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不等兰氏许可,强忍着恐惧,来到束哥儿身边,柔声道:“小郎君,您试试这道炖鹌鹑吧,滋味极好。”
含烟跟在大娘子身边多年,不仅是穿衣打扮,就连大娘子说话的腔调与神态她都极其了解,再加上这几日在屋里苦练,她敢保证,与大娘子至少有九成相似。
在含烟的设想中,束哥儿看到她,应该首先是怔住,当想起过世多日的生母后,便会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对她十分亲近。
这样一来,就能将第一天便惹了束哥儿哭闹的五娘子给比下去,太太便能看到她的价值,助她达成心愿。
想到那一幕,含烟眼中满是喜悦与激动,可她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她后,原本正在乖乖吃饭的小手突然一缩,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人也仿佛没坐稳一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发生了何事!”
屏风另一边,听到异响后,谢钰之瞬时起身,程老爷吓得额上青筋一跳,连忙过去询问怎么了。
束哥儿从座位上掉下去太过突然,他又没有哭闹,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国公府来的奶娘等人,也都以为他只是被含烟的举动给吓到了。
兰氏语气轻松道:“无事,束儿不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碗筷。”
此时自然只能息事宁人。小孩性子顽皮,从椅子上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程老爷松了口气,嘱咐兰氏要照顾好束哥儿后便离开了。
可待他一走,转眼间兰氏脸色变得无比阴沉,对着叶嬷嬷和应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人二话不说,一个捂住含烟的嘴,一个拖着她往外走去。
“快!束儿快让外祖母看看,告诉外祖母有没有摔疼?难受吗?”
束哥儿早已被一旁的下人扶了起来,厅内铺着厚厚的地衣,座椅也不高,束哥儿没有哭也没有喊哪里疼,应是无事。但兰氏还是不放心,拉着束哥儿前前后后询问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担忧。
“外祖母,我没事,我想吃饭。”束哥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十分平静,乖巧的走到桌边就要继续吃饭,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见他如此,兰氏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好,好!先吃饭,要是有哪里难受,一定要马上告诉外祖母。”
兰氏吩咐人上了一副新碗筷过来,又让人请个大夫过来,也没空再盯着程菀了,专心专意的照顾束哥儿。二少夫人齐氏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夫人,含烟是不是故意想在太太面前表现,好霸占着东院的管事权不还给您?”
回门要等用过晚膳后才离开,吃完午饭后,谢钰之还有公事要忙,便先行告退,等忙完后再来接他们一起回去。束哥儿被兰氏留在了正院,程菀则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睡午觉。
藜麦越想越觉得含烟今天的举动很奇怪,回来路上细细一琢磨,觉得含烟定是冲着管事权来的,肯定是怕自家夫人后面会想法子收回管事权,便想讨好太太做靠山。
程菀躺在榻上,笑道:“她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但她想要的可不是小小的管事权,她是想当姨娘了。”
“什么?”藜麦和红雪面面相觑。
当老师的,一般在记人方面很擅长,程菀与大娘子相处不多,但也记得这位嫡姐的模样。
今日含烟一出现,她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大娘子昔日最常见的打扮么?虽说含烟的衣裳、首饰都要廉价许多,但配合着神态,确实与大娘子有几分相似。
含烟本就是大娘子的陪嫁,和兰氏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只是为了管事权,什么都不用表示,兰氏天然是站在她那边的。
今天这番作态,无疑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比起程菀这个继母,她与束哥儿才更加亲近。若是兰氏想要人照顾束哥儿,她比程菀要合适的多。
“含烟掌着东院,整个国公府谁不敬她几分,为何想不开,要去当妾室?这也太傻了。”藜麦自小跟着程菀长大,别看她家姑娘如今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从小可是苦汤里滚出来的。
那些日子有多难熬,藜麦心知肚明,所以她宁可嫁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实人,都不愿意在高门大户做妾室,让儿女跟着受苦。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程菀不想去评价含烟的做法,令她在意的是束哥儿的反应。
虽说含烟这个方法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她模仿大娘子确实是到位的,所以兰氏才会那么生气,觉得她冒犯了大娘子。
可束哥儿的反应就有些奇怪了,怎么会突然摔了碗筷,人也跟着摔了下去,是太激动了?不对,束哥儿起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想着继续吃饭,这并不是激动的反应。
说是害怕,也不对。上次她拿着书过去,束哥儿吓成那样,相比之下,今天已经很淡定了。
难道是他年纪太小了,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所以没什么反应。会摔倒,确实只是因为含烟突然冒出来惊住了他,一下没坐稳,才会如此?
