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安排俨哥儿作画“监督”孩子们开始,已差不多有半月了,成效是显著的,纵使俨哥儿还是很少同大家交谈,但对于同学们早已没了昔日的反感,哪怕有时束哥儿不在,他坐在人群里,都能专心致志观察自己的。
觉得时机成熟,程菀将俨哥儿的所有画作装订成册,拿给柔嘉珍藏,还打算趁机推出黑板报的活动,促进俨哥儿同其他同学进一步接触。
柔嘉知晓俨哥儿已经能畅快自如同所有人相处后,兴奋且震惊,特意寻了今日想过来瞧瞧。
程菀指着她看:“那儿。”
柔嘉循声望去,就见俨哥儿的衣袖挽的高高的,原本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现在却沾满了泥,整个人同身旁普通孩童一般,成了个泥娃娃,脸上都蹭上了土。
可越是这样,却显得他越发鲜亮、活泼。
他和束哥儿应当是在同别人比试,两个孩子都高高撅着屁股,忙活完这个麦苗又立即跑去下一个……半点不停歇,最后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在发现自己赢了后,两小只用力击掌,哈哈大笑了起来。
柔嘉都舍不得挪眼:“还真是,从前他顶多在咱们几人面前这般自然,在外人面前何曾如此放松过。”
柔嘉刚想再一次同程菀道谢,又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她只好先介绍道:“五娘,这是福嬷嬷,也是从小照料三哥儿的,她总听我说三哥儿在学校过得有多畅快,今日便想同我一起来看看。”
程菀之前便听柔嘉说过,这福嬷嬷原本就是夏侯府上的,很受先后信赖,后头成了俨哥儿的奶娘,先后去世后,更是一手将俨哥儿带大的。
程菀同她笑了笑。
福嬷嬷怔怔望着正在肆意欢笑的俨哥儿,似乎出了神,直到程菀唤了她一声,她才笑道:“从前公主同我说,三殿下在学校与府中有很大不同,我本还不信,现下瞧着,果然如此,程校长您多费心了。”
人如其名,她笑起来十分和善,让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可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滑腻一片,满是冷汗。
第120章
田庄共有近三百亩地, 这场风虽说来势汹汹,但到底持续时间不长,麦苗的总共损坏率不到四成,以前庄子上人太少, 哪怕佃户全家出动, 两日都不一定能干完, 以至于许多尚有救回指望的麦苗, 就这般活活拖死了。
可今日有了孩子们的帮助,那便格外不同了。即便大家都是生手, 干活慢,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锤炼后,无论是体力亦或是毅力, 都与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昔日大家怕苦怕累,哪怕有任务和比试吊着,忙活不了两分钟就吵着要休息,但现在, 看着沉沉的天色,倒在地上失去生机的麦苗, 孩子们再累,也咬着牙坚持着将手头上的活全都干完了。
等到最后一株秧苗被扶起来的那一刻,大家已经累的浑身是汗, 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倒在田埂上喘气。
远远望去, 就跟稻田里结出了一堆小泥娃似的,走两步便是一小团。
“小心虫子钻进耳朵里。”
程菀冷不丁一句话,原本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孩子们当即一蹦三尺高,个个都尖叫着, 扯着耳朵围到程菀身边:“程老师,您快瞧瞧里面有没有虫子,我怎么感觉好痒啊。”
程老师半点没有捉弄小孩的愧疚感,还真装模作样的瞧了眼:“没有,快去屋子里喝水,别着了冷风。”
冯家,冯庄头媳妇已经早早备好了温茶,她怕这些家境好的孩子们喝不惯水,还特意将压箱底的碎茶叶都翻了出来,孩子们现在哪还会讲究这么多,当即捧着碗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束哥儿一连喝了两大碗,等肚子涨的圆滚滚了,才豪迈的用衣袖将嘴一抹,俨哥儿有样学样,也毫不讲究的拿袖子擦嘴。
紧接着,外头传来嘈杂的鸡叫声,束哥儿眼前一亮,拉着俨哥儿就往外跑:“快,我们去杀鸡!”
上次大家来田庄过夜吃的叫花鸡,令孩子们念念不忘,新生们还从未体验过,听到大家的形容,一边咽唾沫,一边跟着大喊晚上都要吃鸡。
程菀两个时辰前就让程若同马夫一起去了城里买,人太多,需要的鸡直接装满了两个车厢,沈北和一众护卫们直接站在马车旁,拎起一只鸡就利落的抹了脖子,鸡血放干后,扔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
等凑够十只后,孩子们就排成小队出现,将沉重的木盆拖到一边,用肉乎乎但布满了厚茧的小手飞快拔毛。
今日风又大,鸡又多,那场面,真是实打实的鸡毛满天飞。
小家伙们本就浑身是泥,现在头发和脸庞上更是黏着绒毛,俨哥儿好像压根没发现,蹲在束哥儿身边认真专注的扯毛,间隙还传来翠翠的叮嘱,让大家不要将毛扯坏了,之后洗干净了可以做羽掸。
院子里热闹非常,福嬷嬷在一旁却脸色大变,恳切道:“公主,殿下这,这也太没规矩了些,日后回到宫中,只怕陛下会怪罪啊,不若您还是将殿下接回来吧?”
