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菀:“好”,三月晚间寒气太重,谢钰之应当是知晓柔嘉情绪不对,便特意没进来,但能吃口热乎的暖和下也好。
看着程菀的背影,柔嘉下定决心,俨哥儿真实身份一事到此为止,他从前是皇子,以后依旧是皇子,就像母后希冀的那般,这样她们才能过得更好。
所以这事绝对不能再令任何人知晓,即便她再信任程菀,也绝不能说。
如此一来,福嬷嬷、那两个护卫,还有宫中许多事皆要打理妥当了。
等程菀送完粥回来,却见柔嘉将俨哥儿抱在了怀里,俨哥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姐姐肩头睡得香甜,柔嘉轻声道:“有些事还需要处理,我们得先回宫,这几日便不来了。”
程菀微怔,随即点头:“好。”
她将两人送到马车上,又道:“那我等你们忙完回来。”
柔嘉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就急着问俨哥儿去了何处,程菀也没瞒着,只说宫中有事,况且柔嘉生辰快到了,他们需得回宫一趟。
“那他还会回来吗?”束哥儿手中拽着一把鸡的尾羽,这是他们昨日一同收集的,俨哥儿觉得这好看,想画下来,却忘了带走。
程菀并不确定,“会的。”
——
程菀也不知晓柔嘉回宫后具体做了什么,自始至终,也无人来打搅学校的正常教学,更没有因为俨哥儿险些遇害一事,被圣上问责。
就连谢钰之也说不知晓那日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圣上也不曾找他提起过何事,程菀也就不纠结了,只是孩子们显然不适应。
这段时日,因为俨哥儿越发和大家融洽,学生们发现这个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殿下,其实很好很好。
他身份高贵,性子却软和的没脾气一般,有时候大家说话声音高了些,戚逢骁等人会有些不乐意,可俨哥儿从来不会,他都是很安静的玩自己的。
前段时日,铁牛父母忌日,他想去父母坟前烧张画,让父母知晓他现在长胖了,也长高了,过得很好。
原想同老师请假去外面的画坊,束哥儿知道后,便带着他去找了俨哥儿,俨哥儿二话不说,当即画了一张给他,且因为他对同学们都细致观察过,一颦一笑,哪怕笔触依旧稚嫩,却能抓住精髓,同真人十分相似。
铁牛高兴极了,连连道谢,其他人见了,不由也期期艾艾的问小殿下能否给他们也画一张,俨哥儿皆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最后还是束哥儿怕他太累,说让大家抽签,一个星期只画三张。
也因此,俨哥儿这一走,孩子们都颇为想念,下课时,都跑来问程菀,想知道小殿下何时回来。
程菀将他们安抚走,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戚逢骁,问道:“怎么了?”
戚逢骁依旧是每日下课都会来程菀这单独上课,现在的他比从前要定性了许多,学习速度也加快了,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是哪一日我请假了,大家会这般念着我吗?”
孩童的心思很简单,有时又很细腻。
戚逢骁和纪行闹掰后,本就没有其他玩伴,而其他人世家子弟见他日日私下去找程菀,很可能是“老师的细作”,且他们本身也是厌恶学习的,自然同纪行要更加亲近些。
戚逢骁倒是不缺玩伴,可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那些组员,要么是听从父母的叮嘱讨好他,要么就是怕他,并不是像对待束哥儿那般真正要好的。
从前便罢了,他安慰自己是因为束哥儿和大家更熟悉些,可现在连俨哥儿都这般了,究竟为什么,分明俨哥儿也是今年才来的新生,且身份比他还要尊贵!
程菀笑道:“可还记得第一次销售课结束后我同你说过的话,这便是尊重。俨哥儿被大家喜爱,是因为他会给予所有人尊重,那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第一次店铺经营课后,程菀便告诉过他,要兼听则明,更要尊重每一个组员。
戚逢骁确实听进去了,可他当时只在乎了前半句,这段时日不论是田地还是店铺,他不再如同一开始那般独断专行了,但若想像束哥儿那般被组员们喜爱,却是远远不够的。
戚逢骁抓了抓后脑勺:“可是老师,我不懂什么尊重。”
“很简单,你不愿意学习,你爹会打你,而老师是同你讲道理,这两种,你更能接受哪种?”
戚逢骁不假思索:“当然是老师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我想要大家对我好,我就必须先对他们好才行吗?”
