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便是教他日后不要同父亲一道去酒楼了。
王溪山垂下眼睫,重重点头:“多谢五姨。”
瞧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程菀不由叹了口气,若是王溪山能同俞朝盛那般有个好父亲,该多好?
俞父同程菀见面虽然是在校外,但这件事,等到再一次放假时,程菀特意告知了俞朝盛。
彼时,俞朝盛正因为这段时日的笔记写的越来越好,处理事情来也渐渐果决了,被老师奖励了一小碗炸鸡腿,吃的正是满嘴油流。
听到这话,喜的瞪大了眼睛,连鸡腿都不啃了,不可置信道:“爹原来这般关心我吗?”
在俞家,母亲和祖母对他有多疼爱,父亲就对他有多苛刻,俞朝盛一直以为父亲十分厌恶自己,现在从老师口中得知此事,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然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你娘。”
俞朝盛当即就要往外跑,被程菀拽住后脖领:“先将嘴上的油擦干。”
俞朝盛咧着嘴一笑,细细擦了嘴,同老师告别后,一蹦一跳的往外跑。
回到俞府,他破天荒的去了他爹的书房。
从前,他爹总是在这里考他的学问,答不出来便要罚跪挨揍,以至于俞朝盛从不往这边来。
但因着程菀的话,他第一次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主动前来,怀里还抱着本书,准备将这次新学的诗背给他爹听,心想这般爹肯定会更开心的。
可人刚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院中跪着两人,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他娘站在廊下,正拿着茶碗狠狠朝他爹扔去,脸上挂着泪,大喊要和离。
瞬间,俞朝盛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第127章
“盛哥儿, 你在难过吗?”
今日是月假第二日,本不用上课,但五月以来,雨水少的可怜, 京城这边还好, 零星下过几场小雨, 听闻往北则是一滴雨都没有, 旱情比阿栩患病前还要严重了。
如今便是这样,周遭每遇旱涝等灾害, 百姓农户第一反应便是“天子脚下必有赈济”, 也因此,现下也有灾民聚于城郊。
国公府自然是要救助的, 程菀教人打探过,知晓这次灾民人数不多,且都被官府妥善安置下来,不会出现类似于流民暴动等情况, 便打算带着孩子们体验一番。
良善,是道德教育至关重要的一环。
先是在学校进行募捐, 以小组为单位,不论捐多少,都行, 届时会在店铺经营的账目上扣。
之后用募捐所得银钱买粮,再去城外施粥, 只是学校学生太多,一次性都带出去怕引什么乱子,还是分批次进行。
虽说绝大部分孩童早就知道施粥赈灾一事,但往常他们只是旁观者, 就算家中会设粥棚,也没哪个家长会主动同他们商议这事,所以,这也是他们头一回,得以真正参与其中。
若是从前,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或许会漠视民间饥寒。可经历亲身下田耕耘,真切窥见乡闾百姓的日常苦况后,再听老师口中流民的凄惨,心中便满是恻隐。
因为程菀是提前两日说过的,束哥儿一回去,便冲到正院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谢老夫人过来,瞧见地上满是小包袱,心中一惊,还以为曾孙这是要做什么。
直到听束哥儿说他要将穿不上的旧衣、用不了的器物都拿去送给流民孩童,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素来无比疼曾孙,这些东西都是好生收到箱笼里的,送给旁人,她满心不舍,老夫人便想了一招,教束哥儿将东西交给下人拿去当铺,换成银钱买粮食赠与流民更实在些。
束哥儿觉得此法甚好,全然不知银钱都是从老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小衣又换了个地方藏了回去。
束哥儿能这般,程菀已经足够欣慰了,不曾想等到今日一早,还有好些家境好的孩子,都主动将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带了过来,连昔日最纨绔的戚逢骁和纪行皆是如此。
只有俞朝盛是空着手来的。
纪行看他:“盛哥儿,你为何什么都不拿?”分明他记得放假前,俞朝盛还很高兴的同他说要将母亲给他打的小银碗拿过来,那是他周岁时所赠,原寓意希望他食甘体健,哪知这食欲也太旺盛了些,还是快些将碗送走吧。
俞朝盛懵懵的,无精打采,被纪行喊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刚想说自己忘了,手中却被束哥儿塞了一块碎银。
