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不够,程菀便让四个大人一组,举起油纸,护送孩子们回宿舍。看着已经排好队的学生们,程菀问道:“今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一张张小脸上满是欣喜的大喊。
程菀:“今日天气太冷,柴火稀缺,连膳房里食材都不够,按理说我们应该会很难熬,但事实是,大家过得都很开心。
如果没有下雪,我们便不会聚在一起开故事会,如果没有柴火食材欠缺,也不会做米果……老师希望你们记住今日这件小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境,多往好处想一想,难题中或许也藏着温暖与希望。”
——
好在这一次不仅百姓们有预感,朝廷也是,暴雪一下,圣上便派人开始赈灾。城中还好,但凡是乡间和周围贫穷镇上,皆设立粥棚和紧急庇护所,只要是家中有困难的人,都能来寻求救援,风雪一日不停,就一日不能撤。
而且有年中水患贪污案作前车之鉴,这次无人敢顶风作案,发下去的赈灾粮,有八成能真正用在难民身上。
等到第三天,风雪更小,路上被人扫雪后也不再耽误出行,早就急不可耐的束哥儿一大早就来到东院。
程菀原本还在睡,突然脸上传来一阵凉意,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带笑的小脸。
再仔细一瞧,是束哥儿这小机灵蛋将凉凉的手贴在了她脸上。
“母亲,您要起来啦!”束哥儿早就听说过母亲起床十分困难,见她一睁开眼,连忙将婢女手中的茶盏递了过来,好让她漱口。
这两日暴雪学校放假好不容易重拾懒觉的程菀:“……”谢钰之不睡懒觉就罢了,为何谢束小小年纪也这么卷了!
但五岁孩童都醒了,她也确实没脸再继续睡下去,只好端起茶盏漱口,起床。
“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去卖菜呀?”束哥儿化作小尾巴,亦步亦趋的跟在程菀身后。
“不急,待会儿母亲带你去个地方,顺利的话都不用卖,直接就能推销出去。”程菀给小卷王安排任务,“你现在跟着青月去学校,将每个班的班长都接过来,我们在大门口汇合,可好?”
“好!”束哥儿半点不拖延,接到任务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猛地折回来,“母亲,我们要去哪里?”
“去码头。”冬菜已经长熟,肯定是越早卖出,越早种下一批才划算。
程菀原本也想找法子推销,但前日得知北方战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她喜爱历史,还记得曾经读到过,北宋内河航运极其发达,但在航海方面只是小打小闹,一直到南宋时北方沦陷,大段运河废弃,朝廷、商人为了谋生,只能开始大力发展航海事业。
目前景朝虽然没有丢失北方领土,但和草原、西域却有着很大的贸易往来,现在北境小国战火纷飞,不知何时才能停战。这样一来,原先和北边做生意的商人们,很有可能也会转向航海。
海上赚钱快,且比起运河结冰、还有水匪,要安全得多,就算之后北边和平了,吃到甜头的商人们依旧不会放弃。
运河航运如今已经被高官富户或是皇商垄断,但航海却是起步初期,而且航海还要造船,这更是一门新兴产业,哪怕是外行人都可想而知这能创造多少个岗位需求。
程菀自己不会造船,更不能以她或者国公府的名头掺和进海运一事,但是可以合作啊!试问,还有什么地方比造船厂更适合一边学,一边做工的技校模式?
想到这里,程菀就心头火热,出府的路上,简直是步步生风。
经过这几日的暴雪,运河已经冻结,此时的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船,但这还不是全部,有些货船早就趁着河面未结冰时去南方跑生意了。
程菀也不需要人引荐,自从出了泡面后,就有许多货船集中过来采购,一买就是几大箱。
毕竟大家在船上一待就是一个月打底,哪怕聘请的厨子手艺再好,也只能日日吃鱼,人都吃的快要长鳞了。
这种情况下,泡面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这些都是大客户,码头工厂那边都有纪录,程菀昨日就让人将名册送来了国公府,细细一看,选中了一个叫范世明的纲首,也就是这个时候的船长。
如今河面结冰无法出航,但船上日日要进行维护,还是有不少人在的。
程菀带着几个孩子过去时,水手们疑惑极了,直到她说自己是泡面工厂的东家,这才热情起来:“东家,我可爱吃你们工厂的泡面了,就是口味太少了,日后要是能再研发一些就更好了。”
寒暄几句,很快,范世明过来了。
程菀笑道:“范主事,这是您这次要的泡面,除此之外,我还给您带来了一些干木耳,日后在船上若是没胃口,直接将木耳泡开,用些清酱、醋和大蒜凉拌片刻即可食用,酸辣又开胃。”
范世明眼前一亮,他在船上干了这么多年,不至于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现象,但脾胃有毛病,总是食欲不振,这木耳可是太对味了。
但他没想到好东西还在后头,下一刻,程菀又将束哥儿手中的篮子举了起来,掀开木盖,范世明和水手们都震惊了:“现在竟然还有这么新鲜的菘菜!”
