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麦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屋里的窗户破了,她去管事嬷嬷那报备了许多次,都有诸多理由搪塞她。
她气的直哭,夫人却让她找碎石,又带着粟米去院子里挖了许多黄泥,晚上三个人动工,用碎石把窗户给堵了起来。
霹雳乓啷的动静响了一晚,第二天就有嬷嬷去禀告兰氏,兰氏跑过来想把程菀骂一顿,程菀却说太太您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这应当是姨娘怕我吹风冻感冒了,半夜显灵了吧。
当时柳姨娘才去世没多久,这番话说的兰氏又气又有些怕,最后只能随意训了程菀几句,让她不要胡言乱语。过了一会儿,就有匠人过来修窗户了。
藜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就直接动手做一遍。
看着她平常的态度,正院的婢女们心情有些复杂。先少夫人刚嫁过来时,她们就觉得很奇怪,程府明明比不上国公府,但先少夫人的侍女们在她们面前,却十分的趾高气昂,就像用下巴在看人。
原以为程家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看到藜麦的做派,又完全不同。
藜麦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从前她还担心国公府的人对她的看法,后来经夫人提点后,她就释怀了,与其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反正她的倚仗是夫人,又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只要听夫人的准没错。
程菀是希望束哥儿将这些知识认真学会的,因此每吩咐一件事,便会详细同他解释其中的作用。
四五岁的孩子正处于问题特别多的年纪,束哥儿每一句话都有好些问题,“草木灰是什么”“为什么加了这个就可以保温”“那下雪了曾祖母冷,能不能在曾祖母的房间都撒上草木灰呢?”
程菀被小孩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全程都充满耐心的解答,等到束哥儿弄懂后,她才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向他讲解其中的一些细节。
束哥儿从没见过图纸,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半球形的建筑物,十分茫然,越听不懂就越心急。
程菀直接将图纸收起来,笑道:“看不懂也没事,束哥儿跟着我一起做,等到做完后,你就明白了。”
谢老夫人拨给他们的人多,不一会儿第一批黄泥就搅拌好了,程菀就带着束哥儿去搬砖,又用刮板在砖头上均匀的抹上一层黄泥,再把黄泥紧紧的压在地基上。
一块、两块……为了让束哥儿更加有成就感,程菀没有让婢女们帮忙。他们只有两个人,程菀会,但很久没接触过了,有些生疏;束哥儿太小了,又完全不会,速度一开始进展的很慢。
束哥儿丝毫没有不耐烦,反倒有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因为母亲说,他们住的所有房子,就连无比恢弘的皇宫,也是这样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垒起来的。
国公府富丽堂皇,各种各样的楼阁独具特色,但束哥儿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有想过要做成那般漂亮的屋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
他看着自己和母亲垒起来的小小一面墙,突然觉得那些工匠很了不起。
他又想,原来这么小的砖头,可以建成那么高大的房子……
束哥儿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太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
虽然对谢钰之的背锅能力很是认可,但毕竟今天这事太过“离经叛道”了些,程菀也不知道谢老夫人会发多大的火,万一连孙子都一起罚了呢?
所以还是抓紧这次机会,多干点活。
程菀让藜麦和红雪去酒楼订饭,又找了个侍卫回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她要带束哥儿在外头吃好吃的,下午再回去,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等等!”程菀又叫住藜麦,“你去商家酒楼,点一道软兜长鱼,让他们送到世子爷的官署。”
上次回程家,谢钰之还挺喜欢吃这道菜的。当然,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是程老爷在她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她的,估计是想让她学着做这道菜,好拴住谢世子的心。
程菀不会学,一般情况下,她甚至舍不得掏钱买,太贵了!
但一想到谢钰之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还是对盟友好些吧。
如今已是六月,很快会进入夏季多雨时节,近两年每到这个时候很容易发生水患。
其实先帝在位时,也是如此。但如今正值圣上要立贵妃为后的当口,便有人抓着“妖妃祸国,上天降罪”的名义,开始大肆散播谣言,不止朝堂上,就连整个京城都是争吵不断。
皇帝气得不行,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让谢钰之带着人监管各地水情,若真有灾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谢钰之这两天格外忙碌,刚和同僚商议完公务,回到廨舍,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一旁的听澜就亲眼所见世子爷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突然就缓和了许多,他明白,世子爷肯定是看到食盒了心里高兴。但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世子爷,这是商家酒楼送过来的。”
谢钰之原本要揭开食盒盖的手顿住,再一细看,眼前的食盒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从不收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正准备让听澜扔出去时,
就见听澜喘了一口气后又道:“但藜麦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说这是夫人特意为您点的。”
谢钰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以后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听澜点头:“是。”
“你先出去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今日出门了,所以,她这是带着束哥儿去了商家酒楼,觉得味道不错,顺带给他送了一份?
他打开食盒,却没找到熟悉的纸条,再一看那道菜,很眼熟,曾经同僚请他应酬时吃过,在程家的饭桌上也见到过。
谢钰之知道这道菜价格昂贵,且是淮扬菜,但程菀并不热衷淮扬菜……那么,就不是顺带,她是专门给他点的。
再回想起程菀今日的种种不对:
特意点菜、早起服侍他——虽然没成功、陪他练剑——虽然自己在犯困、和他一同用早膳——虽然他还没吃饱程菀就已经用眼神催促他离开了……
谢钰之搭在食盒上方的手突然放下,他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风早就停了,为何他突然有点冷?