福嬷嬷劝柔嘉将俨哥儿带离清北技校也不是一两回了,柔嘉都能理解,毕竟福嬷嬷性子谨慎,自然不愿意有一丝泄露的风险,所以她今日才会特意将她带来。
柔嘉被俨哥儿满头绒毛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这有何好怕的,父皇不是那般迂腐之人,不必忧心。”
闻此,福嬷嬷跟着笑了笑,眼底的狠厉却一闪而过。
待鸡毛拔完,就可以开始腌制了。
依旧是按照小组分工,老生最多的大圣组自然是最快的,戚逢骁这组会厨艺的孩子太少,眼看着束哥儿他们都在裹泥了,他们这边却连鸡毛都没拔完。
戚逢骁和组员们急得不行,越急,手里的鸡毛就越滑溜,好些直接断在肉里了,就在这时,一道小身影跑到他面前:“小郎君,像我这般要快上许多。”
钟睿自从听程菀的话后,这些时日不论有没有机会,都没有像其他组员一般跑到戚逢骁面前献殷勤,而是扎扎实实的同小组里面的老生学厨艺,除此之外,还会趁着下课时去膳房找婆子们请教。
他知道自己读书不聪明,若是学会做饭的话,不仅能帮到小郎君,之后在府中若是姨娘再饿肚子,他便能偷偷做些东西给姨娘吃了。
所以他学的很认真,现在面包已经掌握了两三种,泡面也逐渐能上手了,前些日子芸娘又研制出了一种酸菜鸡汤面,便是要用老母鸡来熬汤底的,钟睿帮着处理了好些鸡,现在十分熟练:
“要先在水中涮一涮,硬的羽毛要往下扯,这里的软羽可以用手一搓……”钟睿将光溜溜的鸡展示给大家看,“瞧,这样就干净啦。”
戚逢骁惊喜不已:“你叫什么名字?”
钟睿微愣,他没想到开学都这么久了,从前他那般捧着戚逢骁,而他却压根不知晓他的名字,“我叫钟睿。”
戚逢骁点点头,忙叫来所有人,让大家跟着钟睿一起学。
但今日可不止是鸡肉,冯庄头忙完地里的活后,特意又去水塘里摸了一桶鱼,嘱咐自家媳妇炖了几大锅浓浓的鱼汤;又有佃户拿来了鸡蛋,教孩子们烤着吃;
还有那金黄焦脆的荞麦坨子、蒸的喷香的榆钱糠饼、蘸着蒜汁的羊血荞麦灌肠……为了感谢大家,佃户们连家中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过来了。
皆是城里从来不会出现的纯乡野美食,大家往日见到,可能会嫌弃其粗鄙,但现在左手捧着饼,右手拿着肠,面前还放着热乎乎的鱼汤。
孩子们吃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各个嚼的腮帮子圆鼓鼓,有些被蒜辣到直眯眼,有些吃的太急被噎得直抻脖子,只能赶紧跺脚示意身旁的小伙伴赶紧帮忙拍拍背。
但无论怎样,口中的速度是不能停下的,都感觉比京城那最有名的商家酒楼还要味美数倍呢!
吃的三四分饱时,叫花鸡终于熟了,孩子们赶紧将鸡挖了出来,砸开最外层的土,露出里面金黄油亮,软烂脱骨的肉,刚想送到嘴边,见佃户们要回去,连忙开口道:“阿叔阿婶,咱们一块吃呀!”
程菀坐在上首,吃着束哥儿特意为她准备的两只大鸡腿,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尽收眼底,听着柔嘉在她耳边说:“感觉这里比宫中好上百倍”,忍不住笑眯了眼。
吃饱喝足后,孩子们便排队去洗漱,虽说在乡下不必那么讲究,可这满身泥的埋汰样,实在是看不过眼,方才吃饭时,程若就带着人架起了铁锅烧开水。
小孩皆脱的赤条条站在避风处,老师拿着水瓢,一边浇孩子一边搓洗,也不用太干净,泥冲掉了就行。争取十瓢水内搞定,用校服一裹,接着开口喊下一个……
脏水顺着沟渠又流入田埂旁,主打的就是一点也不浪费。
钟睿终于等到了程菀一人时,忙跑过来兴奋道:“老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小郎君真的看重我许多了!”
