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何明霞,何明胜为什么没把她带走,孟淑梅大概也能猜到,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何明霞是庶出,感情本就一般,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顾不上。
就比如自己对待娘家后妈生的两个弟弟,有血缘关系,但真没一般的街坊邻里亲。
不久之后,孟淑梅竟然又见到了何明霞,还是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头。
那天,她下班回来,脑子里头琢磨着给丈夫和闺女做点什么好,天越来越冷,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比较好,要不就烙几张饼,甩个鸡蛋汤?
却见倒座房院子里,秦老太正在炒肉。
呦呵,这都月末了,秦家还能有肉吃?每月他们家得了肉票,肯定是迫不及待就去买肉,做了给秦老头下酒的。这些肉,也不知道秦老太是通过什么渠道,花了多少钱弄来的。
孟淑梅白眼儿飘过,根本不打算跟秦老太打招呼。
就在这时,从秦家的倒座房里走出个女人来,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身材很窈窕,从侧面上,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
看着那张侧脸,孟淑梅觉得眼熟。
那个女人笑呵呵地管秦老太叫“大姐”,声音软呵呵的,很年轻,也挺好听。
“大姐,麻烦您给我们炒菜做饭,辛苦了。”
秦老太脸上不大高兴,但还客客气气的,“你来家了,这是应该的,你别沾手,回屋跟老秦坐着去,酒也温好了,你俩先喝两盅。”
哎呀,让一个女的陪着她老爷们喝酒,这是有事啊!
孟淑梅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瞧着。
大概是感受到了孟淑梅的目光,那个女的转过头来。孟淑梅愈加瞧着眼熟了,但一时半会想不来这人是谁,那个女的也把目光落在孟淑梅脸上,好一会儿后,似乎是认出了她,但马上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被人家发现自己偷看,孟淑梅也不好在这儿停留,便抬脚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就挨个招呼邻居们:“小花,玉芝,彩云,我跟你们说……”
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儿说了一遍,又各抒己见做了一番猜测后,孟淑梅脑子一闪,忽然想到了那个女人是谁,正是凤姨提到过的何明霞!
落魄归落魄,却没想到何明霞如今干起了这种勾当。孟淑梅撇着嘴巴,按捺住心里头的好奇,回家做饭去了。
正吃着饭,蔡小花一脸“我有是非要说”的表情跑了进来,见主人家正在吃饭,只好悻悻地说:“孟大姐,你吃完饭来我家,我跟你说个事儿。”
孟淑梅瞧她这表情,就知道有大稀罕,赶紧把饭吃完了,交代闺女:“吃完了碗放锅里头泡着就行,我回来刷。”
就匆匆忙忙跑去蔡小花家。
蔡小花家的门梁、门栓都下乡去了,家里头只剩下两口子带着10岁的门墩住着两间西厢房,宽敞极了。她指挥着门墩盛好了晚饭,撵爷俩去门墩的房间吃饭,自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夹了几片咸菜放在上面,迫不及待分享起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
屁股还没坐稳,马彩云也来了。
蔡小花往正院看了眼,说:“王玉芝一时半会过不了,我先跟你俩说。”
她迫不及待分享,说自己找借口去了趟秦家。正看见何明娟跟秦老头紧挨着,坐在床上,守着一张四方桌喝酒呢。
滋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不知道多美。
那个女的,虽说年纪大了,但瞧得出年轻时候挺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掩门儿出来的,眉毛一挑,眼睛一动的,还挺勾人,瞧着把秦老头勾的五迷三道的。
半掩门就是暗娼。解放前的燕市,八大胡同那边都是高档些的妓院,再往南一点的天桥地区、大栅栏等地,有许多暗娼还有游娼,也分出个一二三四等。
蔡小花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小时候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觉得这个女的和那些人很相像,再说了,背后说人是非,谁不是添油加醋,说得越猎奇,越香艳越吸引人啊。
“那位秦老婆子,就在旁边伺候酒局,酒杯空了就给满上,就跟旧社会使唤丫头似的,秦老头子还嫌她在旁边碍事。你们说这世上咋就有这么下贱的人呢?”
谁说不是呢,这人下贱得都没边了,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把自己当成奴才秧子呢!
