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赶紧说:“爸,你们少喝点。”
颜国柱酒量也不大,平时喝得也少。
颜国柱:“没事,今是高兴,唐处长来了咱家,咱家是蓬荜……生辉,我特别高兴!”
唐铮:“我也十分荣幸能来家里做客,吃到孟姨做得好吃的。颜叔,您就别叫我唐处长了,叫我小唐或者唐铮,小铮都行。”
颜国柱眉眼都是笑,觉得小唐不好,听着跟小孩似的,唐铮也不好,直呼大名太生分,最后他决定,“行,以后我就叫你小铮。”
于是颜国柱和孟淑梅统一把称呼改成了小铮。而颜春光对他的称呼就成了小铮哥。
颜春光盯着眼前的碗,听着父母和唐铮聊得热闹,脑子里头有些晕乎,怎么一下子就亲近成这样了呢?
唐铮一边吃菜,一边夸奖着孟淑梅的手艺。孟淑梅的嘴角就像是铁丝拉上去了似的,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把酸菜炖粉条盛上了桌,就坐了下来,只剩一个汤了,吃饭的时候再做也不迟。
孟淑梅今儿也高兴,便也打算喝上两杯,唐铮帮她满了一盅,自己也举起酒盅来:
“孟阿姨、颜叔,我爸妈都在外地工作,大多数时间,家里就我一个人,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食堂吃,很难吃到家常饭菜。今儿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让我吃到了家的味道。”
孟淑梅忙端起酒杯,“今天你来了,也知道咱家住哪儿了,你以后只要想吃,随时来,阿姨会做的饭菜可多了,都给你做!”
唐铮嘴角咧开,眼睛都是真挚的感谢,又端起杯来,敬了孟淑梅一杯。
两人都没像颜国柱那样大口,都是喝一小口心意到就行了。
“来,吃菜,尝尝酸菜炖粉条,这个得盛到碗里,唏哩吐噜吃才更香。”孟淑梅指挥着女儿,“给小铮盛上一碗。”
对于孟淑梅的过分热情,颜春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照做了,拿了一双没人用的筷子,十分有技巧性地给唐铮夹了一碗。
粉条好吃,对于很多人来说,吃起来都不太雅观,要么夹不起来,多次去夹又很失礼,盛到碗里去吃,就不存在这种顾虑了。
“谢谢。”
颜春光目光和唐铮的对视上了,瞧见他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么的。
“不用谢来谢去的外道,你就把春光当成自家妹妹。对了,小铮啊,你今年多大了?”
唐铮放下筷子,把嘴里头的食物咽下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才回答:“阿姨,我47年生人,今年26周岁。”
“26岁,正是年轻奋进的时候,听你颜叔说,你在工艺美术局的工作,主要跟外国人打交道?”
“对,我上大学比较早,62年考入的人民大学经济系,65年毕业后,被分配到燕市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做工艺品外贸工作,去年,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我就被调到了这边的对外贸易处,负责工艺品的外贸出口工作。”唐铮问一答三,把自己工作履历说得非常清楚。
孟淑梅愈加觉得这年轻人可真好,又多了一项优点,真诚。但她尤嫌不够,接着问:
“那你现在是啥待遇?”
这是查户口呢?问得也太详细了,颜春光听不下去了,责怪地叫了一声:“妈!”
唐铮看过去,安抚地看了眼颜春光。
这一眼,瞧得颜春光心里头说不上是激动、心虚还是啥,怎么感觉这像是自己第一次带着对象上门,被丈母娘审查似的?
