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被接连骂了好几顿也不敢再说话了,只等着梁总管出主意。
“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几匹雪缎?”梁总管思量了一会儿说道:“去取一匹颜色花样差不多的,先顶一顶送去恭悫公主那吧。”
雪缎,顾名思义便是一种白色锦缎,也是专供宫中使用的,质地柔软顺滑十分有光泽,也不多见,只是不如暖缎珍贵些。
小顺子赶忙应下,旋即还是不放心地问:“这若是公主瞧出来了可怎么办?”
“恭悫公主都几十年没回京城了,哪分得清雪缎和暖缎,再多添几匹好缎子糊弄过去就是了。”梁总管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地说道。
在梁总管看来皇上对恭悫公主这个姐姐算不上是多么热络,而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更疼爱慧贵妃些,哪怕恭悫公主看出来了也就只能忍下这个哑巴亏,待过了年恭悫公主便搬出宫去了,这又不算什么大事自然就了了。
对内务府而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在钮祜禄贵妃和恭悫公主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先周全钮祜禄贵妃,于是第二日午间,梁总管就亲自带着特意翻出来,样式差不多的雪缎和另几匹新供上来的颜色鲜亮的云锦往雨花阁去了。
恭悫公主刚刚哄儿子睡下,便听宫人来报说内务府的人来了,还带了好些布料,恭悫公主本以为是太皇太后和太后赏的,忙让人进来了。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梁总管利索地打了个千,恭敬地问安。
恭悫公主抬了抬手,十分温和地说道:“总管请起,是有什么事?”
“慧贵妃娘娘吩咐奴才给公主送些江南刚进贡的缎子来。”梁总管招了招手,后头的几个小太监便端着各式各样的布料进来了。
“这里头有一匹暖缎,十分轻便,给小公子裁衣裳穿正好。”梁总管指了指那“暖缎”,又继续说道:“还有几匹云锦,也都是上好的料子。”
恭悫公主扫了一眼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来,瞧着确实都是好料子。
她向身旁的贴身侍女玉屏使了个眼色,玉屏会意从一旁抓了一小把银豆子给了梁总管。
“有劳公公跑一趟了,这大雪天的拿去吃盏茶吧。”
梁总管连忙揣到怀里收好,笑地合不拢嘴:“奴才多谢公主赏,那奴才就告退了。”
恭悫公主颔首,看着内务府的人离开,她才让宫人们把谢谢送来的料子都收好搁起来,回头等开春了好做衣裳。
“公主,奴婢听说这暖缎可不易得,制成衣裳穿了轻便又暖和,正适宜如今做了衣裳给公子穿。”玉屏笑着说:“要不把暖缎先捡出来,让人去裁了给公子做一身?”
涉及儿子,恭悫公主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如今快要年下了,给成隽做身新衣裳也好,只是这银白色不是什么喜庆的颜色。”
玉屏把那匹暖缎拿出来,知道自家公主因着慧贵妃不肯给公子诊治的事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入宫以来慧贵妃也确实帮衬过不少,如今又巴巴地送来这么多好料子,也是一片心意。
于是玉屏宽解道:“想来是慧贵妃知晓咱们公子最喜欢穿白色,这才特意挑来的呢。”
恭悫公主闻言眉头也舒展开了些,点头说:“这说的倒也对,成隽确实喜欢白色多些。”
玉屏见恭悫公主不再计较也松了口气,刚想将缎子送到绣坊,便又听到恭悫公主叫住了她。
“慢着。”恭悫公主蹙着眉:“把这匹暖缎拿过来,我瞧瞧。”
玉屏应了声,上前将料子递了过去。
恭悫公主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片刻,冷笑道:“好啊,拿雪缎充当暖缎,这是明摆着瞧不起本宫,刻意羞辱!”
玉屏一惊,她作为一个奴婢确实是没怎么见过这两种料子的所以分不清,闻言也只能先说道:“公主您先别急,再仔细瞧瞧。”
慧贵妃让人送来的,说是暖缎怎么会成了雪缎呢?
“还有什么好瞧的,还不是以为本宫离京多年过地潦倒,所以连雪缎和暖缎都分不清,擎等着看本宫的笑话。”恭悫公主怒极,紧攥着那块雪缎怎么看怎么生厌,直接丢到了地上。
“暖缎触手升温,可雪缎却是极其清凉的料子,用这料子给成隽裁冬衣,简直是心思狠毒!”