束哥儿道:“盛哥儿有的,只是方才我陪他换成银子了。”
大家这才知晓原来还能拿去当铺,当即央着老师带他们一起去,程菀瞧着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的孩子们,心下满是宽慰,自然应下。
上车前,不忘提醒道:
“赈济捐助,本是善事,切莫互相争多轮少,各家境况不同,随心量力便好。且行善也不止这一种,哪怕平日里宽厚待人,也是积善了。”
到了当铺,束哥儿已经换完了银钱,便没跟着下去,等到车上其他人都下车后,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俞朝盛,轻声问他怎么了。
看着束哥儿满脸的关切,俞朝盛瘪了瘪嘴,他多想同束哥儿说家中的事,可祖母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养外室本就是丢尽脸面的丑事,现在那外室还带着孩子来了府上……若是传出去,整个俞家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有些累了。”
束哥儿学着母亲那般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不烫,便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肩膀:“那你靠着我睡会儿吧,待会儿我会让他们小点声音说话的。”
俞朝盛紧紧抱着束哥儿的胳膊,都想哭了,“束哥儿你真好。”
马车来到城外,孩子们依次下车,粥棚已经搭好了,又是舀粥,又是拿碗,又是发麸饼……孩子们站成一排,脸蛋热的红扑扑,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一个时辰左右,等到带来的粮食分完,程菀就招呼大家可以回去了。
今日还是放假,同平时一样,家中有人来接的,老师们要将学生一一送到家长手中,没有的,那便乘坐校车回去。
俨哥儿也一同来了,照例是柔嘉陪同,但宫中有家宴,她急着回去,同程菀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
现在既存着要让俨哥儿更快晓事的心思,每日在马车上,柔嘉都会将帷帘掀开,同俨哥儿解释路边看到的一切,大到路边的官府、酒楼,小到摊子上的某种食物……好教他对世间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今日正说着炸鹌鹑,“你们程老师便很喜欢,但是太辣了,你可吃不得,姐姐给你买碗饮子来可好?”
话还没说完,衣袖突然被俨哥儿扯了扯,小家伙指着街道角落,“那里有盛哥。”
柔嘉知道他说的是俞朝盛,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俞朝盛同自己家人走在路边,被俨哥儿瞧见了。
可俨哥儿却又道:“不是他的,嬷嬷。”
俨哥儿自从听程菀的开始观察同学们,好将人画的更真实些后,便对人的长相十分敏锐,他曾经见过俞朝盛的奶嬷嬷,分明不是方才站在他身边的人。
怕姐姐不信,他还赶忙将看到的那道身影画了下来,递给柔嘉。他方才盯着看了许久,能画出个八成像。
柔嘉疑惑接过,“你是怕那人是拐子?”
程菀时常同孩子们强调人贩子的事,有时宁可将事情说的超出常理的恐怖,也要令孩子们有警惕心一些。
但这种防骗意识,并不是老师讲了,小孩就能记住的,甚至很多孩子哪怕千叮咛万嘱咐,上一秒还记得,下一秒便忘了个干净,所以程菀才会在校内安排护卫,放假时,又必须令家长或校车来接送。
但俨哥儿不同。
从小,福嬷嬷就万般要求他不许任何人近身,在尚未晓事的年纪,他便有了很强的戒备心,又将程菀素日的告诫牢牢记在心中,便觉得将俞朝盛带走那人肯定不是好人。
见小孩严肃的点头,柔嘉心中虽觉得不至于,但又想有戒备是好事,自己应当以身作则才好。便将护卫叫来,又将画像递给他,让他往那条街道里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俞朝盛。
“现在我们得先走了,护卫寻得自会归来回话。”柔嘉想着有护卫在,找到了便会将俞朝盛送回去,却不知她走后片刻,就出事了。
“小郎君?盛哥儿?!”
嬷嬷傻眼了,她知晓因为老爷的事,小郎君这两日一直郁郁寡欢的,想着去糕点铺买些俞朝盛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哪知一回过头,孩子便不见了踪影,连马夫也不知道。
两人慌了神,赶忙开始找人,打听了许久,终于听得一人道:“你说的可是那同黄胖儿一般的小童?我瞧见他与一婆子往那边去了。”
黄胖儿就是现在市井常见的一种泥娃娃,又白又胖的,同俞朝盛生的很像。
嬷嬷忙点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去,半路,正好碰到寻了个空的护卫 ,见他们在找人,说旁的他还不知道,一听是公主口中白白胖胖的孩子,护卫当即反应过来了,问是不是叫俞朝盛。
“是!他人呢?”
