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咯咯笑,说:“我才发现,你好幼稚。”
唐铮将窗帘也拉上,笑着说:“我哪里幼稚了?我从三岁开始,就没人说过我幼稚。”
颜春光挑衅地喊着:“你就是幼稚,特别幼稚!”
唐铮扑过来,将人压倒在床,咯吱她,问:“我哪里幼稚?请你摆事实、讲道理,否则就是诋毁革命同志,我要去国棉一厂找厂领导谈一谈,让你对我做出补偿。”
颜春光被咯吱得不受控制大笑着,像条小鱼一样,扑腾着,想要摆脱钳制,声音断断续续,“你想要,想要什么补偿?一个月的工资行不行?”
唐铮双手挪出来,轻轻压在颜春光身上,低低说道:“我不要工资,我要……”
他意味深长看向自己的妻子,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颜春光身体一热,舔了舔嘴唇,底气不足地说:“你刚刚才答应我的。”
唐铮觉得有门,又往前走了凑,讨好着,商量着说:“今天就一次,做完就让你休息,好不好?”
颜春光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将脸转到一边,唐铮一喜,迅速脱掉碍事的毛衣,压了下来……
周一,颜春光休完婚假正式上班。
此时的国棉一厂跟自己过来报道那天,有了很大的变化。
墙的外面上,刷了白灰,其上画着巨大字配图的墙画,左边是纺织工人们在现代化的机器上熟练操作,为国家纺织厂布匹的场景,右边是工人们在一起,热烈学习和讨论主席著作是的场景。
两边配的文字分别是:不怕流血流汗,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拼命干;一心为革命,一切为人民。
这是颜春光继厂房宣传画之后的又一力作,从10月中旬开始,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完成,每天都有很多工人过来参观,关心着这两幅画的进度,完成了之后,更是成了厂里的一个景点,不光工人们来看,还带着家人、朋友过来观看,影响力持续外溢之后,不光国棉二厂过来参观学习,还引来了许多国营大厂宣传部门的关注,不仅仅过来参观学习,甚至还想邀请颜春光过去帮着他们画墙画。
刘建设处长怎么可能答应?不说颜春光是国棉一厂宣传处的主力,平时就有很多工作,不可能抽出那么长的时间去外单位,就说这本是独属于国棉一厂的荣誉,岂能让别的单位分薄了去?
一场大雪过后,周围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但到底受了影响,颜料脱落得很严重,这样的气温下,没有办法再进行创作,不过,如果不知道这幅画原本是什么样子的,现在看来,也还是相当像样的。
过马路,跟门卫岗打了招呼,发了喜糖,又被相熟的人簇拥着,问着她结婚的事儿,她一一回答着,进了办公楼。
一路之上,都是道喜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开了,肖珊娜正在隔壁的广播室做广播,梁先进已经打扫完了卫生,看见了颜春光,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说道:“新娘子来了?”