暖缎确实珍贵不常见,幼时她在宫中时进献地更少,没怎么见过,去了盛京就更不用多说了,还好前几日内务府送暖缎去慈宁宫的时候她恰好在,跟着看了几眼,否则还真要贻笑大方了。
玉屏看着被恭悫公主扔在地上泛着淡淡流光的缎子,踌躇了许久还是先拾了起来,又小心地说道:“公主,慧贵妃不像是这样的人,怕不是这两样缎子看着差不多,所以内务府的人弄混淆了,奴婢这就拿着去内务府调换。”
“不许去。”恭悫公主冷着脸拦住她,很是吐了一口气说:“去了不就将此事闹大了,虽然——”
“但如今还是不要和慧贵妃起冲突的好。”
恭悫公主一身戾气,但最终还是理智把冲动压制住了。
玉屏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想要再劝劝,可深知自家公主对慧贵妃成见颇深,已然认定了这就是慧贵妃刻意羞辱,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恰好这时殿内正午睡的成隽醒了,恭悫公主便顾不上那么多先去看儿子了。
玉屏只能先将这雪缎拿下去,免得公主看了又生气。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恭悫公主的另一个贴身侍女玉钏,她方才去慈宁宫送东西了,故而没在。
“这是怎么了,我在门口听见公主在发脾气,便没敢进去。”玉钏拉住玉屏,两人走到一旁的廊下说话。
玉屏苦着脸把刚才的事说了,又把那雪缎拿给玉钏瞧。
“我总觉得慧贵妃不是这种人,咱们入宫这些日子慧贵妃也送了不少珍贵的东西过来,从没作假糊弄过,何必在一块料子上多此一举呢?”玉屏说道。
玉钏也点了点头:“只是这事死无对证,公主绝不会私下去问慧贵妃,去寻内务府闹大了总不好,咱们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况且公主一直都不喜欢慧贵妃你是知道的,这事说不通,好在公主也快出宫了,便这么着吧。”
恭悫公主一直对云秀提不起好感来,主要是因为在她眼里云秀和端敏公主的重叠度实在太高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在科尔沁的亲属,半路入宫却深得宠眷,孩子康健,夫君宠爱,日子过地顺风顺水,而且还和她最厌恶的端敏公主是血缘极近的表姐妹。
恭悫公主恨屋及乌,面上再热络心中也对云秀淡淡的,更不用说云秀还拒绝给成隽看诊,明明她连一个普通的宫人都愿意诊治,却对成隽避之唯恐不及。
玉屏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接下来几日恭悫公主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偶尔在慈宁宫碰上了慧贵妃还是有说有笑的,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而且近来宫中最热闹的事还是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争夺十三阿哥,敏贵人的案子最终也就如同云秀猜测的那样,拉了那个被平妃收买的储秀宫宫人做替死鬼,对外只说是那宫人因为被敏贵人责骂过所以怀恨在心,这才伺机报复。
至于孙暨,则说是他医术不精,误诊之后瞧见敏贵人因此惊了胎,惊慌之下才逃跑的。
虽然有些离谱,但云秀也能理解,毕竟始作俑者都栽到宫人头上了,是没办法收买太医,让他干这种杀头的死罪的,所以只能这么囫囵过去了。
而且这些明面上的说话也根本无人在意,但凡是个聪明些的都知道此事是平妃所为,只不过是碍于太子的面子,皇上压下去了罢了。
敏贵人和密嫔虽有些不忿,但平妃到底也是降位加终身圈禁启祥宫,康熙罚的其实已经算重了,故而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随后剩下的唯一的悬念就是十三阿哥到底该归谁养着。
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互不相让,十三阿哥争夺战上演地愈演愈烈,不过这些也都和云秀没什么关系,相比于十三阿哥最后会去哪,云秀现在更关心的是胤禛和胤禩从热河给她逮回来的两只兔子跑哪去了。
云秀畏惧这种带毛的生物,当初让胤禛和胤禩去逮两只也是哄他们玩,后来真的抓回来了便一直散养在后院里,毕竟是儿子第一次给她逮的猎物,云秀即使有些害怕还是精心喂养着,两只兔子很快就被喂成了球,瞧着还挺可爱,久而久之云秀也没那么害怕它们了,偶尔还会摸一摸陪它们玩一会儿,自然也有点感情了。
结果今儿下午云秀去后院药圃准备采些丹参泡水喝的时候,发现那两只以往早就跳出来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的兔子这次却不见踪影了。
云秀在后院找了一遍也没见着,又动员宫人们一块到处翻找,还是没找到它们的踪影。
于是康熙议完政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副人仰马翻的混乱景象。
第70章
“这是找什么呢?”
