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肖林川和罗磊终于卸了浑身力气,跌坐在了地上,他们手脚在颤抖,心脏在狂跳,但眼里满是兴奋的泪光,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两个蠢货,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学正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谭文目光复杂,他不懂,不懂明明有一条万般轻松的路,为何他们非得将自己逼上绝路。
肖林川倒在冰冷的地上,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看上去与尸体没什么两样,一直到谭文离开,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至少今日我们胜了。”
禁闭室,看着嗷嗷大叫的孙先进,学正瞪了一眼书童,让他上药轻点,而后道:“你也别恼,他们会付出从前十倍的代价。”
借印子钱,就算再不正当,只要考上,那多的是来钱的路子。
但现在,他要让这几人无学可上,无书可读,科考名落孙山,方能消解今日的屈辱。
听见这话,孙先进才终于喜笑颜开。
“甚好!他们考不上,那是他们没本事,届时再怎么闹,也同我们无关了。何况以他们的家世,这次考不上,哪还有下一个三年?”孙先进太过激动,哪怕扯到伤口再次出血,也半点不觉得疼,他定要看肖林川这群杂种被毁了一生!
殊不知此时,京城某一清闲茶馆里,有三人正汇聚一堂喝茶。
云章书院的付先生在接到程菀邀约时,激动的恨不得亲自驾马而来,以为是自己正月间的诚意聘请令程校长动了心,终于想通了,愿意来云章执教,哪知门一打开,却见另一道十分厌恶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为何又是你?”
怀安书院的何先生慢悠悠喝了口清茶,一看就知道这老匹夫与他刚来时抱有同样的幻想,毫不留情的冷笑一声,想的倒是美,“你当我就想瞧见你吗?”
程菀适时开口:“二位先生,今日请你们来,实乃有一件大好事。不知二位可曾设想过,创办一学院密卷?”
“学院密卷?”
程菀笑道:“没错。这密卷可汇编历年科考正题,师长自拟科考模拟题,以及各种优秀答卷。”
试问谁高中时没做过名校密卷呢?
程菀还记得自己高三那年刷题刷的手抽筋,虽然累,但也是真有用的,尤其是对于一些偏远学校,接触不到优良师资,这种极具代表与先进的考题对学生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所以每次这些学校组织完考试后,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收集他们的考题。
那么放在景朝也同样适用,若有那些公报私仇,为老不尊的师长想故意苛待学子,教学时忽视他,解答时孤立他,一本优秀的教辅,不就正好如同天降神兵吗?
但既然对标科考,教辅的编排就不能闭门造车了,谢钰之天资出众,魏景明几位老师也是科考的优胜者,且居于朝堂,对政策得心应手,那便安排编订时务策。
至于五经经义与史论,便是何先生与付先生这种深耕讲台多年的优秀教师更为拿手。
而程菀自己,她未科考过,也不擅长,可她深谙应试教育。
书怎么更好背,知识点如何更好梳理……简直驾轻就熟。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由我们三大名校的最优师资携手编造,此次秋闱,定能助贵院的学子金榜题名!且只要今岁打出名气,明年更能公开推售,届时,五湖四海入不了名校的学子们,也会对众位师长感恩戴德,那便真是桃李满天下。”
文人最看重的利益与名声都有了。
程菀笑盈盈道:“所以,二位师长意下如何?”
第118章
辰时初, 才刚用过早膳,夏侯夫人就站在正院门口东张西望了起来,等了又等,不放心, 又挪到前院, 在前院晃悠了几圈, 实在是忍耐不住了, 索性来到正门外翘首以盼。
英国公哼笑:“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丫头回来了。”
二丫头便是夏侯夫人刚出嫁没多久的女儿, 听到英国公这么说, 夏侯夫人有些没好气。
毕竟二丫头是嫁去自己娘家,知根知底, 嫁过去是享福的,可她毅哥儿呢,才九岁,便被这黑了心的爹使去什么劳什子破学校当小细作!
可以说, 自从夏侯毅入了清北技校开始,夏侯夫人就没睡好过一日, 夜里做梦都是夏侯毅的细作身份被那几个伴读识破了,又是被谢家的世子夫人打,又是被柔嘉公主骂, 而后关在柴房里连饭都不给吃……
她好几次都想去将人接回来,可每次去到学校外面, 连正门还未进,就被那门卫给请出来了。
偏偏英国公又不肯出面,她又忌惮程菀的世子夫人身份,不能硬闯, 如此这般,便更肯定夏侯毅是在学校里受了莫大的委屈,不然怎么连孩子面都不给看一眼,太学那即将下场的学子们都没这般提防的。
说话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夏侯夫人见是自家的马车,远远的便迎了上去:“我的儿,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快让娘瞧瞧,是不是瘦……胖了?!”