护卫将画像递过去:“被这人带走了,你们瞧瞧有印象吗,若没有,那便赶紧报官。”
消息传到程菀这边时,她刚回到学校,是俞家的马夫,来问俞朝盛有没有回学校。
程菀一听便知不好,急切道:“他不是被你们府上的人接走了吗?”那嬷嬷程菀见过许多回了,知晓她确实是俞府的人才让孩子跟着走。
“是,但是半路嬷嬷带着小郎君去铺子上买糕点,回过神就不见了。”
程菀飞快同他往外走:“报官了吗?!”
——
俞朝盛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是他不傻,程老师时常说不许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也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走……这些他都认真记下了。
可是方才,他同嬷嬷去买糕点,发现一个婆子正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俞朝盛刚想转过去,那婆子突然大叹口气道:“你耳白过面,额间光洁,本是福气深厚的好命格,可眼下青气侵宫,应当是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他的命格冲你,会夺走本属于你的一切。”
俞朝盛一愣,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不就是那个女人和孩子吗!
他昨日偷听娘说,他爹就是嫌他不争气,所以才在外头偷偷有了别的孩子。
那孩子小他两岁,可比他会念书,也比他聪慧,他爹本就不喜他,日后,定会更加厌恶他,甚至彻底不认他了,他的一切都要被抢走了。
但凡清醒些,都知晓这只是套话,可俞朝盛现下被扰乱了所有思绪,只剩恐慌,便觉得这婆子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见他上了钩,婆子趁热打铁,说自己有法子可破除此孽障,只要俞朝盛同她去菩萨处拜一拜就好。
现在高门大户基本都信佛,俞朝盛先前就经常同他娘去庙里,听闻此,半点怀疑也无,甚至都来不及同嬷嬷说一声,急切的同婆子走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拜了菩萨,他爹就不会厌恶他了,也不会被旁人抢走了。
他虔诚的跪下,哪知下一刻,鼻子被捂住,很快浑身就变得软绵绵了。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俞朝盛还在想,他果然很笨,他爹不喜欢他也是应当的……
再醒来时,俞朝盛感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他睁开眼,看见了他娘、程老师、束哥儿,还有他爹。
“娘!”他当即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母亲。
“盛哥儿,你没事吧?可有哪里难受?身上疼吗?你真是要急死娘了!”俞母将俞朝盛抱在怀中,也是泪流满面,她先前从婆子口中得知了俞朝盛被骗的过程时,一听便知晓,他是因着他爹的事才被拐了去。
俞母又心疼又愤怒,尤其想到前些日子因为俞父时常去老师那里询问孩子的事,她还以为他是终于对孩子上了心,什么上心?分明是外头的那个不安分了,俞父怕那母子的存在暴露,心虚之下才会这般假惺惺!
都这样了,婆母还教她瞒着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以免连累俞府声誉。
什么狗屁声誉,她儿子差点就没了!
“盛哥儿,你怎么这么傻,无论你爹从外头带回来多少个,这俞府上上下下哪怕一块石头都是你的!你为了他那般难过做什么?那黑心的从未将我们娘俩放在眼中过。”
俞母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令一旁的程菀听了个明明白白。俞父老脸通红,狠狠瞪了俞母一眼。
束哥儿跑过去拉起俞朝盛的手,“盛哥儿,你没事了吧?”
俞朝盛摇摇头,又看向程菀:“程老师,是你们救了我吗?”
程菀摇摇头,“不是,是小殿下。”
马夫来学校询问程菀时,护卫和嬷嬷已经报了官,他们报官及时,手中又有画像,在那婆子出城前,很快将人押住了。
那婆子是专门的拐子,这次来京城原想是多拐几个孩子的,但俞朝盛长得好,白胖有喜气,这算是她口中的“上等货色”,要趁着还活蹦乱跳前,赶紧脱手。
现在既已抓住,她手中还有不少其他被拐孩童的线索,官府预备在此之前,先将此事瞒住,正好将那些拐子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