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道:
“而且日后每一堂课的课程目标和上课内容,老师们都要存档,按照时间先后排序,我已经让匠人制好了文件夹,就放在诸位的办公桌上。”这就是未来课本的雏形。
就比如如今这些孩子,这半年上的课程内容,汇集在一起,编订成册,之后程菀再根据知识的由浅入深进行完善,那就是一年级上册的课本。以后的学生都能沿用,这样知识才能成体系。
“夫……程老师,但我们不会写字怎么办?”新上任的烹饪老师芸娘举手问道。
“陶老师会教你们的,暂时学不会也没关系,用拼音、画图随便什么方法都行,但一定要保证自己记得住。”这段时间的相处,程菀已经确定,阿陶的才学确实很好,甚至不输自封女状元的程蓉。
况且她性子低调温和,只教学生上道德课太屈才了,程菀已经提前知会了她,老师的文化课也由她来教授。当然了,工作量越多,工资也越高。
教师会议结束后,阿陶找到程菀,主动道:“夫人,您对我有恩,况且只是教几个字而已,算不上什么的,我不能收您的钱。”
程菀笑着道:“傻姑娘,这是工钱,是你应得的劳务报酬。你要多为自己考虑,若有一日出嫁了,手里没点嫁妆可怎么办?而且你这般,也能给其他老师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知晓越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越能凭本事吃饭。”
听到夫人这般说,阿陶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周末,程菀先是给老师们上培训课,而后带着学生们去了一趟庄子上,检查风墙是否牢固,又现场演示了堆肥法。
所谓“堆肥”,就是将不同的肥料,一层层的叠加起来,再浇水、盖上一层薄土。
之后半月,土堆内部会自动升温,就能达到杀菌的效果。这种肥料施加在田间,不会烧苗,肥力增加,减少虫害,还没有那般恶心的臭味。
果不其然,对于堆肥法,冯庄头等人表现的更加抗拒,程菀也懒得费劲解释太多,等明年开春收获粮食后,他们自然就会求着用的。
但担心他们太过固执,在自己走后会阳奉阴违,程菀背着束哥儿将周嬷嬷叫了过来。
现在周嬷嬷在庄子上住着,专管账目,倒是不忙,帮她盯着田间的动静最是合适了。
周嬷嬷对于程菀知晓这些,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诧异。
毕竟整个程府人尽皆知,这位五娘子在闺中便很是奇怪,不愿上正经课,日日躲在屋里干自己的事。程家藏书众多,柳姨娘又是从南方来的,说不准这些法子是夫人从杂书,或者柳姨娘那里学来的。
“半个月后,堆肥发酵完成,记得运一车去我宅子上。”
前几日半地下暖棚大体制作完成后,程菀就让学生们把菜种栽种下去了。趁着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正好可以测试温度、湿度、光照等各种数据。
这是一个很好的培养同窗情谊的机会,程菀特意将三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打乱班级,分成小组。每个小组都领一块地,大家合力进行栽种。
粟米现在接管学校的庶务后,就有意学习夫人的各种策略,她看得出来,夫人做事以效率优先,只是这次为何要如此麻烦的将学生们分开组队呢?若是一个班管着一块地,那岂不是更好?
程菀见粟米胆子大了许多,先肯定了她的好学精神,才道:“因为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与其彼此生疏,还不如让他们关系更亲近些,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粟米恍然大悟,是啊,昔日在程府时,大家都是婢女,都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明明已经足够难熬了,偏偏有些人还要勾心斗角,让日子难上加难。
程菀又笑道:“当然,也不能完全丧失竞争意识,而是要有底线的去竞争,合作才能共赢。”
粟米沉思片刻,深深点头:“我记下了。”
因为小组太多,作物又只有白菜萝卜,为了不弄混,程菀还让人备了木板,让每个小组成员给自己的菜地起个名字,写在木板上。
一开始,孩子们取的名字还十分老实,就由每个组员的姓氏组成。但渐渐地,花样越来越多,什么花果山、葫芦山、芝麻开门……皆来源于程老师在课间所讲的各种改编故事。
看着那纷繁复杂的木板,程菀突然升起了一种昔日玩某农场游戏的感觉。
再一看旁边戴着帽子,正专心专意训练小黄两只鸡定点如厕,好将肥料留在菜地里的束哥儿,很好,农场既视感更强了。
以至于过了几日,程菀刚到学校,就听到学生跑来说昨日半夜有人偷菜,她直接愣住了……好家伙,该不会真的穿越进游戏了吧?还真有人半夜偷菜?
