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
刘处长大手一挥,“赶紧走吧。”
办公室的考勤没那么严,有事儿了,晚点来或者早些走,只要不是太频繁,跟刘处长说一声就行。
颜春光也没什么必须今天干完的紧急工作,收拾好了东西,跟同事们打声招呼,便下班了。
她的自行车上没绑孩子的座椅,放孩子坐后面,她不放心,便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带着小阳坐了公交。
这一路上,她弄明白了小阳跑过来找她的始末。
今天早上,颜秋芬身体不舒服,本来想让宋建国帮着请假,休息一天的,结果两人说话的时候,被宋建英听见了,就阴阳怪气,说颜秋芬工作态度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请假就得扣一天的工资云云。颜秋芬一向说不过宋建英,又被她一激,就咬着牙上班去了。
小阳虽然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但金二妹不想掏那份钱,就以家里头好几个闲人,都能看孩子的理由,一直留着他在家里,但也很少管他。
他跟妈妈,“妈妈你别上班,就在家休息吧。”可颜秋芬哪里会听他的,还是走了。他在自家屋里,隔着窄窄的过道,看见奶奶在喂堂弟吃鸡蛋糕。他早晨饭还没吃,去旁边的灶间拿了一块三合面的饽饽,就着水喝下去半个,又看见奶奶拿了个皱了吧唧的苹果给堂弟吃。他忽然心里头就特别难过,那苹果是妈妈买的,在商店里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买回来后,他就吃了半个,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问妈妈那些苹果哪儿去了,妈妈说被奶奶拿走了,他想让妈妈把苹果要回来,他还想吃,妈妈就说他馋,自私,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吃,奶奶是长辈,要懂得尊老爱幼。
看着堂弟一口一口吃着苹果,他眼窝泛酸,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跑去正院,和刚才学会走路的小朋友玩,教她说话,给她唱歌,邻居阿姨夸奖他是好孩子,给了他一颗奶糖。
他舍不得吃,只是剥开糖纸,一会儿舔一下,又香又甜的滋味让他觉得幸福极了。不幸的是,那颗奶糖被堂弟发现了,他不肯给,堂弟就趴在他身上搜。堂弟虽然比他还小了一岁,但长得比他壮,比他高,力气也更大。小阳弄不过他,那颗奶糖被搜了出来,堂弟洋洋得意扒了糖纸,整个儿放进嘴巴里。
他小小胸膛里愤怒的火终于爆发了,趁着堂弟不注意,将他掀翻,压在身下,伸出手指头,就去抠他的嘴巴,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金二妹过来了,一把将小阳从堂弟身上抱下来,挥舞起巴掌,叭叭叭,一点没收力打在小阳的屁股上,训斥他:“你还是当哥哥的,弟弟都进嘴的东西,你还要抢,没出息的玩意儿!”
堂弟嘴里头含着糖,得意地嘿嘿笑,奶白色的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流淌。
小阳屁股生疼,眼泪含在眼圈里,不争气地往下掉。
回到自家潮湿的小屋,趴在床上,小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姥姥家,不在这个家待了!
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他留恋的,只是把妈妈给堂弟改做的一套新衣服穿在了身上,趁着家里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他只知道姥姥姥爷家住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以前妈妈带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坐19路公交车,中间还得倒一次车。他就在公交站旁边等着,等车来了,他就跟着前边的奶奶一块上车,大屁股的台阶太高了,他上不去,一位叔叔好心把他抱上了车。
可是坐在公交车上,小阳想到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他不知道要到哪一站去倒车。他身边站了一位二十多岁的阿姨,他就拉了拉阿姨衣服的下摆,问:“阿姨,我想去甜水井胡同,您知道到哪里去倒车吗?”