这几日暴雪,不少人存在地窖里的菜都被冻坏了,就算没坏,也十分萎蔫,哪像这些菘菜,青翠欲滴,上面还有滴滴水珠,无比鲜嫩,仿佛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一般人看着就很震惊了,对于他们这些在水面上讨生活,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新鲜菜的人来说这便更加珍贵。
程菀故作疑惑:“怎么了?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种出来的。”
“学生?”范世明这才正眼往束哥儿等几个孩子看去,越看越惊讶,“你们这么小,是如何能在冬天种出菘菜?”
这一刻,他想得更多,若是冬天能种出来,是不是在船上也能种?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再也不用过日日吃鱼日日蹲牢房一般的苦日子了啊!
“不仅菘菜,我们还种了韭菜和萝菔呢!”束哥儿和一众同学将小胸膛挺的高高的。
范世明目光更加热烈:“有多少?可否用来买卖?售价几何?!”
他虽然只是船上的一个粗人,但能坐到船长的位置,自然是有些眼界的,也知道这些冬菜意味着什么。
正好,东家的岳父要过寿了,他正愁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若是能在寒冬腊月里送上一大筐新鲜脆嫩的青菜,定然能哄得东家眉开眼笑!倍有面子!
程菀先说了个颇高的价格,而后道:“若您需要,可以将时间地点告诉我们,届时学校会提供配送服务,保证冬菜最是新鲜。”
“好!我要了,就这么大的篮子,至少给我来个二十篮。到时候老太爷过寿,东家可千万帮我选最鲜嫩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满是喜悦与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出去了第一波!
而且上过几节销售课后,大家很快想起之前张夫人寿宴推销蛋糕一事,现在又有人要过寿,那这冬菜就会和蛋糕一样一举成名,之后都不用愁啦!
程菀也挺高兴,毕竟冬菜不比泡面能当街兜售,它是有门槛的,只有闲钱多还好面子的富户才能吃得起,之前她原想着将冬菜送给范世明,他定会借花献佛转赠给自己东家,这样便能借他东家之手让更多富户知晓。
现在有了这寿宴,那推广的速度便更快了。
但她的目的可远不止此,于是又道:“其实这菜既然能在冬日成活,说不准也能在船上种活,不知范管事可有需要。”
可太有了!!
范世明方才还在想,只是碍于第一次碰面不好问,他可听说这工厂东家身份不简单,怕得罪了贵人,没想到程菀直接就提出来了。
“东家,不瞒您说,我们在这船上有两难,一难是要防着水匪劫货,二难便是吃食实在苛刻,若您真能在船上将菜苗种活,您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程菀当然有把握,阳台种菜技术而已,手拿把掐,但面上却充满了不确定:“我当然愿意帮忙,可现在只是有这个猜想,毕竟我没在船上生活过,对这里的环境也不熟悉。”
“要不这样吧,范管事同我去学校看看,指点几句,或许孩子们就能试验出来了。”
别的暂且不提,先把人拐去学校再说!
第89章
自从景朝初年开辟运河后, 造船业也迎来了大规模的发展,现在造船分为官办和民办,前者叫造船务,除造船外还兼习水军训练;
后者叫船坊, 每个船坊人数虽然不多, 小型十几人, 中大型也不到五十人, 但船坊本身十分密集,在江南、岭南等沿江沿海地带, 更是能达到“十里一坊”的水平。
——这些都是范世明上了马车后亲口介绍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范世明也不是多嘴之人,平日里在船上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的, 可今日被几个孩子一问,尤其是接触到一双双满是求知欲的目光时,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引来孩子们惊呼,成就感满满时, 他这嘴就跟开了闸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程菀笑了, 这还说什么,妥妥的老师苗子啊!
程菀想和造船厂合作不是空穴来风。
迎新典礼那日,太学一帮老头子被清北技校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们不敢对御赐之物无礼,便只能对着粟米放狠话, 旁的就罢了,但有句话程菀一直记忆犹新。
“无知妇人,圣上虽偶有嘉许,但尔等终究只是市井旁六, 我太学子弟大半皆立身朝堂,这才是正道!”