商家酒楼的饭菜太贵,他们人又太多,除了单给谢钰之的那份,程菀让藜麦找了个稍平价的酒楼买午饭。
即便味道不错,依旧比不上国公府的珍馐。
正当奶娘发愁束哥儿能不能吃下时,就看到平日顶多用半碗饭的小郎君,端着碗筷呼啦呼啦就是两大碗下肚。
程菀笑眯眯的,小孩就是不能太娇生惯养,多干活才能吃得多,长得高,身体棒。
她嘱咐尚在震惊中的奶娘:“回去千万别忘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争取宽大处理。
奶娘连连点头:“老夫人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程菀看了眼浑身泥点子的小郎君:“……唔,但愿吧。”
胃口大开的不仅谢束一人,今日跟着程菀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国公府的,走出去比一般的平头百姓还要活少。平日里便是服侍主子、巡逻府宅等,听起来很轻松,实则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就怕犯了什么忌讳。
可今日跟着大少夫人一起干活,虽然累,却什么都不用顾忌,只要一心一意的做事就行了。
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完全不能比,尤其是干完活后再去痛痛快快的吃一顿,那感觉,舒坦又满足!
心情一好,大家效率更高了,说说笑笑的忙活了一下午,等到日头渐渐西沉,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众人心中竟诡异的升起了一丝不舍。
原来干活也是会令人上瘾的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就回去。”
这件铺子原先是做成衣的,后面还有一排房间,估计是给绣娘住的。大家只需要换外衣,男女分开,可以一起进去,很快便能换完。
束哥儿换下自己的工服时,还颇为不舍,“母亲,我能带回去浆洗吗,明天还能接着穿。”
“先放着吧,等明日再说。”这事不能问她,只能问你爹给不给力了。
此时的国公府,谢老夫人简直望眼欲穿。
虽然程菀这些天时常带着束哥儿玩,但那都是在国公府内,而且饭点就回来。今天可是出去了一整天!
哪怕程菀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护卫回来报信,谢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直接让人将椅子搬到了廊下,她坐在外头等。
“怎么还没回来?”谢老夫人剁了剁拐杖,正准备第八次吩咐人去外头看看,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回来了,老夫人……”
话未说完,谢老夫人已经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束儿,今日去哪玩了?可曾……”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谢老夫人看向谢束,差点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再闭,再睁。
不是幻觉,是真的,“束儿怎么黑了这么多!”
谢老夫人原本想质问程菀,可当她眼睛瞟到程菀身上,更惊讶了,因为不仅是束哥儿,连程菀自己,还有身后的婢女们,全都比出门前黑了。
怎么回事?回来路上马车翻车,集体掉进泥潭了?
程菀一整天都和谢束待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定睛一看,哦豁,还真是黑了一个色号。
现在是六月,哪怕早上有些降温,太阳还是十分毒辣的,那些护卫还好,她们天天待在屋子里少见光的女子,顶着太阳晒一天,肤色自然有变化。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显然是束哥儿,小孩子皮嫩,不经晒。
早上从国公府出去时,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金蛋,现在被程菀带回来,已经变成了颗小皮蛋。
“曾祖母,束儿送给您的。”谢束连忙把自己在路上买的糖葫芦递给谢老夫人。
但很显然,一根糖葫芦也只能换来谢老夫人短暂的笑脸,等束哥儿被方嬷嬷带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谢老夫人点了她最信任的奶娘。
奶娘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的全都交代了,等说完后,才想起来大少夫人的叮嘱,哆哆嗦嗦的补充:“老夫人,小郎君今日用了两碗饭……”
谢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阴到多云到大雨再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程菀试图拯救:“过两天就白回来了。”这种紧急晒黑的问题不大。
但很显然拯救失败,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说带着束儿出去玩,便是让他做这些?”
好吧,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老夫人,这,这是郎君的意思。”
谢老夫人不可置信:“谢子邵?”
程菀点头,“郎君说想吃到束哥儿亲手为他做的吃食,我怕在府中会遭到您的反对,便才出此下策……”
谢老夫人大怒,这个谢子邵怎么回事,之前冷落妻子,现在又要儿子亲自为他做吃食,他以为他是谁,国公府的王吗?!
“即便如此,也只需在厨子做膳食时,往菜里添点水不就好了?退一万步说,真要束哥儿下厨,你也不至于让他从修窑开始啊?你怎么不直接让束儿去地里种高粱,等长熟了再打成粉做成面?”
程菀:“……”若是物理不行,轮到地理时,或许确实有下地的计划。
程菀老老实实认错:“祖母教训的是,确实是五娘愚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看她窝窝囊囊的样子,一肚子的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了,“算了,你先回去,以后不管谢子邵有任何的要求,你都先来问过我。”
“是,五娘明白了。”
等程菀离开后,谢老夫人疾风暴雨的声音响起:“去将世子给我叫来。”
不久,谢钰之回到国公府,刚从马背上下来,就听到了下人的传话。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走吧。”
毫不意外,左脚刚踏进正院门槛,谢老夫人的斥责便扑面而来:“谢钰之,你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好意思回来?”
谢钰之:“……”虽然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先认错准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