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这句话,蔡小花心里头踏实了,心说还得是孟大姐,想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儿。
她叹口气,往门口处看了眼,说:“这孩子,唉,可惜了了,对高家英的一片心。”
马彩云也看了过去,说:“梁子,高家英那种人,不值当的,她配不上你,以后,你肯定能找个好的!”
蔡小花:“哪儿那么容易啊,为了娶高家英,我们的家底都给掏光了。”
高达明赶紧说:“你们送过来的嫁妆,都在小屋里头搁着,给高家英陪送的那些东西,也放在那边,我们都不要了,小屋也归了你们,屋里面啥都有,将来梁子找到合适的,直接就能住进去过日子,这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补偿。”
蔡小花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两口子这么识相,又这么大方,主动就把房子给了自家!真如孟淑梅所说,门梁有了工作,家里头落下了一间房子,还不用娶高家英那个不够心眼子的,多合适啊!
她假意推辞几句,也就收下了,又问:“万一高家英回来了,不会再闹吧?”
高达明眼神立刻凌厉起来,说:“她还敢闹,我不打断她的腿!”
双方达成一致之后,高达明和马彩云离开,蔡小花和门柱子夫妻两个一直将人送到了院子中间,才回去。
在正房一直瞧着这边动静的王玉芝自言自语:“居然没吵起来,瞧这样子,两家反而更好了。”
接着又瞧见蔡小花乐颠颠进了新盖的小房,在屋里头转悠了一圈后,回了西厢房,将自家门上挂着的锁,锁到了小屋的房门上。
王玉芝笑了笑,有点看明白了。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这期间,她既没有回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也没有去胶印厂上班。
第四天头上,她直接去了胶印厂上班。
进了胶印厂,发现大家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奇奇怪怪的,她以为是大家伙都知道了自己逃婚的事情,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刻意挺直腰板,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却被办公室门旁边,张贴在墙面上的特大号字体书写的通知吸引住了目光。
上面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大字:由于高家英无故旷工,厂里对她开除处理,落款日期是昨天。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这人………
第100章 家里的门锁都换了 高家英像是
高家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呼吸都暂停着,眼皮使劲撑着,露出大片眼白, 死盯着那张通知,好似在确认那些文字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她重新恢复了呼吸, 随同而来的,便是“啊”地一声尖叫, 而后猛然往前跳了一步, 使劲扯下那张通知,撕个粉碎。
而后身体颤抖着,停在当场。
这时候,高达明从院门口走进来, 冷冷往高家英的方向看了一眼后, 怒斥其他人, “都已经被开除了, 你们怎么把人放进来了?”
高家英是厂长的女儿, 父女两个置气,贴出个开除人的通知来, 谁也没当真, 这会瞧见高达明这脸色, 这语气, 才知道他是动了真格的。男同志不好上前, 用眼神示意女同志上。
一位女同志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拉住了高家英的胳膊,“那个,高家英同志,厂长发话了, 你还是走吧,有事情,你们回家商量,别为难我们。”
高家英缓缓转过头来,心中的不安愧疚,都被愤怒取代了,她颤抖着声音,质问:“爸,你真要这么对我?”
高达明冷冰冰地说:“开除你的决定,是我上报了街道后,经由街道周主任批准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要承受得起后果。仗着你是我女儿,在没有情况下旷工三天,已经达到了胶印厂旷工标准,完全符合厂里的规定。”
高达明完全公事公办,看向高家英的眼神再无一点父女见的情分。
高家英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没有无故旷工,这三天是我的婚假。”
高达明没想到她还敢这一茬,这孩子大概真是出生的时候被挤坏了脑子,他问:“婚假?那你的结婚证呢?”