“喝着喝着,那个老头子就不老实了,搂上了那个女的,那女的不光没反抗,还直往老头子的怀里钻,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蔡小花得意地卖着关子,果然听见孟淑梅和马彩云异口同声:“怎么着?”
“两人亲上嘴了!”
这话一出,孟淑梅:“哎呀妈呀,这光天化日的,当着你的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也肯定不是当着蔡小花的面儿。她说了自己去了秦家,不过是去趴墙根去了。今天停电,屋里头点的是煤油灯,昏昏暗暗的,只照得到那一小片光亮,但从外面看里面却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家倒是挂了窗帘,但那窗帘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子。
蔡小花咳嗽一声,“反正是我亲眼看见的!”
马彩云气愤得立刻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说:“这是把咱们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不成,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他们!”
孟淑梅拉了她一把,“别着急。”
蔡小花:“我还没说完,两人亲上了,给我恶心的,也不知道那个女的咋就下得去嘴。”
据说秦老头早些年抽大烟,抽出一口烂牙,牙齿发黑发黄,离着老远就有一股子臭味。原先他们都不理解秦老太是怎么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不嫌弃他的。
“亲着亲着,两人就往床上倒。那个秦老婆子赶紧把方桌搬走,给俩人腾地方。我这胃里头一阵阵的犯恶心。我想着,咱们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的都是体面人,哪能让这对狗男女如了意,就在窗户外狠狠敲了两下玻璃,把那对狗男女给吓得,赶紧爬起来。我躲在垂花门旁边,瞧着他们也没敢出来,在屋里头猫了一会儿,那秦老婆子把那个女的给送走了。你们说,我说那个女的是半掩门,说错了吗?”
马彩云:“咱们还是得去举报,她能来第一回 就不能来第二回?得想办法把秦老头子弄走,省得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咱们大院里,可好几个大姑娘呢!”
孟淑梅一听这话,也觉得得去举报,以前光是瞧不上秦家那两口,这会儿是真觉得太恶心人了,她便把何明霞的名字、来历说给了两人。
知道了对方是谁,举报起来就更容易了,马彩云当下就说定了,明儿一早,就去举报,什么街道、派出所、工纠队,都去举报一遍。
小街街道革委会和派出所紧挨着。
因着跟街道的人最熟,几人先来了街道革委会,不过辛历风还没来,马彩云觉得和这些小干部们说了没啥用,就出门右转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们认真听了几人的举报,十分客气地说:“你们几位反映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我们只能对秦老头进行批评教育,不能把他关起来,或者撵出去。要不然这样,等下次那位叫何明霞的女同志再过来的时候,你们过来报案,我们抓个现行。”
也只能如此了,几人失望地又回到革委会。
这会儿辛历风已经来了,孟淑梅怕辛主任觉得自己仗着颜春光的面子恣意,就站到最后面,由着马彩云说话。
马彩云让蔡小花将看到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说:“辛主任,这就是卖yin嫖chang,没想到都70年代了,在咱们小街街道,还能有这种事,辛主任,这事儿您必须得管!一定要把姓秦的夫妻两个赶出甜水井胡同。”
辛历风很耐心,“首先,你们有问题找组织的行为十分正确,甜水井胡同的居民们政治素养就是高。”
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夸奖了,马彩云很高兴,在她眼中辛主任是个地位高,又有本事的女性,是她承认的,比自己强的人。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喜悦,继续说明自己的诉求,“秦家夫妻两个,在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着,太影响精神风貌的建设了。他们两个,就是被别人撵过来的,我们三号院又不是收容所,也不能忍受和这样的人做邻居。辛主任,我们希望他们能搬走。”
辛历风皱了皱眉头,说:“马彩云同志,你思想觉悟高,应该以身作则,对待犯了错误同志,还是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嘛。秦家夫妻快六十岁了,这么大年纪,能让他们到哪里去?我会批评教育,让他们注意的,我希望你们也要大度一点,包容一点,好不好?”
