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程菀提前知道的那样,大娘子虽然没争到管家权,但东院的人还是全换成了她的陪嫁和亲信,只除了前院书房的婢女和侍从,那些是谢钰之的亲信,轻易换不得。
应嬷嬷是管事嬷嬷,院里的大丫鬟是含烟和如画,从前大娘子带来的陪嫁不止她们,想来是那次束哥儿生病,被打发的七七八八了。
婢女们行完礼,程菀让藜麦三人和她们见礼。
藜麦等人被程菀教育过后,便不再那般胆小了,她们努力让自己稳重一些,随意一些,这样才不会丢娘子的脸。
纵使已经知道五娘子嫁来国公府只是为了照顾小郎君,可看到藜麦几个行礼时随便的态度,含烟心中依旧升起了几丝不忿。
从前大娘子还在世时,藜麦只是不受宠庶女身边的小丫鬟,哪次见了她不是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叫姐姐?如今大娘子去世,五娘子鸠占鹊巢占据了一切,连她的丫鬟都开始狐假虎威了。
程菀仿佛没看到含烟的愤恨,只道:“以后东院的其他事宜还是照旧,只一点,我贴身的事都交给我这几个婢女便好。”
她知道含烟等人心中所想,但她没心情,也懒得收服她们,只要不给她找茬就行。
后院的人见完了,便是谢钰之的亲信,人不多,程菀一视同仁随意叮嘱了几句,但她发现应嬷嬷对他们的态度,和对后院下人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讨好?
果不其然等人走后,应嬷嬷就开始了:“夫人,这些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侍从,若是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便能知道世子爷的行踪和烦心事,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应嬷嬷发现程菀在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她,忙问:“怎么了?”
程菀只是又想到了大娘子。
大娘子在程家时掌上明珠,万事遂意,来了国公府却发现高门大户万万不是程家能比的,她在家中高高在上,但在这里却是稀松平常,如何能忍受这种落差?
她要强,为了掌握中馈,和二房争斗不休;为了能讨夫君的欢心,连他的下人都要讨好……这般事事周全,能开心才怪。
主子什么想法,下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程菀懒得和应嬷嬷多说了,“无事,你快去想办法查清楚林哥儿的事吧。”
对,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应嬷嬷也顾不上说教了,反正程菀不听她的,得不到世子爷的宠爱,到时候后悔的可是她自己。
——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程菀先回房睡了半个时辰,接着去了书房,让红雪磨墨。
红雪:“娘子是要写信吗?”
“不是。”她是要为下午和束哥儿见面做准备。
一个猴一个拴法,程菀当幼师这么久,对这句话简直是深有体会,特别是像谢束这种将来会误入歧途的天才小猴。天才,和一般人的教育是不同的。
书里一直强调谢束很聪明,但究竟有多聪明,聪明在哪方面,没说。
现在的人听到聪明,就只想到会读书,未来可以考状元。
但程菀知道不止于此,现在科举考试太过局限,对于那些数理化方面的天才,根本不能突出他们的才能。
所以要想束哥儿未来能发光发热,成为国家栋梁,就必须找到他的闪光点,制定相应的教育计划,因材施教。
这也是程菀想找机会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原因,小孩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会比较娇气,谢老夫人又对谢束如此娇惯,只有单独相处,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天才小反派。
“走,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把写出来的东西都给烧了,程菀无比期待又激动的带着人往正院走去。
谢老夫人刚睡醒,神色还有些疲倦,谢束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牛乳在喝。
程菀乖巧行礼,谢老夫人点头:“坐下吧,一切可还习惯?”