高家英都没有去登记结婚,哪里来的结婚证?这就是在为难自己了,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高家英深深看了高达明一眼,转身跑了。
这一切,好像都失控了,完全不在自己预料之中。
跑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站在门口,望向自己的门梁。
那目光很复杂,就那么定定望着自己,却一句话都没说。
门梁无数次设想过,再次见到高家英,该是怎么样的场景,如今的他,不想要再和高家英结婚,在一起,只想问一句问什么。
可是刚刚高家英的所有表现都被他看在了眼中,当她说自己有婚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笑,现在,面对面的站着,他忽然就不想知道原因了。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十多年的情谊,都不值得一声交代,悄无声息地逃了婚。
当初,他想和高家英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蔡小花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高家英的坏话,其中最过分的就是说她德行有问题,那时候,门梁是很气愤的,觉得母亲对她有偏见,可是现在看来,母亲是睿智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自己白白被涮了一回,被街坊四邻当成笑话看,成了一辈子的污点。
看见了门梁,被他的目光盯着,高家英瞬间扭过脸去,她知道自己对不住门梁,可她是有苦衷的,这种苦衷没有办法和他解释,她想跟对方说一声“对不起”,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扭身跑走了。
有新结识的工友走过来,拍拍门梁的肩膀,说:“兄弟,往前看。”
门梁朝着对方扯了扯嘴角,被对方拉着一块朝着厂子里面走去。
高家英从胶印厂跑出来后,心里头乱极了,她捂住心口位置,感觉那里在一跳一跳的疼。耳边是“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风灌进耳朵的声音,还是耳鸣的声音,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完全凭着本能,机械性往前走。
等她终于有了知觉的时候,才发现站到了自家正房门口。
这个时间,家里头是没人的,马彩云去上班,高家燕去上学。
她站到自己房间门前,掏出钥匙串,一手把住锁头,将钥匙插进门锁孔里往下一扭,没扭动,继续拧,还是没拧动。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盖在门帘子后的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崭新的。
高家英瞪大双眼,定定看着那把新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连忙跑去了正屋和另外一间屋子,两间屋子的门锁和自己那间一样,都换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父亲把自己开除了,母亲把家里头的门锁都换了,这是不要自己了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个石头一样,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王向梅在屋里头做了一会针线活,觉得屋里头闷了,准备出来走动一下,还没等走出门来,就看见了对面那个背对着的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将门关上,唯恐高家英跑来自己家。她可不想牵扯进这姑娘的事情里。如此不负责任的人,不计后果的人,接触多了,一点好处没有不说,没准哪天就把人坑了。
正房里的王玉芝看见黄秀丽端着盆子出了门,直奔水池子而去,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躲在窗户后面,往外瞧着。
黄秀丽走到了池子边上,才看见东厢房门前站着的人,脚步立时停住,就想往回返,高家英却已经转过头来,看了过来。
黄秀丽只好露出个笑容,说了声:“回来了。”
她十分好奇高家英为什么忽然逃婚,到底想干啥,这两天又去了哪里,可大家伙都知道高达明和马彩云彻底怒了,将门锁都换了,这就是要将高家英赶出家门的意思,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掺和他们父女、母女之间来。
但凡换了别人,邻居们该做的都是劝一劝,让两边重归于好,可对于是做出了这种事情的高家英,谁都不愿意沾边。
高家英:“嫂子,我爸妈把门锁换了。”
黄秀丽:“是嘛,我不知道啊。”
高家英:“他们是不打算要我了,撵我走是吗?”
黄秀丽心里头骂了一句,问我干啥,我一个旁外人能知道什么?脸上却干干笑了下,说:“不至于吧。”说着,把脸盆往水池子里头一放,一拍脑袋,“哎呦,忘了拿肥皂了。”说着,就急匆匆跑回去拿肥皂。
高家英眼睛盯在水池子上,又呆住了。
蔡小花带着胖大婶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胖大婶是甜水井胡同第一热心人,人缘好,交际广泛,爱做媒。今儿一早,蔡小花是专门为着遇见她才出去的,两人聊了几句,就将人引了过来。
蔡小花想让胖大婶给门梁做个媒,先引她来看看位于垂花门旁的这间房子,这家房子和里面的东西以后就归门梁了。一结婚就能有这么大的独立的房子住,对于很多女同志来说,都很有吸引力,是门梁在婚姻方面,最大的优势。
才走进垂花门,蔡小花笑容僵在了脸上,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晦气!”而后拉着胖大婶的胳膊,说:“我一直都说我们家门梁有福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找儿媳妇,第一个要看的,就是人性,那些个狼心狗肺兔子杂碎的,就是长得再好看,工作再好,那也不行,那样的玩意儿,就得揣进阴沟里去,让她跟耗子一块作伴去!”
