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水厂是燕市最早的水厂,始建于1908年,于1910年完工,开始投入使用。分成了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办公区就是传统的二进制四合院,大门却是西式拱门的造型,拱心石的浮雕由花心瓣和莲花纹组成,名为“清净吉祥”,代表着水的洁净无瑕。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在这一片十分醒目。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共用一个大门。
这个地方,孟淑梅只来过一次,就是听说颜秋芬和宋建国谈恋爱的时候,她来看过对方的工作环境,不过只是在这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这个单位的情况。
这边大门管理得不严,跟门岗说过来找自来水生产区的宋建国,自己是他的岳母,便放她进来了。
孟淑梅奔着办公区去,遇见人就打听制水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在办公区的布告栏里,孟淑梅瞧见了这人的介绍资料,车间主任全名叫周志明,看起来三十四五的样子,普通人的长相,略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倒像是好相处的。
宋建国这个滤池工上面最大的领导就是车间主任。车间主任是水厂的中高级干部,手中的权力很大,在办公区里自然也有单独的办公室。
周志明的办公室大敞着,但屋里头没有人,旁边办公室的人听说她是职工家属,来找主任反映点情况,就让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说主任下车间去了,等会就回来。
孟淑梅便坐下来,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志明回来了,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显老一些,看起来也更严肃一些。旁边办公室的人帮着介绍了孟淑梅的身份。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就瞧见周志明皱了皱眉头,而后舒展开来,面部表情还算是温和。
“周主任您好,我冒昧了。”
孟淑梅对周志明没有任何了解,不像是面对茂春,以前见过面,又有关小洁这个内应,知道那位领导的性格、脾气如何,可以对症下药,对于这位领导,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这么一照面,孟淑梅就知道,周主任这人不好答兑。
周志明摇摇头,将人带进办公室后,直截了当地问:“您是那位职工的家属,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
孟淑梅便也不绕弯子,“我是制水二组,滤池工宋建国的岳母孟淑梅。今天找您过来,是想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孟淑梅说着,将自己家崭新的户口本、粮食关系和宋家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由派出所盖了章的情况说明全都拿出来,而后尽量用客观的语言将自己收养小阳的始末原因讲个清楚。
周志明脸上面无表情,但也提出疑问,一边听着孟淑梅说话,一边将她递过来的资料全都仔细看了一遍,等孟淑梅说完,他才问:“想让我怎么帮你?”
孟淑梅:“我希望从宋建国的工资中支取一部分,作为小阳的生活费。”
周志明没有褒贬地点了下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喊了个人过来,“去车间找制水二组的滤池工宋建国,把他们的组长也一块叫过来。”
在宋建国来之前,周志明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些资料放到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儿。孟淑梅也不急,也没多说什么,就扭头看着一旁书报架上露在外面的文字。
一时间,办公室只有笔尖划在纸张的声音,周志明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中年妇女,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像是个经历过大阵仗的人,加之她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不俗,不免又高看几分。
等了一刻钟左右,宋建国跟在制水二组组长王利民身后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十分忐忑。他就是个小小的滤池工,平时都是跟组长汇报工作,跟车间主任直接接触的机会特别少,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车间主任给召见了。
“主任,您找我们?”王利民站在周志明办公桌不远处。
宋建国这才小心翼翼抬头,不敢直视周志明的眼睛,却瞥见了站起来的孟淑梅。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孟淑梅淡淡地开口,说:“我是来向组织上求助的。”
“您求助什么,这是我的单位。”
宋建国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没那么肿了,他跟同事们的说辞是,上火牙疼给疼肿的。冷不丁看见巴掌印儿的制造者,便觉得脸颊又开始疼痛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意识到,孟淑梅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简单,种种综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往日对孟淑梅的恭敬,语气十分恶劣。
王利民茫然不解,瞧了眼孟淑梅,询问宋建国,“这位是谁?”
孟淑梅没在意宋建国的态度,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柔和回答王利民的问题,“我是宋建国同志的岳母,孟淑梅。”
王利民“哎呀”一声,赶紧挂上笑容,“孟阿姨您好,我是宋建国的班长,我叫王利民。”他年纪和宋建国差不多,身形稍矮,长相普通,但眼仁很亮,一看就是聪明人。
他又推了宋建国一把,半是训斥,半是提醒,“丈母娘来了,还不赶紧打招呼!”