颜春光笑,“梁哥你别调侃我了。”
梁先进作为同事代表,跟工会主席、刘建设处长、彭爱青等人一块去甜水井胡同四号院参加了送嫁仪式,工会主席和刘建设代表国棉一厂,给颜春光同志赠送了礼物,并给予最美好的祝福。
“自己顶门立户过日子了,感觉怎么样?对了,桌子这两天都帮你擦过了,是干净的。”梁先进将微微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他每天早上过来,第一件事儿就是通风透气,然后就是打扫卫生,先墩地,再擦桌子,不光擦自己的,也会帮处长还有同志们把桌子擦干净。
燕市一年四季都刮风,窗户缝又没那么严实,经常性的,早晨过来,玻璃板上会覆盖一层薄薄的尘土,所以,每天都必须要擦桌子。
梁先进数年来,持续、义务搞卫生,即便是颜春光这个新来的,也只能抢到打水这样的活计。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干习惯了,不干活就浑身难受,据说,家里头的家务活也是他一手包揽的。
颜春光来上班之前,听别人讲了许多老同志欺负新人的案例,还有邝诗洁现身说法,再加上她本人的性格问题,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对每个人都带着防备之心,唯恐别人给她下套、陷害,尤其是这位梁先进,当的是政治干事,长得就像是那种脸上笑嘻嘻,一张嘴就是口号、主义,心里头却阴暗无比,在琢磨怎么害人的样子,所以,颜春光对他的防备最盛。
后来才发现,这人言行表象具有高度一致性,人是真好。
颜春光觉得,能遇到这般同事,真是自己的幸运。
“还行,就是离开父母了,好多事儿都不习惯。”颜春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来,每张办公桌上放了一大把,说:“你们那天怎么先走了,没去大院?我们准备午饭,结果一问才知道你们没跟着过来。”
梁先进说:“瞧见送你过去的人那么多,我们一寻思,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跟你爸你妈说一声,就走了。别说,你们家人缘是真好,我们还说过去给你撑撑场子,结果发现,根本用不着,人一波一波过来,我们一直在屋里头占着个位置,怪不好意思的。”
颜春光:“你们是国棉一厂代表,更是我的同事、战友,能去送我出嫁,我们全家都特别高兴,怎么占个位置还还不好意思了。那天的饭没吃上,哪天再请你们来家。”
“行嘞”,梁先进答应一声,瞧着颜春光又从背包里头陆续拿出几包喜糖,就知道这是给其他办公室人分的,就叮嘱她,“别忘了给几位厂领导也发一发。”
颜春光答应一声,背包里面有几个单独的小包喜糖,就是给几位领导的,倒也不是搞特殊,就是当着领导的面儿往出抓糖怪不雅观的,弄成独立包装更好看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家庭还是事业 在上班铃声
在上班铃声打响之前, 办公室的同志们陆陆续续过来了,每个人都道着恭喜,跟梁先进一样, 询问着她的新婚生活,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也都在真诚关切,只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王蔓菁。
在元旦之前, 她分手了,因为觉得那个人并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是冲着她的家世、她大哥来的,她在这段感情里头, 全心投入, 这样的分手, 对她打击很大, 原本已经忘却了对唐铮的感情, 尽力平常心对待两人结婚的事儿,可这会儿却是不行了。
她又想起了唐铮, 想起来的, 都是他的优点, 对比之下, 唐铮的各方面的条件, 包括人品,都碾压了她的男朋友,这就让她愈加意难平。
所以,尽管就在同一个大院,她也没有过来参加颜春光的婚礼, 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
她经常会想,如果唐铮也喜欢他就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人,自己也可以跟颜春光似的,这样光明正大展示自己的幸福。
王蔓菁的情绪,颜春光看在眼里。但因着这段时间一直在为结婚休假做准备,每天都很忙,着急把工作提前做完,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关注她的心理波动。
刘处长主动提出陪着颜春光去给各位领导发喜糖,回来之后,彭爱青又陪着她挨着办公室发糖。
完了又去又要去后勤、组织部、工会等部门拿着结婚证做报备,未婚女同志和已婚女同志每个月发放的福利会有些区别。不过,颜春光没打算转户口,可以预见地,往后她和唐铮会经常回娘家吃饭,她的粮油副食关系还是留在甜水井胡同为好。
这么忙乎了一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吃完饭,稍事休息,颜春光就跟众人把工作交接过来。
她休婚假,彭爱青要上学,王蔓菁是个不顶用的,工作就落在了肖珊娜和梁先进身上,忙得脚打后脑勺,用梁先进的话说,早上打扫卫生的时间是他这两天最放松的时刻。
