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留在这北安春城本是为了休养,如今宁邵未能好好养伤不说,还受头疾折磨,而她这几日也未曾轻松。
她抬眸看向吴平,“多谢公公,陛下那边不宜离太久,你且先去吧。”
虽然吴平没说,但江云悠清楚,他是擅作主张来她面前,若被宁邵知道,怕是会不悦。
“老奴告退。”
吴平看了眼天色,有些失望地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可直到他跨出门,身后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冬日天黑得早,眼看着光线好像忽然间就变暗了,晴乐赶紧进屋点上灯。
“公子忙大半天了,快歇息吧……这地里的牛都回家了。”
江云悠听得一乐,“你怎么知道?”
“奴婢听着声了。”
晴乐一边说着,一边把窗户都掩了掩,低着声有些不忿。
“奴婢看他们都挺闲的,却是把事全堆给公子做。”
虽然身受重伤的江侍郎主持大局是假,但不少事情也确实要她过目拿主意,但这么多事……属实是她自找的。
她轻咳了声,“那你可听见陛下回来了吗?”
“没。”晴乐摇头,随即又走近了些,“剿匪这么大件喜事,陛下生什么气呢?”
“这两天几个宫女姐姐成天提心吊胆,话都没心情同奴婢说了。”
那日的事知道的人少,宁邵虽不接她茬,但相较之下待她仍温和得多,是以这些人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满含期待的心腹重臣。
江云悠:“我、我也不知道。”
“啊?”
晴乐瞪圆了眼睛,不免有些失望。
“这么惊讶做什么。”
“陛下最看重公子,又待您极好,奴婢还以为您知道呢。”
江云悠看着晴乐的表情,心中的弦又被拨动几分。
她想起吴平在自己面前的姿态。
他是陛下的人,论地位何须在一个侍郎面前如此,而他这般自然而然,根据的是宁邵的态度。
宁邵对她,无声无息却又有目共睹。
事已至此,自己又在纠结什么呢?
江云悠想。
她何须介意自己没有一颗长相守的真心,往后的事太过遥远,至少此刻,是真的心动。
而且人心易变,何况是帝王,想那么多做什么。
同宁邵谈个恋爱,好像……未尝不可。
念头升起的刹那,宁绍的脸跟着出现在脑海里,江云悠一颗心狂跳起来。
仿若面对种满玫瑰的深渊,她明知这一步危险又不可预测,但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并无多余选择的处境,于是只能靠近深渊,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往好处想,江云悠安慰自己,宁邵至少是个能好聚好散的人。
“让黑枫去问问陛下去哪了。”江云悠对晴乐道,她既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准备套出门的衣服。”
晴乐高高兴兴地领命,“是!”
江云悠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瞥了眼外面昏暗的天色,不由抬起手。
血红的尾戒圈在素白的手指上,格外瞩目。
或许,她可以寻个机会,做个大胆的验证……
江风阵阵,灯火通明的游船也晃晃荡荡。
虽夜色渐深,江面上的丝竹之声仍不绝于耳,一片热闹祥和。
江云悠站在江边,抬眸看了眼远处的画舫。
不同于江面其他画舫亮而通透,载歌载舞,它静静漾在江面,屋檐铺着深青色的筒瓦,檐角如鸟翅般高高扬起,各悬着一只铜铃,只是听不见声响,也看不清人。
随即,有人从那夜色的轮廓里显了出来。
那人自上层阁楼而下,过主厅,来到江云悠面前,微微一弯腰。
“大人。”
江云悠眉梢微动,有些不解他言语间的歉意和踌躇,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
吴平说陛下正与人对饮,不见人。
“嗯?”江云悠一愣,“跟谁?”
她今日找到这还费了些时间。
之前先入为主的去了客满楼那边,得到消息才往这边赶。
原本宁邵来了这画舫已让她惊奇,现在得知有人共饮当真是意料之外。
“是前日在客满楼遇见的一位商人,还算有趣。”吴平说得简短,“不过他还不知陛下身份。”
江云悠莫名心头一跳。
能待在心情不好的宁邵身边,或者说,心情不好的宁邵能让人待在身边,都证明此人特殊之处。
没听见回应,吴平顿了顿,不由抬眼。
只见江云悠微垂着眸,隐于夜色的脸俊美得雌雄莫辨,却比江风更沉静清冷。
他是愧疚的。
毕竟自己出面劝说一番,人到这却吃了个闭门羹。
“大人不若先回去吧,这江风冷,可别冻着了。”
宁邵发话不见,吴平也不敢让她上船,加之江云悠没想到宁邵会在游船,穿得也并不算多。
“无妨,我等等便是。”江云悠自然瞧见了他的愧疚,“公公无需担心。”
吴平犹豫片刻,“那老奴差人找两个手炉来。”
“不必。”江云悠摇头,只是看了眼那画舫,“公公于船上,可能瞧着岸边人?”
吴平还没说话,就见江云悠目光几个来回后,往旁走了几步站定。
“站这应能被瞧见吧。”
她说着话,下巴往领子里埋了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含糊。
吴平瞬间明白过来江云悠的用意。
在宫中,为引得陛下关注的手段层出不穷,但都只是无用功,这苦肉计……
可这是江大人。
吴平点点头,“能。”
只要抬眸往这边看,就很难忽视,何况于陛下来说,不站在风口怕也舍不得晾人太久。
吴平这般想着,等回了画舫,才发现他们已经坐到阁楼里,隔着窗,哪还能瞧见岸边。
他本就是奉命去回绝人,没道理上前回复,只能立在一侧,等宁邵示意。
出乎意料的是,宁邵一直没开口过问。
眼见着快小半个时辰,吴平一颗心也渐渐缩紧,他不敢直接开口,便迂回着取来件厚披风。
“老爷,这江风寒冷,吹上一会便叫人受不了,添件衣裳吧。”
宁邵半垂着眼皮,他没开口,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吴平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他们想错了吗?
“时候不早了,不若今日就到此,你我改日再聚。”
最后,还是对面的人试探着说。
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宁邵前后些许的变化,此时自然是识趣得好。
宁邵握着酒杯,他目光落在空中,隔了两秒才作出回应,“不送。”
吴平听此,不免有些失望。
有人一起说话还喝得少些,等这人离去,陛下又是一杯接一杯。
“兄台不若也回吧,”那人欲走,又带着几分笑回头,“我倒是能陪着借酒消愁,只是这心中之愁非酒能解,倒是伤身了。”
“希望下次与兄台再见,能够把酒言欢。”
宁邵抬眸看了他一眼,倒是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被他拽着站起来,“多谢。”
两人便一同往外走。
宁邵走出没几步,忽地停住脚。
他怔了两秒,才回头看向吴平,眸色沉沉。
“人没走?”
吴平脑袋轰地一声。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所以,陛下一直以为江云悠走了?那现在突然……
电光火石间,吴平想到了什么。
他们此刻从阁楼里侧而下,还没下到一层正厅,自然是瞧不见岸边,宁邵这般发问,可能是在那瞬间,他的头疼消失了。
而之前,江云悠往旁走的几步,可能刚好拉开距离,让宁邵误以为她离开了,加之后面又进了阁楼,距离就拉得更远了。
特么的,怎么会这么巧!
吴平心里怒骂,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