康熙负手而立,站在云秀身后冷不丁地出声,把正专心致志扒拉草丛的云秀吓了一跳。
她回头看见康熙一脸调笑地看着她,显然又是这人的恶趣味上来了,故意吓她的。
“皇上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云秀站起身,幽怨地说:“总是这么突然出现,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如今本就已经是傍晚了,云秀也没想着再出门,早已经拆了头发,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梅花簪挽起,披了件天青色绣梨花纹的斗篷,在泛着粉紫色的晚霞下仿佛出水芙蓉一般简单却又清爽宜人。
康熙微眯了眯眼,旋即又挑眉道:“如今见了朕连礼都不行了,怪不得有人说你恃宠生娇,倚势凌人。”
云秀闻言立马换上一副标致的假笑,然后十分规矩地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随后继续笑眯眯地问:“需要臣妾再给皇上行个大礼吗?”
康熙失笑,把她扯起来站到自己身旁:“得了,少装样。”
“而且朕可不是有意吓你,朕一路过来一个奴才都没瞧见,都在后院忙什么呢?”
云秀一听觉得这次好像还真怪不到康熙头上,她把宫人们都喊到后院来找兔子来着。
“臣妾养的两只兔子找不着了,都快把这后院给翻过来了。”云秀扁了扁嘴,叹了口气后又向一旁的豆蔻招了招手,让她带着人再去前头看看。
康熙过来了宫人们本就都战战兢兢的,闻言也赶忙告退,上前头去了。
康熙熟稔地捏了捏云秀的手指,吩咐一旁的梁九功:“去帮着找找。”
梁九功应声也赶忙让康熙身边的宫人们四处帮着找兔子去了。
“什么兔子这么宝贝,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而且云秀不是从不喜欢这些长毛的小玩意吗?
康熙见云秀又开始四处去扒拉草丛,翻动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便皱了皱眉,如今是冬日天又快黑了,眼瞧着就要起风了。
云秀头也不回地说道:“是胤禛和胤禩从热河给臣妾逮回来的,养了大半年了,这要是丢了臣妾可心疼坏了。”
冬日晚间的风是说起就起,云秀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就倏地袭来,廊檐下挂的铜铃也随之叮铃作响,康熙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腕。
“让奴才们去找就是了,天凉了,先回去。”
云秀却还是挂心,素白着一张小脸执拗地说:“过会儿胤禛和胤禩就回来了,臣妾再找找,那两只兔子胆子小,应当还在这后院里。”
就是不知道在哪猫着,云秀都怀疑是不是人太多反而吓地它们不敢出来了,所以才让宫人们去前院看看,她再找找。
胤禩下午去慈宁宫陪太皇太后和太后去了,走的时候说傍晚再回来,到时顺便去校场接上他四哥,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这两只兔子也很得这两兄弟的欢心,若是在他们回来之前找不到,两人估计也得跟着着急一起找。
康熙担心云秀在外头受冻,云秀也担心儿子受冻,所以想尽快把兔子给找出来。
康熙见她为了两只兔子倔强不听劝也有些不悦,沉声说:“不过是两只兔子,朕让人再挑好的给你就是了。”
“那哪里能一样?”云秀本就找兔子找地心烦,听到康熙轻飘飘的话更心烦了,随口怼回去:“这是胤禛和胤禩亲手抓的,再好的兔子都比不上,您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说这种话。”
而且她都养了这么久了,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云秀又翻了一会墙边的花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康熙一直都没再出声。
她刚才好像确实有点胆子太大了,说地也有那么一丁点过分了。
云秀本以为按照康熙的脾气这时候应该早就拂袖而去了,结果她转身一瞧人还没走,但脸色也确实十分阴沉了,一双凤眼微微下压,眸色极淡却凌冽,云秀一瞧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赶紧去哄。
“皇上别生气,臣妾一着急说错话了。”云秀扯了扯他的袖口,“您就别同臣妾计较了,成吗?”
康熙冷哼一声。
云秀继续拽他:“您说句话啊。”
“你不是让朕不懂就别说话吗?”
康熙冷眼睨着她,云秀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带着些孩子气的话,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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