颜春光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去父母房里,从茶壶里倒了杯水,这应该是刚刚招待唐铮的茶,水还挺热的。
“阿姨,我现在是17级干部,每个月工资101元。还有10块钱的特殊人员补贴,10块钱的外汇人民币配给,如果招待外宾、出差的话每天有1块2的补助,还有一些其他的奖金福利,一个月能拿到一百五块左右。”
一百五十块啊,年纪轻轻就拿这么高的工资,孟淑梅压下心里头的惊讶,说:“工资拿得确实不少,不过也是应该的,一年到头在外面出差,跟外国人打交道,给国家赚外汇,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
“我比较幸运,从小学习外语,又是学经济的,国家把我分配到外贸部门,正好对口,我也算是学以致用,为国家做贡献。”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颜春光把脸都快埋到杯子里了,唐铮他,这也介绍得太详细了吧,说个大概其的工资数不就得了嘛,非要把这个补贴,那个补助也说出来。
“春光,你站在那儿干嘛,赶紧过来吃饭。”孟淑梅忙碌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闲暇,放在了颜春光身上。
唐铮转头,又和颜春光的目光对上,也说:“快来吃饭。”
亲近得十分对得起“小铮哥”这个称呼。
颜春光脸上又是一热,答应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没吃两口菜,肚子里头却饱饱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吃到嘴巴里头的,也尝不出味道。
被颜春光提醒了一声,孟淑梅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太适合第一次见面就追问,便催促着唐铮吃菜,不再问话。
颜国柱就和唐铮说起了工艺品行业的事情。
工艺品虽然是出口产品,但它的创作、生产一直受政治的影响,今年2月份,上面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同志指责工艺品是“文艺黑线回潮的急先锋”,搞得工艺品从业者一个个人心惶惶,害怕被逼转成皮鞋厂之类的轻工行业。
幸好,很快,总理就站出来了,“人家愿意买,我们买了,支援世界革命,有什么不好。”这才让整个工艺品从业者的心稳定下来。
颜国柱虽然只是个五级片公,但凭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以前不觉得自己有多热爱这份工作,等到有可能失去了,才觉得茫然不舍,况且,更现实的是,让他转去做皮鞋,还能给他一个月70块的工资吗?
大概是喝了点酒,也大概是对于唐铮人品的信任,颜国柱不自觉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虽然没明说,但谁都听出对上面的不满。
颜春光也头一次知道,父亲竟然经历过这样的内心煎熬,就连雕漆厂面临转产压力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应该是跟母亲说了,却绝对不会跟她这个女儿说,不想让孩子分担他的压力。
唐铮:“颜叔,您不用再担心,国家对于出口创汇行业,只会越来越支持。工艺品出口,占了外贸出口的50%,有了外汇,才能跟外国购买化工原料、先进的机器设备,这个政策,不是那个女人能改变的。”
他并没有更深入去聊这个话题,但表达得也很清楚了。
颜国柱举起酒杯,“小铮啊,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叔认识你,是真高兴!”
唐铮叮嘱:“我也高兴,颜叔您少喝点,咱们爷俩喝酒的机会多得是。”
颜国柱听从了唐铮的话,只抿了一小口,只是表情也丰富起来,话也多且密。
这就是喝多了。
颜春光要去做汤,汤里面放上醋,可以解解酒。
孟淑梅难得地没跟她说:放着我来,而是笑吟吟笑着女儿忙来忙去。
颜春光没做虾米紫菜汤,而是做了鸡蛋紫菜汤,这样放了醋之后味道更协调。
她瞧着颜春光,对唐铮说:“我们家春光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当干事。她自己考进去了,没走后门,我们家也没什么后门可走。”
颜春光在锅边上等着开水再烧开,一边打鸡蛋,三个人打了两个鸡蛋,开锅再放上些白面水,黏糊糊的粘住醋味,很好喝,同时,分出一半心思来,注意着桌上的一举一动。
这话听在她耳朵里,只觉浑身都在发热,她妈在外人面前特别爱夸她,她都已经习惯,不再尴尬了,可这会儿,只觉浑身每个毛孔都要收缩,脸上都皱皱巴巴的,尴尬得真想出去躲避一下。
但现实是,她搅动着蛋液,假装没听见。
伴随着筷子磕碰碗沿的声音越来越快,唐铮开口:“我第一次见春光,就知道她很优秀。”
一听这话,孟淑梅露出与荣有焉的表情,又好奇地问:“听春光说,你是她同事王蔓菁一个大院的朋友?”
唐铮点头:“我家住在军区大院,我父亲在部队工作,我母亲从事科研工作。所以跟军区大院和科研大院的孩子们都比较熟。我跟王蔓菁是一个大院的,跟他哥哥比较熟。”
唐铮没跟详细介绍自己一样,介绍他父亲和母亲的职别,听在孟淑梅耳朵中,却是大加赞赏,心里话说,瞧这孩子,自己有出息,不拿父母的身份地位当招牌。
但不用介绍,孟淑梅也知道,能住进那种大院的,职别就没有低的。
多好的孩子啊,简直就没有可挑剔之处!
