍于太皇太后她们也没敢太过分。
皇贵妃提这些显然是想和云秀拉近关系,好说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云秀自然也不会不给她面子。
“臣妾和皇贵妃是旧相识了,臣妾还记得皇贵妃刚入宫时去慈宁宫请安还给臣妾带了一支十分精致的梅花琉璃戏蝶钗。”
云秀笑着说:“那钗臣妾很喜欢,现在还在妆匣里好好收着。”
这话倒是实话,皇贵妃当年送的那只蝴蝶钗真是十分漂亮,云秀时常戴。
皇贵妃闻言也笑起来:“你既喜欢,我这还有许多,回头你挑一些都带回去。”
云秀谢过之后,皇贵妃才终于切入了正题。
“你方才说咱们是旧相识,本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放心把胤禛托付给你。”皇贵妃紧紧地盯着云秀,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丝恳求:“胤禛这孩子自小性子就倔强,不算什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他明礼义,分是非,也绝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孩子。”
“日后他养在你那,还望你能多包涵。”
云秀听罢也有些动容,她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娘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胤禛的,对他也会和胤禩一样,绝不会亏待他。”
皇贵妃听了露出一个笑容,她靠在枕上感慨地说:“你方才说的我没有做到,德妃也做不到,但是我相信你说的话。”
或者说她实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她时日无多,只能为胤禛安排到这种程度了。
云秀:“臣妾知道娘娘对四阿哥很用心,四阿哥心里也明白的。”
看那日在永和宫,胤禛在皇贵妃身边时确实整个人安心了不少就知道他定然也是依恋皇贵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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