程菀才不在意什么正道旁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旁的都是虚的,只有吃饱穿暖才是正道。
但那老头后半句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太学如今这般硬骨头,几个师长便能公然给清北技校难堪,甚至还敢和国子监扳手腕,不就是因为朝堂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吗?
这便是太学最大的底气。
那清北技校的底气是什么?是程菀的学识?谢钰之和国公府这两座靠山?亦或是圣上的支持?
不,都不是。
清北技校的底气应该是它培养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优秀学子。
就如同后世的名校,哪怕校长老师轮换,岁月更迭,甚至权利交替,它依旧能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它培养出了足够多的人才,这些人才走向各个岗位发光发亮,在所有人心中树起母校的丰碑,人们才会自发的去呵护它,拥立它。
是,圣上现在确实对清北技校夸赞有加,但谁又知道他的态度能维持多久,亦或者是圣上驾崩,新皇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旧令被推翻,到那时,难道清北技校就不办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站稳脚跟,便要如同林间树苗,在阳光雨露最好的时候,朝着四面八方都生长出根系,狠狠扎进泥土里!
按照程菀从前的思路,是要靠他们自己创造出新兴产业,拉拢人加盟,以此来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这法子确实可行,但效率低,而且结构单一。
既然要朝着四面八方生长,那就不能单打独斗,要合作。
找谁合作不重要,只要有机会,有前景,程菀就能想方设法将人拉拢过来。
就好比范世明代表的造船和航海,还在起步初期的新兴产业,有足够的前途,且极度缺乏优秀劳动力。
再有,航海产生的利益可不是单单金钱能衡量的,近能和官府搭线,远,甚至能造福万民,譬如红薯玉米等作物,不都是靠着航海才引进的吗?
造船航海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能继续探索同其他行业合作的机会。
或许起步很难,或许一开始能选上的学生很少,但哪怕只是微弱萤火,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总能连点成片,照亮一整片森林,届时再去看,便能发现昔日还只是嫩苗的清北技校,不知不觉间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束哥儿等人不知道程菀心中所想,但自从化学实验课上,老师鼓励他们多多探寻世间万物后,孩子们就对各种新奇事物十分感兴趣,就连匠人来学校打造桌椅,都有一群小孩围在旁边观察。
更别说航行这事了,大家都是旱鸭子,连河里的小舟都没坐过,自然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从北到南,又要与狂风暴雨斗争,还要同水匪斗智斗勇的航运极其感兴趣。
孩子们不懂,但粟米懂,夫人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学校又要迎来一位新老师了。
都不用程菀叮嘱,粟米便带着范世明去了后院。
首先让他看看暖棚里生机盎然的冬菜,接着以此讲解烟道、温度计等工艺,清北技校从来不怕人偷师,而且只有说的足够详细,才能让人相信孩子们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真才实学。
就像此时的范世明,方才程菀介绍说冬菜是学生们种出来的,他还觉得是在自吹自擂,可现在亲眼见过后,他既震惊,又更好奇这群学生究竟是哪里招揽过来,能如此聪慧。
这时,粟米再像程菀之前号召贵妇们捐款一样,向他说明学生们的凄惨身世,最后趁着范世明最瞠目结舌的时候,诚挚的抛出橄榄枝。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真的没几个人能舍得拒绝,尤其现在船只不能航行,范世明除了偶尔去船上检查外,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既如此,来技校当一段时间的老师,何乐而不为?
最主要的是,范世明怕自己一走,这船上种菜一事便泡汤了,对于船手来说可没什么比新鲜吃食更重要了!
见他利落的在短期契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程菀在一旁笑弯了眼,很好,等时机一到就能提出合作之事,届时他们清北技校就能再上一层楼了!
见学校又多了个新老师,束哥儿和几个班长连忙去给同学们分享好消息,还没跑两步,就被守在校门口的护卫叫住了:“小郎君,外头有人找,说您看到这个就知晓了。”说完,递来一个纸鹤。
比起束哥儿折的,这枚纸鹤要精致许多,很显然是俨哥儿折的。
“母亲,俨哥儿来了。”
程菀一愣,上次柔嘉公主不是说至少要十天后才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行,母亲陪你出去。”
束哥儿先跑回办公室拿起工具箱,这是他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收集的所有能锻炼注意力的玩具,母亲说自闭症儿童念旧且封闭,他想带着俨哥儿多接触新事物,玩玩具也不能局限于一种,这样或许他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