夏侯毅拉开车帘跳了下来,夏侯夫人想象中的憔悴、消瘦统统没有,不只是胖了,而是身板看着就壮实了不少,甚至还长高了。
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和昔日每每从太学回来,被繁重功课折磨的无精打采,那简直是大相径庭。
这倒不是夸张,毕竟现在寻常人只要能吃饱罢了,即便是富贵人家的孩童,更多在意的也是吃食的贵重与口味,但在清北技校则是不同,一日三餐都是经过科学调配的,可以不好吃,但各种营养绝对充足。
再加上平日又是体育课又是跑操的,想不变高变壮都难。
夏侯夫人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原先的各种抱怨,以及要求夏侯毅退学的话直接梗在了喉间,这,这怎么同她想的完全不沾边?
这还不算,夏侯毅一下车,同他娘行了礼后,便立即看向英国公:“爹,我能同你一道去军营瞅瞅吗?”
景朝军营的士兵们,不打仗时除日常操练外,还需自己开垦种地,英国公虽说没什么真本事,但他好歹武艺出众,又有先后的关系在,便是这些屯军的统帅。
夏侯毅在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虽说这两次的比试他都不是第一,可耕种一事太过繁琐,比经商更麻烦些,正好他爹管着的屯军们也开始种粮了,他就借此机会去耕地里观摩一番,先所有人一步将本领学到手,就不信下次还输!
夏侯毅雄心壮志,眼里都要迸出火花来。
“好!好样的,真不愧是爹的好小子!”英国公激动大喊,瞧瞧,他就知道他儿子不一般,过去成天便是跟着一群公子哥们跑马傻乐,现在竟主动要求去军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夏侯毅定然是想多学本事,好将谢家那个谢束踩在脚底,再胜过其他几个伴读,一人独享三皇子的信任与喜爱!
英国公畅快大笑,殊不知整个俞府比他还要震惊。
虽说俞朝盛去了清北技校,俞夫人不像夏侯夫人那般担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同俞老夫人一起,也是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俞大人本就不喜她们这般娇惯俞朝盛,在他看来,俞朝盛会变成现在这般懒散、懈怠、愚钝,全是因为母亲和祖母的娇惯。
见俞夫人与老夫人对着他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连一日尿几回都不放过,当即就垮了脸,让俞朝盛同他一起去书房,要考校他的学问。
俞夫人当即就不乐意了,“盛哥儿才回来,都未喝口茶松缓松缓,你便要带他去书房训他,他是你的独子,不是官署里听任你差遣的下属,怎可这般苛待?”
俞大人:“他若是好好学了,争气些,我又如何会苛责他……”
两人当即就这般争执起来,俞夫人气得不行,当即就想带着俞朝盛离开,谁知一扭头,却见俞朝盛站在不远处,正在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一边写,还一边若有所思。
“我没瞧错吧?那当真是我们家盛哥儿?”俞老夫人惊呆了,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止她,所有人皆是如此。
毕竟俞朝盛长这么大,手里拿过吃的,拿过玩的,就是没拿过任何与学习有关的物件,甚至昔日俞大人将他关在屋里读书,他吃完糕点吃杯子里的茶叶,最终连书都开始啃了,却依旧不肯静下心来学两个字。
可现在竟然走路都在学习!
一片寂静中,俞朝盛终于按照程菀的指点,将方才遇到的难题在纸上纪录下来—他很多字不会写,只能写写画画—思考一番,还是决定先同爹去书房,虽说他不能马上吃东西,但好歹比他爹生气要好,利大于弊。
“爹,我同你去……爹,你怎么这样瞧我?你是想哭吗?”
俞大人是真的想哭了,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
他都顾不上去书房了,赶紧叮嘱俞夫人:“快些备礼,多备些,届时我一定要亲自给程校长送去。”
俞夫人的激动可不比他少一星半点:“我也要去!我要亲自同程校长道谢。”
同一时间,纪行也回到了府上,按理说,他好不容易自由了,应当是立即呼朋唤友去城外赌兽跑马,可他正欲带着厚厚一沓银票出门逍遥时,突然想起了校长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转身来到他娘的屋里,“娘,您经营家中营生是不是很辛苦?”