“唔,算了。”
刚刚程菀一直眉头微皱,认真思索的模样,藜麦和红雪以为她是在想若是含烟真的成了世子爷的妾室,该怎么对付。听见她说话,忙期待道:“夫人,您想好法子了?”
程菀站起身,施施然朝着床上走去:“没什么法子,我是准备睡觉了。”
中午吃的有点多,晕碳了,脑子转不动。事已至此,干脆先睡觉吧!
——
“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应嬷嬷目眦欲裂,她没想到含烟这个小娼妇如此胆大包天,走不通她的路子,便开始算计小郎君。
幸好大夫说小郎君没什么事,不然她真恨不得扒了含烟的皮!
含烟虚弱的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艰难喊道:“太太,该说的奴婢都交代了,其余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含烟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也是懵的。她根本想不通,为何小郎君见到她了,没有惊讶,没有亲近,该有的反应一点都没有。
她学大娘子明明已经很相似了,难不成是小郎君年纪太小,早已忘记了大娘子的音容?
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兰氏不愿意接受,束哥儿可是苒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即便是年岁小,也不该忘了对他有生养之恩的母亲。
走到侧间,兰氏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定是那个老不死的!她一向偏心二房,对苒儿苛刻,现在束哥儿养在她膝下,她便处心积虑教束哥儿忘了苒儿。说不定她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会故意对五丫头亲近的。”
听见她这么骂谢老夫人,叶嬷嬷探头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太太,那含烟怎么处理?”
含烟冒犯大娘子,又惊到了束哥儿,在来的路上,兰氏早就给她想好了一百种死法。但现在,她却改了主意:“留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送到谢钰之床上去。”
“啊?”叶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
“我身处内宅,鞭长莫及。老爷心中只有程家的前途,谢钰之淡薄,若儿不中用,程菀就更不用说了……玉娘,我真怕,怕哪天我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苒儿。”兰氏叫着叶嬷嬷的闺名,紧闭的双目中滚下两行清泪。
“苒儿对束哥儿耗尽心血,他不该忘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忘!”
再睁开眼时,兰氏眸底只剩下冷硬的决绝:“她不是爱扮做苒儿的模样吗?便让她这辈子都扮下去,扮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忘记苒儿!”
第25章
或许是国公府的锦被太过柔软, 金丝枕太过舒适,由奢入俭难,程菀今日罕见的有些没睡好,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唤来藜麦:“咱们去后花园走走吧。”
藜麦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家夫人最是怕晒了, 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出门。
程菀确实不想出去晒太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程若。
程菀自认为她并不是个多心软的人,程若设计让她嫁去谢家的事, 不论结果如何, 都是利用了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但上辈子她曾因工作需要, 去参观过一些特殊学校。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是些自闭症儿童,还有一些是抑郁症患者。与医院的不同,这里的抑郁症患者很年轻, 有的甚至才十四岁,和程若差不多大。
因为兰氏的阻拦, 程菀和程若并不亲近,她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姨娘还没生病,为了给她攒嫁妆, 在程老爷不来的日子里,姨娘的绣棚从未离手过。
那日她正趴在桌上看姨娘给她做荷包, 听见外面有少女的嬉笑声,姨娘笑道:“应该是七娘子,菀儿,你也去同七娘子一起放风筝吧?”