胖大婶自然知道她在指桑骂槐,就没搭腔,好奇往高家英那边看了一眼,瞧着她站在那里,晃晃悠悠,身体不稳,楚楚可怜,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要是不知道这里面内情的人看了,一准儿得以为她是受欺负了。
不过,胖大婶也没什么同情心能给她,劝着蔡小花说:“算了,以后还在一个院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倒是,想到门梁的工作,想到那间只属于门梁的房子,蔡小花的心立时就开阔了,拉着胖大婶进了屋。
院子里又只剩下高家英一个人了。她脑子很乱,心脏焦灼着疼,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到哪里去,站得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腿麻了,又站起来。
黄秀丽等人在屋里瞧着,都准备等她走之后再出来活动的,谁知道她就不走了,那不行啊,不能因为她,就躲在屋里头,啥事都不干了。
于是黄秀丽去了水池子处洗衣服,王玉芝去上厕所,王向梅出来遛弯。
高家英感觉自己跟其他人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那边的人来来往往做这做那,忙忙碌碌,说说笑笑,而自己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弱小又无助。
终于,她忍受不了这种折腾,站起来,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她走了,院里头的人都松口气。
实在好奇,又不能问,怕高家英顺杆子爬,到自己家里头来,不好答兑,那么大的姑娘在那里杵着,晃晃悠悠的,倒不是同情,就是别扭。
高家英不知道她邻居们的想法,出了甜水井胡同后,往防疫站而去。
防疫站锁着门,今儿全员出动,到学校给孩子们打防疫针去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快中午了,都没等到安秀娟回来,想了想,又返回到冯红梅家里去了。
冯红梅再次看见她,毫无惊喜。这两天,家里头多了一个人,生活更加不方便了。好不容易她走了,这才不到半天,人又回来了。
“我,我还得再这里住两天。”高家英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没办法,她无处可去。
冯红梅叹口气,说:“我不是不愿意叫你在这里住,可是我妈她……”
高家英在这里住,不方便是真的,但冯红梅妈没少从她身上扣钱也是真的。她给的钱,远远超过了这几天的食宿费。
冯红梅怕再住下去,这位老同学的裤衩子都得让她妈给扒了去。
高家英眼泪流了下来,哀求着说:“让我再多住几天吧。”她没敢说自己被开除,家里门锁还换了的事儿。
冯红梅不能将人赶出去,只好暗自叹气。
高家英又回来了,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不知道,但对冯红梅妈来说,却是好事。她特地买了块豆腐,欢迎高家英的再次入住。在饭桌上,问道:“那以后,有啥打算呢?”
高家英啥打算都没有,走一步算一步。
冯红梅妈:“要我说,你不跟那个小子结婚就对了。那小子家里头那种情况,将来能有啥出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我说,找对象就得找能让你吃好穿好的。”
冯红梅妈是唯一一个在逃婚这件事情上支持自己的人,这话也十分对味,她立时点头,感动不已,“阿姨,还是您理解我。”
冯红梅妈立刻笑得满脸褶子,说:“我让冯红梅再找户人家,也是想让她过好日子。可惜啊,她这条件,真正好的男人,也相不中他。”
冯红梅相过两次亲,一个是四十来岁没结过婚的哑巴,在大众饭店里做面点师傅,另外一个年纪差不多,带着三个孩子,去年成的鳏夫,在玻璃品厂工作。
这两人的条件都不算好,但都没有相中冯红梅。
从冯红梅妈愿意掏出积蓄给她治病,将两个孩子也都接过来照顾来看,她是真疼这个女儿的,但是,因着这个女儿将家里头搅和得一团乱糟,她想把这个包袱推出去,也是真的。
所以,想给女儿找个条件稍微好的对象,能把包袱接过去,也减轻自己的负担。
可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冯红梅又不是天仙,带着两个孩子,不是燕市户口,大病刚好,会不会复发也不知道,没有谁愿意当冤大头。
所以冯红梅妈跑前跑后,打听出来不少条件好的男同志,但都不可能娶了冯红梅。
高家英听了冯红梅妈的话,同意地点点头,说:“没事,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冯红梅妈说:“你跟红梅不一样,你条件好,你别说,我在给红梅找对象的时候,真碰见了适合你的。家英啊,你要不见见?”
高家英连忙摇头,“谢谢阿姨,我现在没心思。”
冯红梅妈这种层次能遇见的,能有什么好对象?她抛下了门梁,是为着将来能找到更好的,可不是越找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