宋建国这才叫了一声:“妈”,而后赶紧问:“您怎么来这里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去说。”
孟淑梅朝着周志明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说道:“回家去,就什么事儿也谈不成了,我知道颜秋芬什么都听你的,而你什么都听你妈的。你妈金二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最清楚。”孟淑梅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没给宋建国插嘴的机会,接着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找组织上给做主来了。”
王利民听得一头雾水。宋建国在班上,几乎从来不说家里头的事情,给大家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之感,下班之后,跟同事们的交往也不多。结婚的时候,也没说请车间的同事大伙一块热闹热闹,只是通知一声,说结婚了,给发了些喜糖,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通知一声,说生了个男孩。
他不了解宋建国的妈是什么样的人,却知道小阳是宋建国儿子的名字,这怎么丈母娘跑来和女婿要外孙的生活费了,这是离婚了?
孟淑梅很快用三言两语解答了王利民的疑惑。
什么?孩子失踪了三天,这一家人楞没有出去寻找,而宋建国夫妻两个愣是没发现孩子丢了,这是瞎编的吧?王利民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宋建国没有反驳,他都以为孟淑梅是在胡说八道。
宋建国倒是想制止,但孟淑梅的话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
“哎呀,你这,你这,你这爹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王利民瞧着宋建国,像是瞧着个蠢蛋,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人好。
又朝着孟淑梅投去敬佩的目光:“您真是大好人,能把外孙接过家里头照顾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孟淑梅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让孩子好好活着,有个更好的生长环境,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学上,不被家里头的大人偏心对待,不会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但孩子毕竟是宋建国的,孩子的生活费,他得出。”
宋建国一惊,下巴耷拉着,嘴巴张成个“o”形,眼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质问道:“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协议都签了,孩子归你养,干嘛又来跟我要钱,这不是耍赖吗?”
说着说着,宋建国还委屈起来了。昨天晚上,金二妹把他叫进了屋,洋洋得意,觉得自家赚了,以后有人白给养孩子,将来还有可能霸占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多美的事儿!
宋建国的心情拨云见日,便也开始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脸上挨的两个巴掌也觉值了。屋里头,颜秋芬还在因为父母只要小阳而不要她的事儿伤心,宋建国对付颜秋芬,自来都是手到擒来,耐心劝了她几句,又小意安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还没完,孟淑梅竟然还想跟他要钱,这不是玩赖吗?
孟淑梅转向周志明,说:“我就知道宋建国是这种态度,所以想请求组织帮忙。”
王利民这会儿瞧着宋建国的目光中就带了鄙视。两人共事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居然是这种人,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上心不说,丈母娘看不过去帮着养了,他连生活费都不想出。
周志明点了下头,问王利民,“你是宋建国的组长,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利民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回答说:“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我要是有帮着养孩子的丈母娘,我不光给孩子生活费,将来肯定给她养老!”
周志明转向旁边的宋建国,“宋建国同志,既然你的家属找到了我这里,我就得帮着解决问题。我问问你的意见,对于孩子的抚养费,你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宋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来周志明话语中包含的意思。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已经表露出了不想给生活费的意思,但周志明却要明知故问,就是强迫自己同意。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给钱,他妈那里没法交代啊?他左右为难,狠了狠心,还是决定要争取一把。
“主任,不是我不想出孩子的钱,我家里的钱,都得上交到我母亲那里,由她统一管着,我要是把钱私下里给出去,跟我妈没法交代。”
王利民再一次惊诧了,歪着头看着宋建国,嘴巴嗫嚅,想说你都快三十,结婚生子了,还让你妈管着钱,你是还没断奶是不是?跟你没法交代,跟你儿子就好交代了?
他愈加看不起宋建国了,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摊上这样的爸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给孩子生活费?”周志明再一次确认。
宋建国这回不光头皮发麻,后背也跟着发凉,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到底没敢说自己不答应,就想先拖着。他回答说:“我也不是不乐意,周主任,我先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再说。”
周志明的眉头紧皱,目光也犀利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悦来。
王利民知道周志明叫自己一同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忙开口说:“宋建国,你是第一水厂的职工,还是你妈是?你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还得需要家长同意才能干这干那?你别找借口了。”
宋建国缩着肩膀,嘴唇动了又动,但到底没吐口答应。
周志明的眉头更紧了,对孟淑梅说:“孟同志,你的外孙是宋建国的儿子,他的权益是第一水厂必须保障的,这样吧,我跟工会的同志去沟通下,有必要的话,会以工厂的名义出具一份处理意见。”
王利民赶紧用手肘拐着宋建国,小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儿子生活费这事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厂里的强制措施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从工资扣,你又何必把厂里的领导都得罪了,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了?”
