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时辰不早了。”谢钰之担心程菀和束哥儿被蛇吓到。
正是自责时,却听程菀怕的直抖,还不忘惦记那一口吃的:“郎君,能不能想法子将蛇带走,听说蛇羹是大补之物,让孩子们都补补身子。”
谢钰之笑了:“好。”
于是在这个雨后带着凉意的秋夜,全校师生,连带着冯庄头一家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蛇羹。
冯庄头媳妇厨艺一般,可跟着芸娘学了这么久的手艺,哪怕烹饪学院还没正式分到学生,但孩子们的厨艺都有了飞速进步。甚至有个八岁男孩,已然有了大厨的派头,做出来的蛇羹美味极了。
吃完饭,冯庄头的儿子找上束哥儿,小郎君今日不仅给了他银子让他帮助好友看病,现在还喝到了如此鲜美的蛇汤,他也想送些回礼。
但爹娘说小郎君金尊玉贵,如何看得上他们农村的粗野之物,让他不要自取其辱。
可他觉得小郎君平易近人,断然不是那种轻视他的人。
束哥儿还真有想要的:“不若你送我一只公□□!”
上天都变着法给母亲捐银子了,说明学校肯定很缺钱,束哥儿想给小黄找个公鸡,生物课上母亲说过,只有公鸡和母鸡一起养,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
等他孵出更多小鸡,就有更多的蛋捐给学校,帮母亲减轻负担啦。束哥儿觉得自己在孵蛋这方面,还是有些小本事的。
见束哥儿真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小孩开心极了:“小郎君放心,我定为你寻一只最壮实的种鸡!”
束哥儿也高兴,等到洗漱完后,欢快的躺在床上,在母亲的故事声中进入了梦乡。
等他睡着后,谢钰之才闪身进来。他先在屋子里站了会儿,等到身上的凉意驱散,才走近床榻。
知道他不敢抱,程菀故技重施将束哥儿递给他,压低声音道:“郎君今日做得很好。”
谢钰之看了过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我认为再多的筹划,都比不过言传身教。就好比今日,你教束哥儿如何抓鱼、生火、烤鱼,虽然看起来只是小事,但却能令他拥有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自保的能力。”
在了解事情的真相后,程菀发现谢钰之在做父亲这方面,是胜于许多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犯下的教训,他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刻板观念,而是想尽办法接触束哥儿,多和他交流沟通,进入到教养孩子的职责中来。
但他没有为人父的经验,也无法从父亲这个角色得到孩子的反馈。所以程菀特意将这些告诉他,好让他知道自己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日后继续保持。
谢钰之眼里划过笑意:“我知晓了。”
程菀劳累了一天,说完就直接睡了,她有闭眼瞬间入睡的能力。束哥儿就不用多了,跑跑跳跳了一天,现下睡的像小猪一般。
而谢钰之却久久没有睡意,他垂眸,看着身侧同样酣睡的两张脸,突然想起了白日里探究的那个问题。
现在他有了答案——没有如若,纵使五娘当时有想拒绝的打算,但最后同她成婚的也只是他。她不会嫁给旁人。
——
因为午后就要回京,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连带着冯庄头和其他佃户们。
当然,他们不是过来上课的,只是听闻京中来的贵人要插手农务之事,害怕她将农田损坏,想着过来或许能阻止一二。
冯庄头昨日便将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程菀带着孩子们走到田埂上。
她今天依旧不打算插手,昨日寻找草药的活动,已经让学生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现在正好让老生来指点新生种地。而且由他们自己动手,印象才是最深刻的。
小助教束哥儿在一旁让大家排队,一人领一份荆条和苜蓿。
这些都是在北方最常见、最易活的植物,不会因严寒冻死,等到春日气候回温就能返青。荆条高、苜蓿矮,种在田边,高矮交错,便能形成密集的防风墙。
种地不难,但要起到防风的作用,就必须根据风向来制定风墙的方位,好让风顺着地走。程菀适时带着大家复习昨日学过的知识:“还记得春天的风主要是从哪边吹来吗?”