两人浅浅寒暄了几句,谢老夫人让束哥儿叫人,束哥儿倒是很乖,虽对程菀还十分不熟悉,还是开口道:“母亲。”
程菀笑着应了,对于束哥儿这种胆子比较小的小孩,事先一定要和他们打好关系。
所以早在出嫁前,她就准备了一些可爱的小玩具。倒也不用她掏钱,兰氏知道这是送给束哥儿的后,特意差人走街串巷寻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并不多见。
有玩具收买,又有这么多年照顾小孩的经验,加上束哥儿真的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不一会儿,程菀和他就能说说笑笑了。
看到这一幕,谢老夫人稍显满意,想到子邵曾说过的话,她心里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侧间,连谢束的奶嬷嬷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听差遣。
出门后,贴身嬷嬷道:“您就这么放心这位新少夫人?”
“我不放心,可束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说起这件事,谢老夫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想怪大娘子太过心狠,可大娘子已不在人世,想怪谢钰之太过疏忽,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老糊涂了?
嬷嬷连忙宽慰:“我瞧这位新少夫人是个真心实意的,她肯定会对小郎君好的。”
谢老夫人长叹一声:“但愿吧,只要她能帮束哥儿解了这麻烦,哪怕只有一半,都是咱们谢家的大恩人了。”
谁知话音刚落,侧间便突然传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哭泣声。
“是束儿!”谢老夫人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白了。
第21章
老话说,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这话虽然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谢束已经快五岁了, 谢老夫人又对他如此娇惯, 必须要抓紧时间将他掰过来。
而且程菀刚嫁进来, 谢老夫人莫名对她有些偏见, 是以现在每次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是很难得的,不能浪费。
等谢老夫人等人离开后, 程菀先是继续和束哥儿一起玩玩具, 令他放松下来后,便语气轻柔的问道:“束哥儿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所有小孩都爱听故事, 谢束也同样如此,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玩具,满是好奇的盯着她。
程菀讲的就是改良版幼儿园小故事,大意是每个小孩出生前都是天上蟠桃树上的一颗小桃子, 菩萨把小桃子送到凡间时,会给每颗桃子一种与众不同、最擅长的能力。
程菀指向自己:“就比如我, 我最擅长吃,什么东西怎么做着最好吃,我全都知道, 束哥儿最擅长什么呢?”
谢束先是被程菀的话逗笑了,但听见她的问题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就暗淡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摇摇头:“我没有。”
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程菀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次在兰氏院中见到他,还有今早敬茶的时候, 束哥儿都表现的有些怯弱,程菀一开始以为他是年纪太小,又有些内向才会如此,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这不仅仅是怯弱,更像是自卑。
是一种面对他人的打量和询问时,十分不自信的表现。
问题是以谢家的地位,谢老夫人及周围其他人对他的疼爱程度,谢束为何会养成自卑的性子?
程菀脸上笑容不变,她耐心很好,循循善诱:“你年纪太小,不是没有,应该是没发现,束哥儿想知道吗?”
束哥儿绷紧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希冀:“想。”
“那我来帮你。”
天才的种类很多,但程菀觉得以谢钰之和大娘子的才华,束哥儿最擅长的应该也是这方面,所以她过来时,就从书房里找了一本千字文带过来。
据说谢钰之三岁便可背出所有的蒙学教材,大娘子六岁便能七步成诗,如果束哥儿确实在这方面有天分,估计一下午就能把千字文给背出来了吧?
程菀越想越期待,甚至已经看到未来幸福的躺平生活再向她招手了,可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间就落空了——
束哥儿没能背出来。
准确来说,是在她拿出千字文的那一刻,原本还乖乖巧巧的束哥儿,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先是突然愣住,手上的玩具滚落地面,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往墙角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朵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程菀刚想去安慰他,只见谢老夫人跑的半分仪态也无,飞快的冲进来,抱住束哥儿,低声安慰:“束儿别哭,曾祖母在这,别怕别怕!”