不过,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就是这样,我替你承担了工作,自然也有你替我承担工作的时候,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不用太计较。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黄帼英抱着个东西气喘吁吁跑过来,站在门口处,往虚掩的门缝里偷瞧着,她的呼吸声太大了,以至于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往门口瞧去,她这才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没有戴帽子和围巾,脸冻得通红,头发毛毛躁躁,飘飞起来,但依旧精神气十足。
“我来找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连忙站起,将她让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说:“怎么冻成这样,我给你倒点水暖和暖和。”
黄帼英忙说:“没事,我不冷”。
对面桌子上的彭爱青一拍脑子,十分抱歉地说着:“对不起啊帼英同志,我忙得稀里糊涂的,把你给忘了。”
黄帼英嘱咐过彭爱青,给颜春光送结婚礼物的时候,告诉她一声,她一块送过来,彭爱青却给忘得死死的。
黄帼英摆摆手,说:“我知道你忙,没事儿。”她一直等啊等,等到了颜春光休婚假,知道是彭爱青把自己给忘了,不过她这人大咧咧不记仇,从来都是把人往好处想,没觉得彭爱青是故意的,得知颜春光今儿来上班了,就过来送结婚礼物。
说着,她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大红色枕巾来,递给颜春光,说:“知道你不缺,不过是我的一份心意。”
颜春光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双手接过来,笑着道谢,说:“谢谢你啊,还想着我。”又点点桌子上的杯子,“赶紧捂捂手。”
王蔓菁走过来,接过那块枕巾,展开来。这是拉绒材质的,正中间绣这个大大的喜字,这样的枕巾,只能凭着结婚证才能买到,也不知道黄帼英是怎么弄来的,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瞧着王蔓菁轻撇了一下的嘴角,颜春光连忙将枕巾拿回来,叠好,说:“这枕巾我喜欢,你费心了。”
在颜春光脸上,黄帼英看到了真心实意的喜欢,便更高兴了,捂着手,喝了一大口水,说:“你喜欢就行,我还怕你嫌弃。”
颜春光:“怎么会?我喜欢来来不及。”
黄帼英更高兴了。
彭爱青的愧疚感却没有因为黄帼英的不在意而削减半分,等黄帼英起身告辞的时候,彭爱青按住了颜春光的肩膀,主动承担送客的职责。
年底,本来工作就忙,工作量激增,她每天还要抽出很多时间来学习、上夜校,而家里头也是一团糟。
公婆本来就不同意她上夜校,得知她考上了之后,虽然没说出不允许她去上学的话,但也对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怪她不尊重父母意见,一意孤行,考试的事情也没有报备过,自己就把事情决定好了,反正就是冷言冷语加冷脸,让彭爱青一度质疑自己当初结婚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虽然丈夫赵凤鸣是支持她的,可是三天两头出差,能给予的支持也实在有限,跟父母闹别扭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工作学习和生活不能兼顾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也只能马后炮,在自己面前批评下父母罢了。
而且,婚前婚后的他也有了不同。结婚之前,能够为了自己和父母抗争,结婚之后,却以和稀泥为主。虽然没有明说,但彭爱青察觉到,他已经逐渐被父母同化了,开始认为自己更关注于家庭才是正确的。
对此,彭爱青感到失望,要不是赵凤鸣之前一直站在自己这边,彭爱青是不会下定决心跟他结婚的,可如今,他也要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
彭爱青不知道,等到赵凤鸣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自己坦白的时候,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但能够确定的是,她宁愿离婚,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读夜校的机会。
她不是旧社会以夫为天,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而是长在新中国,受党教育多年的工人阶级,是能顶半边天的妇女同志,让她放弃进步机会,让自己的价值都体现在照顾家庭上,她不甘心,更不愿意。