“老师您看,咱们的葱少了好几颗!”
前些日子除了白菜萝卜,大家还种了些冬葱,也就是香葱,这东西长得快,对温度也没那么敏感,零度以上都能存活。
而此时跟着学生来到地里,程菀发现原本茂密生长的冬葱确实被人拔掉了一小片。
一点葱不值钱,但程菀对纪律十分看重,偷窃一事明晃晃在校规里写着,是要记大过,并且当着全校师生检讨的。
程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一旁的粟米:“查出来是谁所为吗?”
“没有,我问了孩子们,大家都说不是。”
程菀想想也觉得学生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大家都是住八人间,大半夜的有人突然跑出来,很容易被舍友发觉,总不能是一整个寝室的人作案吧?
程菀原想顺着周围看一看,突然,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便是那个主动请求留下来读书的五岁小姑娘,小芹。
她气喘吁吁的来到程菀面前,满脸笃定的指着左边那户人家道:“老师,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那户的赵婆子偷的!”
程菀置的这间宅子在底层百姓聚集的清波路,虽然已经算附近比较体面的住宅了,但环境还是有些凌乱,街道四周房屋密集。尤其以左边那户人家最为吵闹,一家九口人挤在一个单间,平日里吵起架来,比一百个学生的动静还要大。
刘义觉得小芹是在胡说,谁人半夜三更跑到邻居家就为了偷几根葱?
程菀却没因为小芹年纪小便直接否定她,而是问道:“你如何知晓的?”
小芹脆生生的道:“因为昨日我们听到动静时,跑出来追已经没人了……”
还要托束哥儿那两只鸡的福,孩子们睡的沉,但鸡可是很容易惊醒的,听到鸡叫声,大家从屋子里跑出来,发现葱已经不见了,院里也没有人影。
“从前我不愿意绣花时,爹娘拿着扫帚要揍我,我就会翻墙跑,所以我猜,那个偷葱的贼人肯定也是翻墙跑了,才会那么快消失不见!”
小芹兄长站在人群里,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傻妹子,你能不能不要在外头说这些丢人的话啊!
“所以我今日一早,便翻墙去了几个邻居家。”见程菀眼睛都睁大了,小芹连忙很懂事的找补,“老师您放心,我没有闯进他们屋子,就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昨日刚下过雨,来地里偷菜的,肯定会沾满脚的泥!”
为了让菜地更加肥沃,他们院子里的泥,都是程菀特意请人从郊外山上,那种落叶堆积的地方挖过来的。
这种土壤有机物丰富,肥力强。光是看着就和城中普通泥土不一样。
但那偷菜的人哪知道这点,回到自己家,鞋底沾了泥觉得不舒服,就在石头上刮了刮,小芹一去,正好逮了个正着。
程菀眼前一亮,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小芹十分泼辣(褒义),毕竟在这个年代,敢违抗父母之命给自己争取读书机会的女子太少了。更何况她才五岁,不说天才,定然是有些非同一般的特质。
所以之前在学校采购物资时,程菀特意让婢女们带上她一起。
她觉得这么利索能干的小姑娘,很像后世那些销售天才。
但没想到,如今销售一行还没看出什么门道,竟然在侦查一事上闪闪发光了!
看泥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侦查技能,但问题是小芹这么小,就能根据细微的线索想到这些,甚至还敢想敢做,直接翻墙跑到人家家里去——当然,这个行为是需要被教育的,可也从侧面反映出她足够勇敢。
这简直是个去衙门任职的好苗子啊,说不定还能成为景朝包青天呢!
程菀越想越激动,做老师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能发现学生的闪光点。这些有天赋的学生,就如同千里马一般。
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是真能发现他们的天赋,并朝着这个方向培养,不仅是清北技校未来的招牌,更是对这个学生的人生负责。
她牵起小芹的手,不动声色道:“那我们过去问问看吧。”
敲响隔壁的门,看到气质不同于常人的程菀,赵婆子的气势莫名就虚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你偷了我们的葱对吧?你若老实交出来,并保证再不犯,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不交,我就报官了。”程菀开门见山道。
“你胡说,我才没有……”
都不等赵婆子反驳,小芹就像一条泥鳅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而后指着地上的泥土道:“这就是我们院里的泥土,你还不承认?老师,报官吧!”