程菀不想动:“我不去。”
姨娘便用手指了指她的鼻子, 笑道:“菀儿怎么整日心事重重的,像个小大人。七娘子开朗活泼,你多和她一起玩,说不准性子也能开朗些呢。”
程若确实开朗活泼。后来在正院请安时碰到,发现她比从前娴静了些,程菀也没多想,大家跟着嬷嬷开始学礼仪后,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嘻嘻哈哈了。
直到那日,在马车上,程若问她为何这么愉悦。她对上程若的眼,才发现那不是娴静,而是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里面似乎有个缩小版的人影,溺在水中,在向她求救。
再后来,程若来到她屋里,跟她说那些抱歉的话……程菀终于有几分确定,大娘子之外,家里受尽宠爱的程若,似乎有了抑郁症的倾向。
这很残忍。
以程家的地位,兰氏对程若的疼爱程度,但凡是别的什么问题,都能请到名医来为她诊治,可偏偏是抑郁症,一个在如今说出去无人相信,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却恰恰能让人痛不欲生的病。
程菀想帮程若,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又有兰氏在一旁阻拦。只能尽量用浅显的话语,劝程若多爱自己,多让自己过的快活一些。
今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好现在没什么人,程菀想去找程若,认真问问她最近的情况。
她原以为要让藜麦去程若住处寻人,没想到却在后花园的垂丝海棠树下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五姐姐。”看到程菀来了,程若显然很高兴,“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是啊,今年的海棠花开的似乎比往年更盛了些。”
程菀无意的一句话,程若却显得特别有兴致,笑着道:“不止呢,五姐姐你看,这里多了一处鸟窝,我那天真的听见里面有鸟叫声。还有这里,这朵海棠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我听说是有人将这里的枝丫剪去后,又接了新的上去……”
她围着海棠说了许多,都是些程菀从前从未发现过的细节。
程菀每次来这海棠树下只有一个想法:花真漂亮,这里真凉快,真想睡觉。
程菀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才道:“这些时日我不想做课业时,便会过来看看它。”
程菀以为她是因为逃课感到心虚,也没多想,开玩笑道:“咱们又不考状元,确实不用上这么多课,还不如多出来接触山水草木,心情也能舒坦很多。”
程若松口气笑道:“五姐姐说得对,我再也不想憋闷在屋子里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程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五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程菀心中有些想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给她送礼物?
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木雕,被雕刻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看得出来雕刻人手艺很生疏,做工有些粗糙,但画技不错,颜色上的很好。
“这是我做的。”程若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不太好看,五姐姐你愿意收下吗?”
她又开始偷偷做木雕了,这一次,她将刻刀等工具藏的更深了些,藏在太太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她想将那些被她遗忘的,连同生活中的喜悦一点一点的全都拾回来。
看着程若眼里的点点星光,程菀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那个问题了,她很郑重的收下了礼物,笑着道:“很漂亮,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
回到东厢房,回廊上那道亮色身影无比显眼,但程菀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见她完全不搭理自己,换在从前,程蓉肯定会生气,但现在她十分能理解,毕竟日子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害怕见人的。
程蓉连忙追了上去,笑嘻嘻的道:“五姐姐别走这么快呀,咱们姐妹许久未曾见面了,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找你。”
程菀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事?”
“三姐姐远在外地,家里嫁做人妇的,也只有你了。五姐姐你说,日后若是我出嫁了,该怎么和夫家相处才好呢?”程蓉故作苦恼道。
这话就很讽刺了,众所周知程菀刚嫁去国公府,就被夫君冷落了,现在跑到她面前说什么和夫家相处,这不是往她心里捅刀子吗?
程蓉就是故意的。
就算程菀看着气色好,回门礼也丰厚,但她独守空房的事是实打实的。自小姨娘就教导她,女人在后院,最重要的便是男人与子女,什么公婆,那都是次要的。
就算程菀千辛万苦讨得了谢老夫人的喜欢又如何?没有男人的宠爱,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不成程菀还能守着一个糟老婆子过一辈子不成?
程蓉得意洋洋的看着程菀,想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