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春城又热闹起来。
当淳甸的头颅挂于城墙那一刻,扣人心弦的故事也在各个酒楼之中流传起来。
“……且说啊,这陛下带着心腹大臣南下,本是……”
不算大的客栈大堂,坐满了人,说书生,吆喝声,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亲王苟且偷生,暗地谋反,抓良民妇女为祸一方百姓,大家实在苦其久已,却难寻踪迹,找不到原因,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北安春城来了几个人。”
“什么,你问真的假的,自然是真的,这可是郡守大人亲口而言。陛下亲临,身高九尺,往那一站……”
“陛下如今还在不在城中?天子之事,岂是我等可以知晓的……但我有小道消息,陛下已出城,往南去了。不过请看这桌上的杯子,可是陛下用过之物……”
二楼雅间。
说书先生口中已经出城的宁邵正坐在这里。
他目光从那杯子上收回,看向对面的江云悠,“嗯?”
“哈哈。”江云悠收回眼神,脸上笑容僵住,哈哈了两声,“这只是一种手段,陛下。”
“当做落泪,以身诱敌狂吃馊饭,中三箭而不倒……”
随着宁邵慢条斯理的话,江云悠感觉坐垫上有蚂蚁,坐立难安。
“这就是你写的,要流芳千古,传我美名的故事?”
“不敢贪功,”江云悠神色肃然:“这是我和几位说书先生共同钻研三日的心血。”
“呵呵。”
“故事嘛……假里有真真亦假。”江云悠好声劝慰,“这都是手段。”
宁邵眉梢微挑,意思是听你解释。
“打破固有印象最简单快速的手段,就是颠覆。”
虽然有些夸张,但正是这夸张才能覆盖掉宁邵暴君的标签,将他拉下令人畏惧之位。
而出于对皇权的敬畏,那些有损威严的东西,自然不会过多讨论,而且说不定当宁邵真的成为明君后,这些可都是‘佐证’啊。
“至于这些随手物件,都是从府里拿出来的。”江云悠接着道:“主要是为了增加真实性。”
毕竟,陛下微服私访,尤其是夜煌帝微服私访,比较让人难以相信。
正说话间,堂下有人高声喊,“这杯子,卖不卖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瞬间好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竟无师自通的开始竞价起来。
江云悠:……
“陛下很受爱戴啊。”
宁邵闻言,看了江云悠几息,“那你呢?”
下面的竞价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刚才还往耳朵钻,如今却像隔了屏障,吵不了一丝一毫。
江云悠张了张嘴,眸色微动,最后,她开口道:
“我亦然。”
“比他们,更爱戴、心悦陛下。”
宁邵指尖微动。
他并非没注意到江云悠那极为短暂的目光偏移。她曾多次在发呆时看自己的手,特别是尾指,好像上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一样。而且这东西恐怕跟他也有些关系。
宁邵不知道江云悠此举背后有何意义,但不妨碍他觉得此话动听。
很动听。
“咳咳,”江云悠轻咳一声,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状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此番还往南下吗?”
这前前后后,在北安春城已经快待得有近一个月了,若是按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到最终目的地,再过半个月就该往回走。
毕竟还有大半个月,就该过新年了。
“听你的意思。”
江云悠闻言怔了怔,随即又明白过来。
或许是出发前的‘坦白局’,宁邵对她的很多举动,多少也有些了解,包括此次南下。
她是想继续往前走的。
那未曾出现的兰沧城,和那个人,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可宁邵伤还未好完,时间上也来不及让他们走出太远的地方,何况历经此事,宁邵南下的事传开去,危险也倍增。
而且……
江云悠想起朝中的某些老古董,若是这些消息传入他们耳里,恐怕折子能如飞雪将他们淹没。
“此地风水甚是养人,”江云悠看向大堂,在热闹的笑声中开口,“在这养养伤,等好了就回吧。”
宁邵还未说话,黑枫在门口站了站。
“何事?”
江云悠招了招手,让人进来。
黑枫抬手见礼,继而开口。
“刚刚范大人差人来传话,说府里来了位客人找公子,说是公子在洛西城的朋友,可要与其相见?”
“洛西城的朋友?”
江云悠有些懵。
她在洛西城不都是些表面朋友吗,哪有朋友?
“不见,打发——”
话说一半,江云悠又改了主意。
不管是哪位表面朋友,能知道她在此处,还落脚在郡守府,都得见一见,而且……万一是江云峥的朋友呢。
见一见,也不废个事。
江云悠看向宁邵,“回吗,还是再坐坐?”
“回吧。”
江云悠这才回复黑枫,“我们稍后便回。”
若是对方不急,自然可以多等等。
两人起身下楼,离开客栈时,这杯子的价格已逼近百两银子,江云悠看得差点平地摔个跟头。
“真是……有钱啊。”
快赶上她半年俸禄了。
而且当初做生意,也没说钱这么好赚啊。
她不由上下看了看宁邵,心中想法还成型,就对上宁邵的目光,顿时正气凛然,“风气败坏。”
宁邵却向她伸出手。
“干嘛?”
“送君千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阳光正好, 显得宁邵唇边的清浅笑意也格外暖人。
江云悠看向面前的手。
骨节分明,宽大修长,落满阳光, 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好像在蛊惑人。
她撇开眼, “这我可不敢要。”
宁邵眉梢微动,他收回手, 分外自然道:“那便先存着。”
江云悠微怔, 迎着他视线, 不由跟着露出抹笑。
如此悠闲的日子, 真跟梦里似的。只是此念一起,那些摸不着头绪的事在脑海闪回,又不免怅然。
江云悠定了定神, “我——”
她刚开口, 身后惊呼响起,正欲回头, 宁邵伸手猛地把她往自己方向拉了一把。
踉跄着撞上宁邵胸膛时,她还在侧头往回看。
一个醉醺醺的男子双腿乱舞,往前疾走几步, 左脚拌右脚般的啪地摔在了地上, 砸出声哀嚎。
先前那声惊呼便是他被门槛绊了一脚后,发出来的。
看那魁梧体型, 若宁邵没拽这一下,她恐怕就是人肉垫子了。
江云悠低喃,“哪来的醉鬼。”
她松了口气,站直身体,却瞥见宁邵略微发白的面色。
想到宁邵拉自己的力度,江云悠看了眼他肩背, 当下顾不上追究那醉鬼,再开口不免有些急切。
“您的伤如何?刚刚不应该出手,扯裂了可怎么办。”
宁邵看了眼她眼中的担心,那传来的阵阵疼痛好像也不过如此,“无碍。”
江云悠皱了皱眉,“回去看看。”
她说着抬步,走动间又不由动了动肩膀。
这动作细微,甚至是江云悠自己都没察觉的行为,宁邵却脚步微顿,“撞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