“西北边!”
“很好,可以开始种了,记得要测量位置。”风墙也不能太密集,每隔二十步种一行为佳,不然会吸走地里的肥料。
程菀说完,孩子们就互帮互助的开始种植,她带着束哥儿一边查看一边出声纠正不对的地方。
站在田埂上的佃农们听不到东家在说什么,可见她竟然拿着野草往田边栽种时,人都傻了。现在种地,讲究的是:地要扫净,草要除根,这样才能保持土地肥力,减少虫害。
而东家这么干,野草全都抢走了庄稼的肥力,明年很可能会颗粒无收啊!
年纪最大的佃农甚至还想跑过去阻止程菀坑害粮食,却被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拦住了。
谢钰之也不与老者争论,只看向冯庄头:“不是签了契约?如此这般,就算是违约了。”
冯庄头脸色微变,只好赶紧将老者拉到了一旁,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等东家折腾完今年吧,到时候地里一颗粮食都收不上来,她就知道自己这法子行不通了。”
程菀不知道冯庄头的绝望,她这会儿看着孩子们像小蜜蜂一般的忙碌着,十分欣慰。
虽说现下已经不早了,但野草生长力顽强。趁着入冬前风还算可控,土地也没种实,将风墙种下去,它们便能趁着一整个冬天扎根发芽,等到春日大风来临之时,风墙就已经长成了。
成功防风,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不然一切都是白做工。
为了让风墙能茁壮成长,程菀还特意嘱咐冯庄头,让他隔段时间便给它们施肥。正好地里的粟快要成熟了,也不怕肥料不够。
冯庄头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苍天啊,从来只听说给地里的庄稼施肥,将田间的野草拔除。可现在竟然反过来了,还要给旁边的野草浇肥,这、这就算是不懂种地的人也说不出这种胡话啊!
程菀又道:“先前的那些施肥方法,弊处太多,等五日后我再带着学生们过来进行改进,到时你提前组织好所有的佃户一同学习。”
现在的农民都是直接施生肥,这样做,无法将肥力发挥到极致,还容易烧地,更加影响产量。
要解决这个问题,建造沼气池是最高效的,但这个成本太高,不是高门大户无法负担起,就先进行堆肥技术的推广吧。
冯庄头受了太多惊吓,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对了,只能悲痛的应了下来。
结束田间的任务后,全班人马,以及新成员:一只公鸡,一同回了京。
谢钰之刚一进城,就径直去了官署。
今天还是规定的周日,孩子们不用上课,程菀就先带着束哥儿回了国公府。
谢老夫人一日一夜没见到思念的曾孙,正在门口张望个不停,等来等去曾孙还没出现,却看到两只鸡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这,哪来的两只鸡?”谢老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束哥儿跟着鸡跑了过来,笑着道:“曾祖母,这是我给小黄找的新朋友,这样它们就能生很多小鸡了!”
作为一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老祖宗,同意让束哥儿养着小黄,已经是谢老夫人极其疼爱束哥儿这个曾孙了。可现在,一只变两只,两只变一群……
一想到日后正院会变成一个养鸡场,旁人家中是丝竹管弦之声,谢家是大大小小的鸡叫;旁人家中仓库里摆的是古董陶瓷,谢家是各种各样的鸡窝;钟鸣鼎食之家,养的都是仙鹤大雁,谁家养鸡?!
这一刻,谢老夫人也如同冯庄头一般,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众所周知,老夫人不会对束哥儿生气,只会将脾气发泄在旁人身上,比如束哥儿那无能的父亲母亲祖父二叔二婶……程菀连忙冲上去平息老夫人的怒火,“老夫人,您不知道,昨日束哥儿又是与郎君同榻而眠的。”
谢老夫人怒气瞬间消失三分之一,诧异的看了过来:“真的?”
“当然!郎君还带着束儿骑马、捉鱼、还给他烤鱼吃呢!”
谢老夫人一喜,怒火再消失三分之一:“确有此事?五娘你莫不是在哄骗我?”