“好”这个概念太宽泛,可对于这个年纪,且依旧处于小文盲状态的戚逢骁来说已经足够了,程菀点头:“而且要发自内心。”
戚逢骁又问:“在庄子上大家干一样的活便罢了,但去了店铺,大家都想选择更轻松的,可总有人会分到辛苦的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对他们不好呢?”
程菀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了,而是示意他去问问束哥儿。
戚逢骁自然不愿意,他刚来时,可是与谢束结下了梁子的,虽说后来看在程老师的面子上,他不再与谢束过意不去,可谢束肯定不愿意帮他。
程菀只是道:“先试试,说不准束哥儿也会尊重你呢。”
戚逢骁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别扭的走了,不论他会不会主动找束哥儿,今日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令程若惊讶了,其实不只是戚逢骁,还有纪行。
前日,纪行突然跑来找程菀,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一再追问下,他才说想找老师借一贯钱。
程菀问他借钱做什么,纪行便满脸通红的将自己曾经纵马踩塌农户庄稼地一事老实交代了。
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却越发难受,夜里连觉都睡不着,“若是我的麦子被那起子坏人糟蹋了,我肯定是要气的发疯的,所以,我想赔偿那户人家。”
可过去太久,他已经忘记究竟踩坏了多少,便想多赔些,弥补自己的过错,“老师,您能借我吗?您放心,我肯定会还的,您让我去做值日都行。”
程菀:“值日便不必了,这样吧,你以这件事写一篇文章,放在公告栏令同学们学习可好,主题便是亡羊补牢,知错就改。”
“学习?”纪行震惊不已,老师不训他便已是心满意足了,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成为让他人学习的对象。
“自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弥补自己昔日错误的勇气,在这一点上,你值得所有人学习。”
程菀说完这句话,最终纪行几乎是飘着回了教室,甚至拿出毕生所学,一笔一划,写出了这辈子最工整的字迹。
程若忙将这两件事在自己的手记上详细写好,接着,又找到写着戚逢骁和纪行两人名字的那一页,在名字后面,分别加上了一朵小红花。
这并不是为了奖励,只用于记录。
最初开学时,除束哥儿外,其他几位小组长要么是空白,要么只有一朵小红花,而现在,哪怕是数量最少的纪行,也有五朵了。
程若想,或许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同束哥儿那般拥有十朵小红花,那便彻底改了陋习,真正成长了。
到了下午,便是第一次积分榜的颁奖仪式,意料之中,魁首自然是大圣组。
为了令孩子们更加有成就感,程菀布置的隆重极了,又是敲锣又是舞狮的,弄得隔壁太学都疑惑不已,不由来到墙边张望,想看看清北技校究竟出了什么喜事。
这还只是第一部 分,仪式结束后,便是领奖环节。
程菀之前说过,只要是第一名,不论有什么要求,皆可以提。
束哥儿这一组的孩子们从前太过艰难,什么都不求,只盼着能填饱肚子,程菀原想让他们去商家酒楼随意吃一顿,可商家酒楼席面太过丰盛,孩子们选来选去,直接挑花了眼。
程菀干脆给他们出了一招:“不若来一道烤全羊?”
世人爱吃羊,如今最有名的有同洲羊、契丹羊、胡羊、西域专供的大尾肥羊四种。
最后一种几乎只做贡品,民间闻所未闻,但那契丹羊,名字叫契丹,其实是放养草原羊,北部战乱时,那些牧羊人赶忙将羊赶来了景朝边城。
之前国公爷就特意弄了头回谢府,谢老夫人让府中养着,等束哥儿放假后烤来吃,那滋味真是紧实油润,难以忘怀。
程菀都这般说,谁还能拒绝,尤其是束哥儿一个劲的点头,恨不得手脚并用向大家描绘烤全羊究竟有多美味。
于是等到傍晚时分,清北技校西院的院中央,便升起了两堆篝火,火焰炙烤羊肉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教膳堂正在啃炊饼的孩子们馋的两眼都在发绿光。
一边咬牙切齿的啃饼,一边发誓,下次比试,他们也要拿第一,也要吃羊肉!