辛历风平时也不是满口官腔的人,但马彩云就吃一套。秦家夫妻两个确实是个麻烦,真让他们搬家,就只能搬去大杂院里,那些地方,更容不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说服甜水井胡同3号的居民们。
辛主任这些话把她高高架起来,马彩云明知道,但也只能接受了,她自诩是厂长夫人,不能做胡搅蛮缠掉价的事儿,只好答应一声,说:“那姓秦的老头子老婆子要是再闹出花花事儿了,我们还来。”
派出所和街道办都这么说了,工纠队去不去的意义也不大。
三人只能往回走,耽误这么长时间,等会儿还得去上班。
孟淑梅说:“这事儿,主要是咱没拿到证据,要是小花你昨天看到他们在屋里的时候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他们堵到被窝里,搞破鞋、流氓罪,能送去劳改农场了。”
马彩云:“可不是嘛,辛主任说得也对。没有证据,咱们不能随便把人撵走。”
蔡小花懊恼:“我哪儿能想到啊!打今儿起,我就监视他们!”
孟淑梅:“咱这算打草惊蛇了,估摸着何明霞也不敢再来了。”
果然,在这之后,再没在甜水井胡同附近看见过何明霞。
孟淑梅把这事儿告诉了凤姨,她听了之后就更加释然了。这把年纪,在政治氛围这么浓厚的情况之下还去做那种事,说明生活过得十分困难,也是自甘堕落,几十年来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仇恨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撵走秦家老两口的计划不了了之,只是这两人在甜水井胡同的人缘更差了,经过三号院几名妇女同志不遗余力地宣传,那晚的事情都在整个胡同里传遍了,正在往别的胡同蔓延。
秦婆子从入秋开始,不卖冰棍了,改卖烤白薯,原先还有街坊邻里的看她可怜,买上一根,后来也没人愿意买了,她只好把摊子摆到别的胡同口。
秦老头的日子依然逍遥,有了钱就买肉买酒、买烟,整天哼着小曲歪斜着晒太阳。
忽然有一天,秦婆子不摆摊了,据说是钱都花光了,没钱去买白薯了。一天都没看见倒座房冒烟,一直关注着她情况的蔡小花直纳闷,到晚上可算是知道原因了,秦家断顿了。
当晚,秦婆子捧着个破了个口子的葫芦瓢,挨家挨户借粮食。说是家里头没吃的了,等下个月,新发下来的粮票能用了就还。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 大厂长的小娇妻,小天使们点点收藏哈,感谢!
第37章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 秦婆子先去
秦婆子先去了离着最近的门家, 蔡小花不光不借,还阴阳怪气地说:“您家老爷子那生活,我敢说, 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比不上,还至于跟我们借粮, 您可别寒碜我们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 让秦婆子吃了个闭门羹。
秦婆子紧接着去了崔铁家。
崔铁最近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第二商业局的陈科长, 今天晚上请他下馆去了,不在家,家里就剩王向梅一个,她家里头的粮食都是崔铁扛大包、卖劳力赚回来的, 可不想借给秦老头那种人。
有借有还这种事儿, 在他们身上未必适用。
王向梅就假装没听见, 凭着秦婆子怎么敲门也不开, 还是蔡小花吼了一声:“敲什么敲, 报丧呢!”
秦婆子才悻悻走了。
在正院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高家去,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终于没敢敲门, 转身去了正房。
因着家里头人口多, 正房被当作客厅的那间屋子不到晚上不锁门, 就挂了个粗布单门帘。
秦婆子没敲门,直接撩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头金国辉正在给王玉芝和金秀春读金革命邮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两人听得正伤感,王玉芝说,要给他买些吃的用的寄过去,再给他寄十块钱。国家发的下乡补助没让金革命带走, 那孩子的性格,那些钱要是给了他,恨不能一下子都花喽。
但两人都不舍得让他真的去吃苦头,决定按月给孩子寄钱寄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头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金秀春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黑了,不悦地瞅着来人。
王玉芝也不高兴,拉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秦婆子把葫芦瓢往前伸了伸,讨好地笑,“家里头没粮了,过来借点粮食。借一天吃的就行,过了明天,到11月份,粮票就能用了。您家是大户人家,施舍给我们点儿,就当是做好事了。”
王玉芝看了金秀春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就开口,“天晚了,你回去吧,我们家里头人口多,到月底不宽裕,没有余粮借给你。”
秦婆子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把金国辉吓得急忙往爸爸身后躲。
金秀春站起来,一把将秦婆子要跪下去的身体拉起来,而后声音严厉:“出去。”
秦婆子吓了一跳,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家。
在屋里头待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家男人饿得在床上躺着直嗨呦,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声呼唤着他:“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