“五娘怎么可能在您面前撒谎,不信您去问问郎君。”程菀笑眯眯的道,“束儿高兴之下,还说要跟着郎君学练剑呢!”
这话就很是烟雾弹了,束哥儿高兴?为何高兴?程菀故意不说。
落在谢老夫人耳中,就自然理解成:这么鸡是谢钰之为了让儿子能接受他,不得已想的法子。虽说这养鸡之事确实不雅,但只要能让他们父子之间关系好转,养就养了吧。
大不了日后五娘生育了坐月子,将这些鸡杀了给她养身体。
哄好了谢老夫人,程菀喜滋滋的抱着自己一盒新到手的银元宝回了东院,唔,这么久没背锅了,也不知道谢世子的背锅技巧是否熟练。
——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还记得要练剑的事,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东院问母亲能否练完剑后再上课。
程菀正在给书斋写新一期的科学课本,闻言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母亲,叔父在哪?”
程菀也不知道他叔父在哪,昨日谢钰之回来的极晚,程菀以为他是告假后事情堆积太多,但谢钰之却说他是在提前完成明日的公务,这样就能抽出时间教束哥儿习武了。
“你去前院找找看吧。”程菀怕他真的去找那些护卫,到时候说出什么我母亲在护卫中有旧识,两人还一同骑马游玩等香艳之事,那就离大谱了。
“粟米,你陪着小郎君一同去。”
粟米陪着束哥儿往外走,到了前院,没碰到护卫,也没找到叔父,倒是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国公爷。
束哥儿跑过去行礼:“祖父。”
国公爷擦着汗,扭头一看,笑着道:“是束儿啊,来前院所为何事?”
“我来找一个护卫,他剑术可厉害了,想让他教我练剑,但是我没找到他。”束哥儿有些茫然。
国公爷最爱习武,哪怕当年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摔断腿,这些年也没终止过练习,最喜欢的,也是有武术天赋的后辈。现在听到束哥儿这么说,立马道:
“还要护卫干甚?祖父教你啊!哪个护卫的本事还有祖父好?”
束哥儿想想也行,“祖父您能杀蛇吗?”
“当然!连杀大虫都行!”国公爷放下狠话。
束哥儿兴奋点头:“好!那我就跟着祖父学!”
谢钰之昨晚本打算做些公务,这样早上就能抽空陪束哥儿练剑。
但他思索一番,觉得还不够。习武最初要打好基础,必须多花费些时间,日后才能事半功倍。
于是一大早就去了官署,将上午的公务全都处理完,想着就能空出至少两个时辰来教导束哥儿。
可等他好不容易忙完,摆脱问个不停的同僚,紧赶慢赶回到家时,迎接他的却是:他儿子和他爹,欢声笑语,祖慈孙孝,一派天伦之乐的场景。
谢钰之:“……”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听澜候在外头,见世子爷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世子,咱们要回官署吗?”
谢钰之停住脚步,沉吟片刻:“你先去外头等着。”说完,调转脚步飞快回了东院。
程菀见他一人突然出现,衣着整齐,发丝都没乱,“郎君,你为何现在回来了?没有教束儿练剑?”
谢钰之看起来像个无事人一样,“嗯”了一声。
走到书案,拉开抽屉,好像要找什么书,随口解释道:“我回来后,父亲已经在教束儿了。”
程菀拧眉:“国公爷?”
“嗯。”谢钰之拿着书,往外走,“有了父亲,束儿不需要我教导了,我还是先行回官署吧。虽然我的事务都已处理完,或许同僚那里还需要协助一二。”
他面上装的没事,可连背影都能看出浓浓的失望。
程菀一拍桌子,这怎么能行?谢钰之费心带着束哥儿游玩,还背了黑锅,甚至连夜处理公务,就是为了有机会和儿子多相处。就算是他亲爹,也不能捷足先登!
红雪见夫人写书写得好好的,突然撂下笔往外走,忙跟上:“夫人,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主持公道!”
等到程菀到了正院,束哥儿已经离开了,他不知道母亲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