香料和珠宝断货,纪家最重要的资产直接瘸了两条腿,最为难的是,并不知晓北边何时才能真正太平,纪夫人这段时日急的舌头上都起了个大泡,晚上觉都睡不舒坦,日日得空就往外跑。
得寻法子补上这个空缺便罢了,还得将一切藏在肚子里,不与人说。毕竟若是下头的人知道主子慌成这样了,只会更加慌。
可现在,往日除了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家中庶务的幼子突然出现,还满是关切的看向她。
这一刻,纪夫人只感觉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她笑着将纪行轻搂在怀里,如同他还小时那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少年已经抽条的身姿,叹了一声:“娘的行哥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纪家长期身处边疆,家中又皆是粗枝大叶的武将,父母与孩子之间虽不像普通文人家那般讲究,可纪行自诩是七尺猛将,许久前就不喜他娘对着他关切啰嗦了。
但现在听着娘的低语,他便明白,老师说的没错,挣钱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轻易的事。
纪行伸出手,缓缓回抱住了母亲,而后趁母亲不注意,将那叠银票放在了手边的圆桌上。
……
到了二月底,运河已经彻底化冰,恢复了昔日的繁忙,范世明也来同程菀辞行了。
程菀早知他要走,便趁他不知晓时,将这事同学校里的孩子说了,“大家早就预备好了给范老师一场暂别宴呢,若是有空,定在明日晚上可好?”
范世明先是无比惊喜的一笑,而后又有些无措起来:“我,孩子们……这样太费事了。”
他能来清北技校当老师,说实在还是他占了便宜,不过是将知晓的事讲出来罢了,可不仅程菀给他发工钱,就连孩子们也对他敬重极了,像他们这种干体力活,居无定所的粗人,何时想过还能有这般境况。
甚至于眼下要走了,大伙还为他践行。
程菀笑道:“这有什么费事的。”
第二日,膳堂就像除夕那晚一般热闹非凡,先吃饭,而后孩子们以班级为单位,一个个的为范世明送礼,孩子们身无分文,可也正因为此,送的礼才格外珍贵。
有信,有画,有孩子们用竹条编成的船只,有额外干活换来的泡面,有小娘子们于女红课上合作为范世明纳的鞋,甚至束哥儿还将这一批中最能下蛋的母鸡送给了范老师,只要喂点水,喂点粗粮,范老师就日日都有鸡蛋吃了……
最后,程菀让人将范世明心心念念的种满了菘菜、蒜等的木箱抬了过来,气温回升,菘菜早已蓬勃生长,整整有四大箱,范世明都愣住了。
程菀笑道:“这些也只是看着多,真要吃起来,却也撑不了太久,所以等范老师下次回来时,我们再为你多准备一些。”
哪怕辞行,也只是暂时的,就连这餐晚膳都只是暂别宴,他永远是清北技校的老师……
范世明听懂程菀的言外之意,眼眶微红的点点头,而后对孩子们招招手,朝门外走去,马车滚动,绑在车后的菘菜嫩叶被夜风吹拂,左右摆动,就像在同所有人告别一般。
束哥儿揉了揉眼睛,满是不舍:“母亲,范老师何时能回来?”
“我也不知,但课程不会暂停。”
听程菀这么说,孩子们连忙来了兴趣,问了起来:“我们会有新老师吗?”
“没错。”
北部真正和平下来不知是何时,商人是最敏锐的,程菀预计要不了几个月,航海的风便会越刮越大,所以她一早就同范世明说好了,他离开后,能否介绍其他靠得住的人来代课。
京城是运河的起点,从北往南,一趟往返就需要耗费数月,大部分船只在抵达京城后,都会停靠码头至少休整七日,这艘船走了,下艘船便来了。
且授课的老师越多,会的技巧越多,接触的人脉也越广,等海航东风一起,造船工坊扩大规模时,清北技校便能趁此良机寻求合作,发展出专业的船只技校。
程菀原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范世明速度那么快,他放心不下孩子们,就怕那些曾听他炫耀过的同行霸占他在清北技校的位置,第三日,就介绍了一名信得过的远方堂兄来。
他堂兄也是航船的一把好手,只是在一次与水匪打斗途中,被火油烧伤了腿,船上湿气太重,不利于养病,至少要休养两月。
程菀直接让人住进了教师宿舍,原以为孩子们有些难适应这位新来的梁老师,毕竟他不止人生的彪形大汉,连脸上都被烧伤了一大块,看着十分吓人。
哪知第二日,教医药课的邹老师听见这件事后,当即同梁老师交涉一番,接着,梁老师就成了医药课上的“教材”,邹老师以他的伤口为示例,为孩子们讲解起了烧伤如何治疗,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医学知识。
原本可怖的伤口在孩子们眼里当即就变得不简单了起来,围着梁老师又是问,又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已经结痂的部位,还举着药汁要给他上药。
束哥儿等人一人上一块,非要让梁老师点评谁涂的更好更舒坦……
梁老师评价完上一个人,刚要轮到束哥儿,下一刻,一只小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梁老师下意识砸吧嘴,才发现是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