进来的人太多,将束哥儿团团围住,程菀什么都看不到,正准备开口解释时,谢老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眼神消失,脸上铁青,勃然大怒:“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方嬷嬷,把人给我请出去,日后都不许再过来!”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离开了正院,心中依旧忐忑不已,谢老夫人可是谢家的老祖宗,得罪了她,娘子日后在谢家如何自处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没等到娘子的回答,藜麦以为她是吓傻了,自己怕的要命还要大着胆子宽慰:
“娘子您别怕,左不过,左不过咱们离开谢家,去庄子上过日子。庄子是您的嫁妆,就算和离了,也不能收回去的。奴婢去学种田学养鸡,一定能照顾好您的。”
程菀回过神来,笑道:“傻姑娘,哪有这么严重,我是在想为什么束哥儿会哭。”
藜麦也不明白,谢老夫人她们出去了,可她是一直守在一旁的,明明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十分和谐,娘子都没碰到小郎君,又没打又没骂,为何他会突然大哭呢?
“……束哥儿是从我拿出这本书之后才哭的,可是这书,很正常啊。”程菀拿着千字文左看右看,这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版本,虽然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从前当老师时,倒是听过有些小孩为了不学习,一看书就装哭,但束哥儿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藜麦想了想道:“娘子,需不需要去跟世子爷告知一下这件事?”
她是怕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添油加醋,到时候世子爷先入为主误会娘子就不好了。
“不用。”若谢钰之是这种缺乏判断力的人,就算提前告诉了他也没用,毕竟比起昨日才进门的新婚妻子,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祖母。
程菀道:“你去前院等着吧,郎君要是回来了,就请他来后院一趟,说我有事找他。”
应嬷嬷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不懂,问她容易有隐瞒,还是直接问谢钰之吧。
别的事就算了,她嫁进来就是为了束哥儿,如果不弄清楚他今日性情大变的原因,还如何养育教导他?
藜麦郑重点头:“娘子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世子爷请来。”
程菀笑着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又没做什么,不用害怕。”
想到从前在程府,好几次遇到大事,娘子都能带她们化险为夷,藜麦点点头,心中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她离开后,程菀也没闲着,让婢女将膳房的主厨叫了过来。
从前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实在是太凶,程菀说自己无心管家权,薛氏不信,下人们也不相信,都觉得大房肯定会在暗中动手脚,和二房打擂台。
所以当程菀要见主厨的消息一传到膳房,李厨子的腿都开始颤抖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少夫人这是要从他身上先下手啊!
膳房的其他人看向李厨子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少夫人传你过去,你若不表态,她肯定不会放过你;可你若是倒向了大少夫人那边,二少夫人也会让你好看。”
“咱们二少夫人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老李啊,你就安心去吧。”
李厨子欲哭无泪:“为何要先找上我!”膳房油水最足的,分明是管采购的牛婆子啊!
李厨子觉得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了,可当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来到东院,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日我屋里那桌菜有道三套鸭,味道极好,可是出自你的手艺?”
程菀爱吃,从前就听闻过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美誉的三套鸭。
这是将家鸭、野鸭、乳鸽三种食材,层层去骨后依次套在一起,再加上火腿肉、冬菇等辅料,放在砂锅里炖煮好几个时辰,味道极其鲜美,也特别难做,只有主厨才有这个手艺。
昨日世子爷点了一桌菜,让宴席开后单独送到东院,这个李厨子是知道的,他要负责外头的婚宴,太忙了,便把大多数的菜交给帮厨,自己只做了一道主菜,便是三套鸭。
他连连点头:“回少夫人,是我。”
程菀:“那你是最擅长淮扬菜?可会做贵州那边的菜?”
谢家老宅在扬州一带,今日的午膳也是很清淡。但程菀上辈子就是个重口味的,无辣不欢,如今的川菜更重麻和甜,贵州菜才是偏辣的。
程府的人口味也都爱吃辣,厨娘便很会做贵州菜。
李厨子刚想说他会,但又怕自己表现的太能干了,程菀逼着他表态。他倒不是对二少夫人多忠心耿耿,只是这种时候,最先冒头的一定没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