程菀半点不含糊,看向身后的刘义:“去吧。”
“你敢!”赵婆子急了,“我可是程大人家的亲戚!程大人你不知道,那国公府你总听说过吧?程家就是国公府的姻亲!”
束哥儿奇怪的看了赵婆子一眼,他很想说什么,但想起母亲说的在外面要有安全意识,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便乖乖的抿着嘴。
程菀也没多想,程府下人多,说不定这人只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故意拿着程府当由头,这种人可太多了。她淡然道:“快去。”
赵婆子本就觉得程菀不同常人,现下见她连国公府的名号都不怕,心里也打鼓了。
她偷偷潜去隔壁,其实原想偷鸡的,但小黄可是国公府出来的鸡,能是那么好欺负的?不仅抓不到,还对着她的手狠狠啄了几口,一气之下,她只好偷走几根葱泄愤。
但葱也被她一早吃了,最后只能无比心痛的赔了个铜板。
程菀将铜板交还给受害学生,并且证明小芹的猜想是正确的后,一时间,大家看向小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直接把她围了起来,一个劲的问她怎么猜到的。
小芹一挑下巴,十分自信:“因为我够聪明。”
说着,还看向兄长,冷哼一声道:“看到了吧,我可比你聪明多了,爹娘就应该把你送去当童养夫,让我继续读书。”
这要放在往日,兄长早就气的跳脚了,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妹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道德老师阿陶在人群中发出尖锐暴鸣:“错了错了!老师跟你们说过了,这些都是陋习!”
束哥儿看着旁边的围墙,感叹道:“母亲,小芹好厉害啊,她没学过武都能爬上这么高的墙了!”
程菀脑中灵光一现,这天下午,当谢钰之再一次乔装打扮过来接束哥儿放学时,程菀特意将小芹的事说给他听。
放在后世,小芹这般高低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如今的为官环境,她不知道有没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谢钰之沉吟片刻,道:“她无法以正式官身入衙门,但可以走民间聘用的方法,担任仵作或是讼师助手。”
竟然还真行。
程菀点点头,虽说不是正式官身,但只要能在这一行发光发热,也对得起小芹的天赋了,况且和衙门有来往,日子可要好过许多。
“若是能让人教她些拳脚功夫肯定更好……”
程菀话音刚落,老师的好帮手束哥儿眼前一亮,对着谢钰之道:“那就让叔父来咱们学校当老师吧,叔父教的可好了!”
有程菀的悉心指导,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武的过程很是愉快,他现在还觉得在国公府当个护卫委屈了叔父,要给他找更好的岗位,还拿阿陶的例子来诱惑他:
“叔父,你要不要来学校为母亲工作?这样你就能拿两份工钱了,很划算的哦。”
程菀:“……”束哥儿别闹,这个老师母亲倾家荡产也请不起啊!
眼看着谢钰之脸上还真浮现出思索之色,程菀恨不得在他耳边大喊:世子爷你清醒一点啊!
但最后谢钰之还是婉拒了,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官署公务太多,连和束哥儿相处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实在没空去清北技校就职了。
“可以调个护卫过去。”谢钰之提议。
程菀一想,也好,今日偷菜这事虽小,但说明学校安保措施不太行,确实应该找个靠谱的门卫了。
——
在第一批堆肥发酵好,送来学校的那一天,程菀还收到了兰氏的口信。
说家中要给六娘和七娘定亲,于明日做最后相看,邀世子一家入府上一聚。
如今有护卫给孩子们上体育课,红雪就清闲了下来,听到程府下人这般说,待丫鬟将人打发走后,她忍不住道:“夫人,看来太太还是知晓您的分量的,不算太糊涂。”
红雪倒不是替兰氏说话,只是她觉得那是夫人的娘家,有娘家倚仗,到底有底气一些。
程菀笑道:“她可不是知晓我的分量,是知晓世子爷的分量。”
若不是宁南侯府那边挑选世子,需要国公府的助力,若不是她嫁的人是谢钰之,兰氏保证连她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很不幸,兰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谢老夫人尚且还能装一装,但谢钰之已经对程家极度厌烦,直言道:“我还有公务,成婚时再去拜访。”
说完后,他牢牢的盯着程菀的脸,见她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失落,这才心下一松,看来五娘也同他一般厌恶程家。
谢钰之不去,束哥儿也不想去,但他还是先问道:“母亲,您希望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