阿姨摇摇头,还看向了他前座的奶奶,以为两人是一起的,回答说:“我不知道。”
小阳很失望,又问了其他人,也说不知道,不过,他也没害怕,忽然瞧见街道对面有个商店挺眼熟的,就十分笃定在这一站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才发现下错了,这地儿他不认识啊,就又找人去打听,都没人知道甜水井胡同在哪儿,也没人认识孟淑梅、颜国柱和颜春光。他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想到了小姨在国棉一厂工作,他是听爸爸妈妈聊天的时候说的,说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好的单位。
这么有名气的单位,应该有人知道吧?于是,他就找了个相貌和蔼的年轻阿姨问,那位阿姨果然知道,听说她要去国棉一厂找小姨,就特别热心地让他跟着自己坐上了公交车,等到了国棉一厂站,又把他送下了车。
小阳说话的时候,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好似是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冒险,十分得意,却听得颜春光后背心直发凉。一个四岁的孩子满燕市的转,万一要是被拍花子的拐跑了该咋办,找都没地转去。
她抱着小阳坐在自己怀里,严肃教育他:“以后不允许再乱跑,外面坏人特别多,那些坏人捂住你的嘴,就把你抱走了,卖去别人家,你就再也看不见小姨了。”
小阳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又问:“那别人家好吗?要是没有弟弟,没有奶奶,我也愿意去的。”
颜春光的心里头瞬间被针扎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紧了小阳。
从公交车上下来,也不过才3点钟,颜春光先带着小阳去了服装厂。
孟淑梅看见小阳也是大吃一惊,听颜春光说,这孩子一个人跑去国棉一厂找她了,不由得怒火上涌,抬起手来,照着小阳屁股就要打,刚挨到小阳的屁股,他就嗷嗷叫,瞧着孩子那样子不像是装了,忙扒开孩子的屁股,就看见了小屁股蛋子上面紫胀的手掌印,立时心疼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不怕不怕,跟姥姥回家去。”
小阳这一路坐在颜春光腿上,并没有喊疼,十分能够忍耐,而刚刚的大叫,更多的,是对她举手动作的恐惧。
孟淑梅深深吸气,才控制住了自己,跑去跟厂长说了一声,带着女儿和外孙往家走。
路上,颜春光把从小阳那里听到的,经过梳理,小声跟孟淑梅言简意赅讲了一遍。孟淑梅拳头攥得死紧,咒骂着:“这个混蛋玩意儿,把自己坑了,还把小阳坑了!当女儿不称职,当妈也不称职,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小阳的生存状态,不管是颜春光还是孟淑梅,其实都非常清楚,可是因为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亲生父母在,他们都没法插手,也都有顾虑,如果管了小阳,宋家人正好有机会,再次扒上来。
孟淑梅屡次三番说要和颜秋芬断绝关系,不是说说的,虽然不能真的就一点感情没有了,但眼不见心不烦,她想过些安心日子。
可是瞧见小阳,这个跟她血脉相连,紧紧握着自己手掌的孩子,一股子愧疚感油然而生。
回了家,颜春光给孩子洗干净手和脸,拿了从广州寄过来的饼干给他吃。
小阳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饼干,整个人都透出欢乐的气息,自己爬到沙发上,小口地吃起来。
这个孩子,见到小姨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回到了姥姥家,更是肉眼可见地快乐了。
孟淑梅看着孩子,心里纠结、难过,叮嘱一句:“别吃太多,姥姥晚上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痛快答应一声,两只小脚丫子在沙发上晃啊晃,安心极了。
颜春光跟着来到爸妈的房间,坐到靠门处的椅子上,小声说:“妈,得想个办法。”
孟淑梅咬牙切齿,“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大姐就愿意在那个臭水坑里拦着,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她就是不出来,还拖累着孩子,他们两个还不如死了!”
她心里头乱得很,看见小阳,又觉无能为力,又愧疚,“我去趟商店。”
小阳见姥姥要出去,忙问:“姥姥你去哪里?”
