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129章

总觉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一张大网已经罩下来。

“我理当避嫌,”江云悠按下心中情绪,“但此事明面上确实只能当未曾发现。”

慕家并非寻常大族,已扎根太深,若告知世人他有谋反之心,你处理吧自身会元气大伤,不处理吧,叛国之罪都安然无恙,岂不滑稽?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聋作哑,只要什么都没发现,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暗地里的博弈显然要动起来了。

“还是叫人难以相信。”

江云悠低低叹息了声。

她想起慕敏博花白的头发,被削掉的耳朵,还是很难接受这位心怀百姓的‘慈相’有反心。

钟无灯喝了杯苦茶,试图借此压下心中的涩意。

他清了清嗓子,揭过这个让人难受的事。

“江大人之前交代的,留意的名叫阿琴的女子,共有十二位,可要去看看?”

十二位?

江云悠略感意外,她点了点头,又拿出几张纸递到钟无灯面前。

“这上面约莫九百人,都差人压在南营了。”

钟无灯自然知道此为何物。

他看了眼江云悠眼底熬出的血丝,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

白纸黑字好几张,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前面两排用朱笔圈了起来。

“这——”

钟无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庞大的数字。

此番叛军共有五千余人,在两方对战中,死了上千人,不管是死去的尸体处理,还是活人的安置,都是一项繁琐而长期的工作。

而在初步部署之外,江云悠还做了一件事,关于那些失踪的女子。

最后,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名单。

本来他们只需杀鸡儆猴,需要除去的是领头人,那些愿意投诚的士兵都会被招安充军,而不是将其斩杀,此举有些不妥,亦有些过激。

江云悠看出他的犹豫为难,只是沉默。

“人数众多,恐不能一时解决。”

钟无灯停顿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说多的话。

毕竟任谁看过营帐里被锁起来的百余名女子,身周还有残婴躯体的画面,都心有难安。

而他们主要喜欢抢已婚女子,是觉得她们有牵挂好拿捏,没那么容易寻死,不容易‘亏本’。

“无妨,”江云悠呼出一口浊气,她看向木峄山,“朱笔所圈之人,劳烦你亲自带人处理。”

木峄山明了。

要他带人处理,便是要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

他们将手头的事商量完,便又各自分开去忙,江云悠先去看了那十二名阿琴。

陪在她身边的是范见业。

秋日放晴,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好像能驱散一切阴霾。被单独叫在一起的十几名女子仍在医馆,除了有一人仍不能起身外,其余人已无大碍,只是精神仍有些恍惚。

江云悠一一看过,并无阿琴那张面孔。

她在屋里坐了会,扶起一位跪下磕头的女子时,自己也红了眼。

“没事了,都没事了。”

范见业候在屋外,见江云悠红着眼出来,先转过身,给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可有大人要寻的人?”

江云悠摇头。

到现在,她也知道阿琴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郡守可找着人了?”

几天之内,已经鬓角发白的范见业摇了摇头,他驻足看向院子里的银杏树,神情寂寥。

“三年了,或许尸体都没了吧。”

江云悠随着他目光看去。

她见过范郡守女儿的画像。

白净清秀的少女站在银杏树下,俏皮的提裙眨眼,比秋日的暖阳更明媚活泼。

“只是老夫一直在妄想。”

“她那般机灵,又是个不屈不挠的性子,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范见业哽咽低语,眼泪不觉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但如今,却希望她不要撑下去。”

在那里活着,苦,太苦了。

“节哀。”

此刻,说什么好像都无用。

江云悠看向那颗银杏树。

她分明从未见过,此刻却仿佛看见了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正在树下冲她眨眼睛。

“如今事了,她会开心的吧。”

可惜江云悠没见过阿琴被大雨冲刷后露出的脸,否则她该认出,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与她的生命轨迹,曾有片刻交织在一起。

范见业苦寻之人,与她所找,其实是一人。

“是老夫无用,愧对朝堂,愧对我北安春城的百姓。”

范见业抬手抹了把脸。

他这条命早已死不足惜,能等来这结局,他死也瞑目了。

“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

在金黄色落满北安春城时,一切尘埃落定。

江云悠终于闲下来了两日。

后续的事情仍旧不少,但需要他们决断的已经不多,事到如今,最需要担心的便是宁邵何时能醒来。

太医也很纳闷:按理陛下早该醒了,不知为何……

江云悠靠着内屏看床上躺着的宁邵。

“为何不醒,是不是想偷懒?”

她大逆不道地开口指责,不过被她指责的人还是安静睡着,也没人来计较她的大逆不道。

不会中了什么太医没察觉的毒吧?

不然怎么会不醒。

江云悠念头心起,不由走上前,俯身细细看去。原先如纸的面色变得红润起来,呼吸正常,唇色也……

她目光扫过这张脸,心中思绪断了片刻,又突地直起身。

“再不醒,真得运你回京都了。”

宁邵还是安静躺着。

江云悠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邵,分外不习惯,她站了半晌,“今日太阳不错,让你也晒晒吧。”

屋里就她守着,江云悠也不管太医说的不能见风,开了窗迎阳光进来,院子里的银杏在微风里轻晃,也是一片澄黄。

她在窗边摆了张摇椅,晃着晃着,不由举起手。

迎着光线,白皙纤长的手指上血红圆环夺目,如尾戒般圈合,中间却始终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这么多天,直到此刻闲下来,江云悠才有空去想这一路发生的事。

她想起宁邵说的喜欢,想起那亲吻,想起心声,想起自己的那声阿蕴,这一切都昭示着,不对劲。

那系统说的,一定是真的吗?

或者说,是不是瞒了她什么。

而且哪家系统做任务是这样的,如此艰巨的任务,纵使系统手上人很多忙不过来,但就这样放养么?

江云悠揉了揉额迹,感觉分外疲累。

她很想摆烂,却不敢赌,以前不敢,如今历经这事,便更加不敢,她无法想象,若真的国破将是怎么样的场景。

这不是简单的几句话,那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的生死。

找不到的那个人,就像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时间推移,让她越发难安。

可如今已至深秋,因着这耽搁,他们势必不能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可到了此刻,没有丁点遇见那个人的迹象。

兰沧城和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圆环上的那条缝隙一直无法填满,他们都历经生死了,还差什么?

“真是烦人。”

江云悠叹了口气,将手搭回扶手,闭上眼,任风拂面。

她脑中各种事情来回乱转,扰人得比工作繁忙时更胜,闭着眼也青筋直跳。

逃命那晚的画面更是重上心头。

人在危急之时,很多东西都悠忽而过,如今画面回顾,江云悠才注意到箭矢在瞳孔中放大,又被宁邵挡住的瞬间。

那双背光的眼睛里的情绪,她如今再看,仍是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