她往女儿那里看。
颜春光正往滚开的锅里打鸡蛋液,一边打一边搅动,这样蛋液就会变成絮状的碎末,均匀漂浮在开水里头,之后又往里头撒入白面加盐调和成的水,替代淀粉用,最后再放一些细细的葱末还有陈醋、香油,这锅汤就算是成了。
锅里的水蒸气把她的小脸蒸腾得粉面桃腮,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明亮,鼻子、嘴巴、脸型无一不好看。又好看又能干,还有个好工作,要是再找个好女婿就再好不过了。
孟淑梅又转过头去看唐铮,他正侧着头,专心听颜国柱说话。
瞧,他们俩在一块,多像感情好的翁婿啊!
孟淑梅脑袋有点发晕,应该是那杯酒起作用了。
颜春光另外取了碗来盛汤,挨个端上来,又把醋瓶子拿了过来,说:“汤里我只加了一点醋,要是嫌不酸就自己加,多放点醋可以解酒。”
唐铮立刻把醋瓶子拿过去,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点,又问颜国柱:“颜叔加一点不?”
颜国柱摆摆手,“不加。小铮,你改天来家,让你姨包饺子,你姨调的饺子馅是这份的!”
他说着,就比划出一个大拇指来。
颜国柱喝多了酒就没平时那么稳重了,好在,他不耍酒疯。
唐铮哄着他,“成,我一定来。”
孟淑梅赶紧说:“那说定了”,又去看雕漆厂去年发的日历,“这个周末中午来,行不行?”
唐铮稍稍一怔,随即就笑,干脆地说:“如果周日没有接待任务,我一定来,要是有接待任务,我提前跟您说。”
这顿饭吃了一个来小时,直到桌子上的菜通通都热过一遍,颜国柱坚持着陪着唐铮吃完了主食,实在坚持不住,去屋里睡了。
唐铮不好多留,想要帮孟淑梅收拾碗筷被拒后,喝了一杯热水,便起身告辞。
孟淑梅有些不舍,“这就走呀。”
唐铮点头:“孟阿姨,谢谢您的款待,我吃得很好。我先走了,周日再过来叨扰您。”
孟淑梅那一丝不舍也没了,又是笑容满面,“行,你先回去,周日阿姨好好给你做一顿。”
又招呼颜春光:“出去送送你小铮哥。”
颜春光答应一声,去屋里把棉外套和围巾围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好几只脑袋探出头来看,颜春光唯恐他们问出什么不合时宜,令人尴尬的话,不禁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的一步之遥的唐铮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直走出了胡同口。
颜春光这才放松下来,有些抱歉地说:“邻居们总是爱乱猜乱想。”
街口就有路灯,虽然昏黄了些,但足以照亮,也能让颜春光看见唐铮的表情。
他脸上还是泛着红,大概是在屋里头热到了,被外面的冷风一大,在屋里还带着些迷蒙的双眼立时就清醒了,炯炯地望着自己。
看得颜春光心肝发颤,立时躲避开来,问:“对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过来的,车停在了隔壁的大路边。”
颜春光犹豫着,是要送唐铮到车上,看他离开,还是就在这里分开,见唐铮没说“就送到这里吧”这样的话,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该和他说些什么,两人在黑天里就这么走,怪尴尬的。说说工作,说说生活,说说两人共同认识的人,好像都不合适。
“你最近工作忙吗?”颜春光还没开口,唐铮先开口了。
“还行,年底了,比平时稍微忙了些。”
“听颜叔说,你会画宣传画?”
说到画宣传画,颜春光可就有得说了,“嗯,我从上初中开始就给学校画画,后来给街道画,你要是要是有机会去国棉一厂,就能看到厂区大幅的墙画,都是我画的。”
“真了不起,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画画,很佩服你们这些会画画的。”
颜春光发现,唐铮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十分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是恭维还是真心话,不过她就当真心话听了,也忽然间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也不算是会画,老师说我匠气重,没灵气。”
“你又不是要当画家,不需要灵气,娴熟的技法更重要。”
颜春光就觉,唐铮不光说话真诚,还句句都说在她的心坎上。难怪过了一晚上,孟淑梅同志就对他依依不舍的,难怪王蔓菁那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