孟淑梅强颜欢笑,“我去商店买肉,剁肉馅,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姥姥不用麻烦了,我吃素饺子就行。”
孟淑梅:“你这么瘦,弄点肉给你补补。”
小阳:“谢谢姥姥,你慢慢走,注意看车。”
小阳吃得很克制,三种饼干各吃了一块,虽然还很馋,不停地舔着嘴角上沾着的饼干渣子,但却不再吃了。
颜春光拿了纸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狗,一只小鸡,叫孩子照着画,自己坐在一旁,发起呆来。
过了许久,孟淑梅才买了肉回来,颜春光已经把面活好,也把荠菜泡好、洗好,也剁成了碎末。
孟淑梅弄的那些野菜,一时半会吃不完的都被她摘干净晒上了,吃的时候用温水泡一泡,艮啾啾的,别有一番风味。
小阳的画作也完成了,两只小手抓着,给姥姥看,“姥姥你看,小姨说我画得好,有天,天赋。”
孟淑梅擦了下手,装成高兴的样子将画接过来,做出夸张的表情夸奖道:“哇,画得真棒,你小姨说得没错,你有画画天赋,跟你小姨小时候一样!你小姨的作品都被登在《新华画报》上了,以后,你也要向她学习好不好?”
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连幼儿园都不肯让这孩子去上,将来还能有什么机会学习画画?纵然是真有才华,也得被埋没了。
饺子差不多包好的时候,颜国柱回来了,看见小阳自己在这里,自然也是惊讶不已,颜春光将跟孟淑梅说过的话跟他重复了一遍,颜国柱听完之后,叹息一声,脸色也沉郁下来。
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饺子,小阳叽叽喳喳,表达着饺子有多少好吃,他多么爱吃,把他所知的,所有的好的词汇全部想了起来。
三位大人,脸上笑着,但心里头都是酸酸的,好吃肯定是好吃的,但他这样的表现,带着表演的成分,在讨好大人们。
8点多钟,小阳开始困了,揉眼睛、打哈欠,意识也开始模糊,他靠在姥姥怀里,小声念叨着:“我不回家,姥姥,我就想在这里。”
孟淑梅拍着孩子的背后,哄他睡觉:“不送你回家,就在这里睡,安心睡吧,明天早起,姥姥给你买油条吃。”
孩子很快睡着了,睡得很安稳,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走了太多路,累坏了,还是因为到了让他觉得安心的环境,大人们的说话声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颜春光一家三口一直等到将近10点,也没等到来找孩子的人,孟淑梅发话:“都睡觉去。”几人这才洗漱睡觉。
一宿无事,早晨起来,颜春光是被小阳的敲门声叫醒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百灵鸟,“小姨,快起来,姥姥买了油条,还有糖油饼,贼香!”
颜春光似乎还听见了吸溜口水的声音,不由得弯唇,回答说:“我起来了。”
小阳吃了油条,吃了煮鸡蛋,肚子鼓溜溜的,像只小青蛙,在记忆中,他还是头一回在姥姥家住宿,小小的心里头有了一个梦想,要是一直在姥姥家生活就好了,那他就是整个世界,不,整个宇宙最幸福的孩子。
吃完了饭,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没有要去上班的意思,孟淑梅说:“你们都去上班,别耽误工作,我自己处理。”她目光落在小阳身上,说:“我今天请假。”
她没有跟丈夫和闺女说,她要怎么做,颜春光张了张嘴,想要问,但瞧着母亲不大想回答的样子,便又闭了嘴,跟小阳挥手说再见,在门口站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门奔着公交车站去了。
颜国柱也是如此,叮嘱自家妻子,“要是有事,就往我单位挂电话。”
等两人都上班走了,小阳忽然有些慌,可怜巴巴望着姥姥,“姥姥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孟淑梅低下头去和小阳对视:“你想回去吗?”
小阳使劲摇头,“我不想回去,奶奶老打我,他们,他们只喜欢弟弟,好吃的只给弟弟,我妈妈……我妈妈只听我爸爸和奶奶的,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想回去,姥姥、姥爷、小姨都喜欢我,我想留在这里,我以后,我以后吃得少少的,我,我还会干活,姥姥,别把我送回去好不好?”