宋建国知道王利民说得对,工会出面,自己再怎么反对都没用,到时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选择对自己更有利,他当然知道,被逼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再考虑金二妹同不同意了。
他咬咬牙,委屈不已地小声开口,“我同意。我同意给生活费。”
王利民忙帮着扩大声音,“主任,宋建国同意给孩子抚养费。”
周志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工会主席连同隶属于工会的妇女主任连同财务室的负责人都过来了。
宋建国何曾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瞬间就慌得不行,怨怪自己都答应了,周主任却还招了这些领导过来,又后悔没有早点表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周志明将孟淑梅介绍给了众人,三言两语将她的诉求说清楚。自己首先表态,生活费宋建国必须得出。接着,妇女主任和工会主席也表了态,都是支持他意见的。
都不需要宋建国这个当事人说什么,财务室负责人就已经得到指示:孩子的生活费直接从宋建国的工资里扣。
他连一丁点反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第一水厂领导们确定出来的生活费额度,更让宋建国脑瓜子疼。约定的是他工资的一半,如果自己的工资涨,孩子的生活费也会随之而涨。
这个额度是听取了孟淑梅的意见。水厂领导们并不知道孟淑梅已经拿了颜秋芬一半的工资,觉用宋建国一半的工资拿来养孩子,着实不能算高。
宋建国却觉得太高了,想提出意见,但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让孟淑梅更觉得惊喜的是,在妇女主任的提议下,将几人商议的内容形成文字,一式三份,孟淑梅和宋建国分别签字按手印后,在场的三位领导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并把其中的一份留存在了财务室。即便是以后宋建国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是心软的人最吃亏。
第62章 春光,我回来了 晚间,颜春
晚间, 颜春光一回到家,便着急地询问孟淑梅,今天的战果如何。
从要到小阳的抚养权, 再到让颜秋芬、宋建国出抚养费,这一系列的主意框架是颜春光想出来的, 而后跟孟淑梅、颜国柱一块,讨论细化。
对于能拿到小阳的抚养权, 颜春光还是挺有把握的, 因为对金二妹此人颇有了解,为人没什么见识,脑子不聪明,却又贪婪愚蠢、短视, 只要自家不提出抚养费的问题, 她就会默认小阳就归自家养活了, 对于别人替她养孩子的事儿, 她高兴都来不及。
而对于通过单位, 拿到颜秋芬一半工资的事儿,她也比较有把握。因为通过关小洁, 她了解到了茂春经理的人品性格。他是看着颜秋芬从十七八岁的刚工作的大姑娘成长起来的, 对她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工资, 没给别人花, 而是给了她的亲生儿子, 合情合理,即便是他帮着做了主,颜秋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在他看来,做这件事儿,反而是帮颜秋芬的忙。
而对于第一水厂的领导态度如何, 颜春光没什么把握,但大概率也是能成功的。因为,她自己就是国营大厂职工,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厂就是家”。领导对于职工来说,就是家长,厂子里头的生产经营要管,职工们的生老病死要管,家里头的大事小情也要管。职工家属找上门来,不管他是不是个负责任的人,都要给予个交代的。
要给予交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
宋建国对儿子的不负责任,只要是正常人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都会甚为不齿,替孩子感到委屈,领导但凡是个有点正义感的事儿,另一半儿也就大差不差能成。
只是没想到,还有惊喜,她妈临场发挥,支取了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三个月的工资,作为小阳半年的生活费,将近一百二十块。
“我是想着,每个月都得跑一趟浴室和水厂,那么老远,还不如一次性多领几个月的,也是茂春经理和周主任都好说话,就都同意了。”
孟淑梅做出了抚养小阳的决定,但绝对不会话自己的钱去养活这孩子,否则,和颜秋芬的行径有何区别?她每个月拿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一半的工资,除了小阳的生活费,还有自己的看护费。
生了孩子不好好养,那就拿钱出来,雇佣她替他们养,要不然,那些钱也是喂了宋家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与此同时,金二妹正在宋家发疯。
宋建国回到家后,虽然不好开口,但还是把今天孟淑梅找到单位去,他被迫每个月要给出去半个月的工资,并且,孟淑梅一下子就支取了三个月工资的事情,硬着头皮和金二妹说了。
不出所料,金二妹一下子就急了,抬起头来,顾不上让她的打手宋老蔫巴上,自己劈头盖脸就往宋建国身上招呼。自从他上班赚钱以后,父母已经许久没有打他了,这么一挨揍,习惯性地蹲到一旁,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着。
“不争气的东西,连点工资都保不住,没了工资你以后不用吃饭,你就喝西北风去!”
宋老蔫巴也给气够呛,在一旁拱火,“打,往死里头打,养你这么大,你要饿死老子!”
颜秋芬今儿下腹一直坠坠的,胀胀的,还有点疼,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还直冒冷汗,跟要来例假似的,她实在爬不起来上班,就让宋建国帮着去请了假,在家里头躺了一天,就被金二妹骂了一天,但她把门蒙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这会儿却再也躺不住了,那一声声砸在宋建国身上的声响,好似砸在了自己身上似的,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