别看这会儿公婆说得好听,说不在乎她一个月赚多少钱,不在乎她职级多少,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因此嫌弃自己。她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手心朝上、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自己腰杆子硬,有本事,才能获得尊重。
但是,道理她都明白,也下定了决心,可是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到底影响了她的心情,也分散了精力,忘记黄帼英嘱托这种事儿,在以前,是从来不会发生的。
她追出去,是想弥补自己的过失。
他们走后,颜春光将那条枕巾妥帖放进背包里。王蔓菁看见了,又撇了撇嘴,但什么都没说。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凑份子,送给颜春光的结婚礼物是一面大镜子和不用票的红绸被面,王蔓菁没有跟着一块随礼,单独送了一套茶壶带着六个杯子的景德镇陶瓷茶器。
这对于普通的办公室同事来说,肯定是贵重的,但她自认为和颜春光的关系不一般,要是跟黄帼英似的,送那么普通的枕巾,才叫丢人。而且,送礼哪儿有送单个的?“小气得很,还不如不送。瞧见颜春光那么宝贝单只的枕巾,比自己送她得贵重瓷器还高兴,不由得心生怨怼,觉得这人不懂货,不知道自己的一片心意。
一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候。
王蔓菁想到以后可以和颜春光同路,便忽然间高兴起来。
这样的雪天,他们都没骑自行车,她等着颜春光,准备跟她一块去等公交车。
颜春光笑着整理办公桌,说:“唐铮过来接我,正好,咱们一块坐车回去。”
王蔓菁一下子又不高兴了,嘟起了嘴巴,酸溜溜说:“他对你可真好。”
颜春光背上背包,拿了办公室钥匙准备锁门,说:“也不是专程来送我的,今儿去下属厂办事,开了车,顺便过来接我。”
听她这么说,王蔓菁的酸意稍缓,不情不愿,却紧跟在颜春光身后,一块出了大门。
唐铮的车停在老地方。附近路面上的雪昨天就被国棉一厂职工们清扫干净了,雪堆在道路两侧,白天出太阳的时候化雪,有水流到路面上,冻成了冰,走的时候需得小心翼翼的。
王蔓菁脚下一滑,险些跌倒,下意识就去抓颜春光的胳膊。颜春光反应很快,反拉住她的胳膊,控制住下滑的身体。多亏了身高力大,王蔓菁又不胖,只是微微晃身,没被带倒,却把车上的唐铮吓了一跳,连忙打开车门,快步走过去,扶住颜春光的胳膊,将两人带过来。
在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看向王蔓菁的目光是带着谴责的。这样又滑又硬的地面,真要摔一跤,非同小可,王蔓菁总是冒冒失失,顾前不顾后,摔一下不要紧,可别将颜春光带累喽。
颜春光陪着王蔓菁坐到了后面,对着前方驾驶座位的唐铮说:“慢慢开,不着急。”
为了防滑,唐铮在轮上上加装了铁链子。这样的天气中,不管是骑自行车,还是坐公交车,都非常不方便,倒不如干脆开车,他的车技很好,也做了充分的防滑措施,小心些,安全性还是挺高的。
唐铮答应一声,专心开车。
王蔓菁是头一回坐上唐铮的汽车。即便是大院中,这样的车也不多,就连她父亲的级别,需要用车的时候,也得提前跟后勤预约才行,这辆车,不知道被多少大院子弟羡慕着,多少人,以能坐上这辆车为荣。
她那时候,就梦想着哪天唐铮能主动邀请自己坐上来,没想到,这个梦想实现了,而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已经结婚,找到了人生伴侣。
车开得很稳,车里面也很暖和,王蔓菁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看着亮起来的一盏盏昏黄路灯,脑子里头乱呼呼的,也不知道具体都在想些什么,就是烦躁又激荡,仿佛想起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颜春光没有和唐铮说话,怕打扰他开车,旁边的王蔓菁一直看着窗外,也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颜春光正好乐得清净,轻轻揉捏着手腕。下午写了好多字儿,手腕没顾上休息,这会儿酸酸胀胀,揉捏几下之后,明显好了许多。
在大院的岔路口,王蔓菁下了车,没大精神地道了声谢。颜春光对她的忽喜忽怒早就习惯了,不以为意。
等两人下了车,唐铮将人搂住了,这才问道:“刚刚没事吧?”
颜春光一懵,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唐铮指的是什么,笑着握住他环过来的手,说:“没事,我下盘稳着呢。”
两人进了屋,将灯打开,唐铮又叮嘱说:“记得我教给你的滑冰技巧,万一有不小心跌倒的时候,一定要用上那些技巧,必要的时候,可以将别人当成垫背。”
颜春光脱着大衣,“噗”地笑了,要不她能和唐铮成两口子呢,本质上,两人是一样的人。她答应着,“好的,万一我控制不住要摔倒,一定摔在罪魁祸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