小阳的话表达得不是很清晰,但意思却十分明了,小小的孩子,把那个家里的家庭关系看得十分清楚。
孟淑梅到底没给小阳承诺,她给孩子带着些吃的,还有玩具,将孩子带去了王向梅那里,叫帮忙看着。
小阳见不是送他回家,高高兴兴就去了。
孟淑梅换了件带补丁的衣服,又裹了条围巾,将脸遮严实了,奔着金二妹家的方向去。
这会儿,上班的,上学的都已经走了,街道显得很安静。孟淑梅站在这座二进四合院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大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孟淑梅退出来,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几遍,找人家搭讪,得出一个结论:没人知道小阳丢了。
一股子无名火从心里头升腾而起,烧得她眼眶发疼。从昨天到这会儿一直犹豫的事情终于有了结论,她不能由着小阳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了!
她默默返回家里,一直等到晚上,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回来了,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小阳丢了,那家里头一个出来找人的都没有,这一家子狼心狗肺,没人性的东西,小阳再在那个家里头生活,一辈子都毁了,我想好了,我来养小阳!”
她说完,看向颜国柱和颜春光,征询他们的意见。
颜国柱没有意见,点了点头,看向了正在颜春光房间里认真画画的小身影。
以前,他和这孩子没多亲近,是因为越亲近,感情越深羁绊就越深,小阳只是外孙,中间还隔着他的爸爸妈妈,他爸爸妈妈打的什么主意,颜国柱清楚极了,所以,他抗拒这孩子成为两辈人之间的纽带,成为孩子父母制约他们的工具。
但,到底是自己血脉传承,天生就亲近,而且这个孩子不像父母,却特别像颜春光,小小年纪就懂事、早熟,又让颜国柱愈加怜惜。
但不管怎么怜惜,在他心目中,妻子和小女儿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所以,要不要帮助这孩子,他还是要听孟淑梅和颜春光的意见。
至于颜春光,其实在她在国棉一厂门口看见小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管是把小阳要过来,还是抚养这孩子,具体的事情都要孟淑梅和颜国柱做,她只能说是从旁帮忙,所以,也不会硬性要求孟淑梅和颜国柱如何。
“妈,我同意。”她说。
一家三口都同意,这事儿就定了下来,但是具体要怎么把孩子要过来,还不和那一家人扯上关系,就是重中之重了,对此,颜春光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便将自己所想如数跟父母说了。
第二天,孟淑梅抽了个时间,又去了趟金二妹家附近,这回听说了她家里头发生了争吵,但是依旧没听说孩子丢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谁家遇上这种情况,估计也是为难。
第60章 大闹宋家 下午5点来
下午5点来钟, 孟淑梅拎了些点心过来,逢人就说自己是金二妹的亲家,小阳的姥姥, 说许久没见孩子了,过来看看孩子。
孟淑梅其实多次来过这附近, 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 都是乔装打扮, 过来打听事儿的,正经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会儿,正是吃完饭了, 在外面消化食、闲聊天的时候, 孟淑梅也不忙着往金二妹家去, 反而跟年龄差多的大娘、大婶们搭讪。
“……我呀, 跟金二妹闹不来, 早就闹掰了,看不惯她, 所以这些年来, 就没怎么来过。但外孙到底是亲的, 好长时间没见了, 实在想他, 就只好过来看看。”
孟淑梅如是跟邻居们说。
金二妹在这附近人缘奇差,在座这些人里,就没有没和金二妹家发生过矛盾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孟淑梅和自己是一国的, 对她表示了同情,说跟这样的人做亲家,真是倒霉透顶,还说了金二妹对颜秋芬和小阳的种种不好。
孟淑梅边听边叹气,还把带来的一大包子爆米花递出来,叫随便抓,也说了自己对于外孙处境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