戚逢骁狠狠握拳,他早已忘了一开始渴望争下榜首完全是为了逃课,现在眼里只有羊肉。
看着一墙之隔正在欢呼雀跃的大圣组,终于下定了决心。
——
是夜,当最后一道烛光消失在廊下,查寝的老师们终于彻底离开后,一直高竖起耳朵的戚逢骁忙从被窝里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点蜡烛,好在今夜月光明亮,他又提前观察过,很快推开了另外一间门,闪身而入。
“谢束,谢束……”
半梦半醒间,束哥儿感觉有人在拍他,他懵懵的睁开眼,在看清楚床边站着的人后,半点反应也无,翻个身又睡了。
束哥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毕竟谁都有可能来找他,只有戚逢骁和纪行不可能,所以肯定是在梦中。
但戚逢骁不知道束哥儿的想法,以为束哥儿这般厌恶他,都直接无视他了。
换成往常,戚逢骁定然转身就走,可他想起了程菀说的话,只好凑的更近些:“谢束,谢束。”
束哥儿这下是真的醒了,他刚想问戚逢骁现在过来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老师的声音:“方才听着有声,是不是有学生在窜寝?”
戚逢骁傻了眼,他这几日都摸清了的,老师每次只查寝三次,今日怎么还来第四回 !
而且声音越发近了,听着马上要往这边而来,戚逢骁吓得一哆嗦,准备快些跑回去,才迈动步子,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而后面前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躲进了束哥儿的被窝里。
“嘘!”束哥儿赶紧用被子捂住头,想起外面能看到被子里的轮廓,便紧紧抱住戚逢骁,戚逢骁明白他的用意,抱的更紧。
直到老师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憋的满脸通红的两小只才赶紧从被窝里探出头,狠狠喘气,束哥儿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戚逢骁小声道:“谢束,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便将问程菀的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虽说下定决心来求助束哥儿,但他怕被拒绝,届时多没面子,所以他就趁夜里无人时悄悄来,就算束哥儿不愿意,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还不等束哥儿回答,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塞在了他手心,束哥儿一看,竟然是一枚鸡蛋。
紧接着,小圆饼、用油纸包着的鲜肉肠、山核桃……甚至连晚膳吃的糖馒头都被戚逢骁一一塞了过来,束哥儿的枕头上立即被挤的满满当当了。
戚逢骁:“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些都给你,以后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
这些零食都是程菀让膳房做的,专程给孩子们加餐,日子暖和后,要做的事越发多了,得吃饱些。
戚逢骁本就比同龄孩子要高大些,但这几日再怎么饿,都忍着不吃,就是为了将这些都攒下来给束哥儿送礼。
束哥儿眨眨眼,满脸震惊:“所以你方才衣服里全塞的这些?”刚刚他就觉得戚逢骁怀中鼓鼓囊囊的。
戚逢骁点头。
“我不要这些,你拿回去吧,我会帮你的,可是有条件,你以后都得听我母亲的话。”束哥儿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铺子归根到底都是母亲的,若是戚逢骁能好好干,母亲也会松快许多。
戚逢骁大喜,险些笑出声来:“多谢你,日后我们小组吃烤全羊时,我定会分你一块。”
束哥儿哼哼一声,才不会呢,下次第一名还是我们!
第二日,束哥儿便开始教他了,“你既想要大家心甘情愿,那就要弄清楚大家都适合做什么,将所有人都安排到各自擅长的位置上去。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束哥儿做事很有样子,既然答应了戚逢骁,就不会含糊,还拿起纸笔准备同他一道分析,哪知戚逢骁支支吾吾,至多能说出三五人的大致情况。
束哥儿:“那你把组员的名字都告诉我,说不准有我知道的。”
束哥儿觉得这已经很简单了,结果戚逢骁连名字都只能说出不到二十个,束哥儿皱眉道:“都已经开学这么久了,你连名字都没记住吗?”
戚逢骁有些脸热,可他被束哥儿这般说,便下意识反驳道:“你自是都认得,可你们去岁就在一起了。”
“才不是呢,新同学我也是认识的。”束哥儿见他不信,将他带到院门口的积分榜前,背对着开始念名字,不止各个都记得,甚至连谁是哪一组的,都记得一字不差。
“既然要尊重,我觉得记下同学们的名字,那便是最起码的尊重了。”
戚逢骁这下还如何敢反驳,心服口服的点头,将束哥儿的话记下。
束哥儿偷偷瞄了眼,见他十分认真,连忙将背挺的更直了些,嘿嘿,他现在也同母亲一般,成为比先前还要专业的小老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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