方才不论是鱼汤还是鸡肉,戚逢骁都会开口让他吃饱些,还问他会不会做面包,钟睿说会,便叮嘱他下次去了铺子上,定要好好干。
虽说只是最普通的询问,却还是令钟睿激动不已,“这还是小郎君第一次主动同我交谈,而且他现在也记住我的名字了,老师,谢谢您。”
程菀笑着揉了揉他头上翘起的呆毛:“我只是提供建议,能这般,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只要坚持下去,日后不论是谁,都能瞧到你的闪光点,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钟睿连连点头,高兴的嘿嘿直笑。
“五娘,你看到三哥儿和福嬷嬷了吗?”柔嘉突然走来,语气满是急促。
程菀摇头:“没,他们去哪儿了?”
柔嘉着急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也不知晓,方才福嬷嬷说要带着三哥儿去后头擦洗一番,便借了冯庄头的屋子,我在外头守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再进去时,就见里面没人了。”
方才院里人太多,又太吵,房门紧闭,连柔嘉都不知晓动静是什么时候没的。
“别急,福嬷嬷可能是带着殿下往外走了,咱们去问问护卫。”
程菀每每带着学生出来时,皆十分谨慎,就怕被什么拍花子钻了空子,现在多了俨哥儿后,带的护卫便更多了,虽说退到了不远处,没有贴身跟着,但田庄发生了什么,他们应当也是一清二楚的。
听到公主的询问,立即有护卫禀告,确实看见福嬷嬷带着小殿下,说是屋里人太多,要找个地方方便,公主府的两个护卫跟着一起过去了。
可听到这话,柔嘉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对,若是去方便,为何不同我说,要偷偷离开?”
程菀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只能先安慰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先去寻一寻,别着急。”
——
“世子爷,咱们快到了。”听澜咯吱咯吱嚼着糖葫芦,手上的灯笼晃个不停。
今日风大,世子爷原本想早些接夫人回府的,到了学校才知道大家紧急去了田庄,谢钰之便当即决定一同跟去,在路上瞧见卖糖葫芦的,直接把人家的摊位都包了下来,给程菀和孩子们,甚至连带着听澜、马夫都准备了一份。
原以为夫人瞧见他们会很意外,可随着马车靠近,听澜发现了不对劲:“世子爷,怎么这么多火把?”
谢钰之掀开车帘,就见不远处的田庄上亮着好些火光,甚至还能听见人的喧哗声。
出事了。
“快些。”
不用谢钰之叮嘱,马夫已勒紧了缰绳。
谢钰之一跃而下,忙向前头那熟悉的身影奔去:“阿菀,怎么了?”
程菀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是一片苍白:“郎君,三皇子……三皇子不见了踪迹。”
“什么?!”谢钰之瞳孔紧缩。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仔细询问了,俨哥儿突然失踪,再怎么隐瞒,也有孩子发现了不对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怕出什么更大的麻烦,程菀不能离开,得在这里守着。
柔嘉和护卫、其他老师,以及冯家的人都上山去找了。
“别怕,我现在就去,定然不会有事。”谢钰之宽厚的手掌捏了捏程菀的手,而后接过火把,带着听澜朝山上飞奔而去。
两人脚程快,顺利追上柔嘉等人时,所有人都是一片失了魂魄,强逼着自己镇定的模样,只有不知真相的冯庄头要好些。
他们兵分三路寻找,冯庄头一家因长期上山打猎,十分熟悉,被带上领路,可夜间寻人多有不便,这山上是有野兽的啊!若是太大声,就怕会将野兽招致而来,他们手中有火把还好,可三哥儿被带走时连外衣都没穿,火把也没有!
柔嘉紧紧咬着口中已鲜血淋漓的软肉,靠疼痛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
此时什么恩怨都顾不上了,谢钰之问:“那两个护卫呢?”
柔嘉:“亦不见踪影。”
谢钰之思索一番,不论福嬷嬷带走三皇子目的为何,即便有四人,面对夜晚的山野也并不安全,很可能只是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打算等天亮再离开:“先横着走。”
另有两队人朝山上而去,他们横着搜寻,更能缩小范围。
“行。”
冯庄头提醒:“小心蛇。”
横着走就没了路,三月三一过,山里的蛇都冒了头,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上一口,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听见这话,柔嘉心头更是一阵冰凉。
几人拿着棍子敲打地面往前走,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道急促的尖叫声响起,柔嘉飞快反应过来:“是福嬷嬷!”
这下也顾不得可能藏在草地里的蛇了,脚步飞快的往声音传来的方位跑去,谢钰之脚程最快,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终于,火光照射下,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福嬷嬷抱着俨哥儿,应当是想逃跑,可她没想到谢钰之来的这么快,脸上一阵慌乱,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谢钰之飞扑过去扶住了她,先将俨哥儿抱在怀里,小皇子挣扎不已,直到谢钰之说了句:“我是束哥儿的父亲。”俨哥儿方才停下,将信将疑的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