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看看。”
江云悠点了点下巴示意。
宁邵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封信。他躬身拾起,展开看了片刻,眉间起了褶皱。
江云悠看着桌边的烛火,脑中也回想起呼延启的这封信。
信里乱七八糟地写了不少,他的妻儿,对江云悠的再度拉拢,似是而非的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
阿云,若有朝一日呼延的兵踏足此城,便更名为兰沧如何?
兰沧,兰沧城。
江云悠声音有些沉,“或许,他便是那个人。”
那日在画舫相谈过后,她就已经无比确定,他绝对是属于系统所说的,宁邵故事中的人,而且,与自己也有牵扯。
否则呼延启不可能在明显想起了什么之后,对她如此执着。
只是江云悠不确定,在宁邵自刎的那一世里,她也是她吗?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朕不可能因为他自刎。”
虽然很多指向确实呼延启都牵连很深,但宁邵也说得很肯定。
这也是江云悠想不明白的问题,可若换个思维呢?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若他,挟持我逼你呢?”
宁邵微怔,“也不会。”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下来。
他只迟疑了半秒,可于他来说哪怕只是半秒的犹豫都不该存在,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
江云悠一时间说不清心中什么感觉,她缓了缓情绪。
“我想杀了他。”
杀掉他,杜绝一切可能。
宁邵握着串珠,目光笼着江云悠,“你知道这不是好时机。”
他们此番最重之事是拔出内瘤,就要让呼延无法插手,而不是给出个让他们来找茬的理由。
再者,呼延启敢行此路,不可能毫无准备,亦不会让人轻易得手。
“总得试上一试。”
江云悠拉开抽屉,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摆在宁邵面前。
其实念头早已升起,这两日更是深思熟虑,最坏的结果也不是受不起。
“就算不能得手,看看他的倚仗也好。”
呼延启暴露身份后,还敢这般待下去,到底是凭什么。
宁邵同她对视片刻,想说什么,终究应下来。
“好。”
“你把——”
江云悠想借两个宁邵的人用用。
“朕同你一起。”
江云悠不太同意的抬眸,僵持片刻,也只得点了点头。
黑夜到白日,竟感觉在眨眼间。
他们于翌日午后做好部署,走入那座小院。
呼延启的居所不在北安春城内,围着的篱笆院依山傍水,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呼延启坐在树下的矮桌前,像是恭候多时。
很嚣张,也很大胆。
他看了眼宁邵,落在江云悠身上的目光有些失望和无奈。
“我等的是你一个人。”
他说着等一个人,可分明桌上安了三人的位置。
“可江某并未答应可汗什么。”
江云悠说话没留情面。
呼延启神色微顿,随即笑了笑,“是。请坐吧。”
“坐就免了,可有遗言?”
一旁伺候的人听这话变了神色,呼延启挥退他,亲自倒上茶,“本王以为陛下亲自前来,是想谈谈。”
话音落下时,他也抬眼看向宁邵。
其实呼延启没太当回事。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关头做些什么,何况是他们。
“陛下给完下马威,不如坐下来喝杯热茶。”
他姿态闲适,话音未落,钮罗匆匆进来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呼延启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宁邵竟是动真格的。
“留下本王的命容易,但紧随而来的,陛下可担得起?”
“这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外面的较量已经有了结果,在团团围困之下,院子里面的人已是插翅难逃。
呼延启看向围困这个小院的人,并不是宁国的官兵,而是一群各处而来的江湖人士。
他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传出去也只会是个意外。
“陛下真是个疯子。”
宁邵不置可否。
“阿云你也是这般想的吗?”呼延启看了眼被压跪在后面的下属,看向江云悠,“你不会想看到天下大乱吧。”
这个阿云喊得亲昵不似假装,宁邵神色顷刻间有点冷,“可汗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江云悠不动声色地朝宁邵靠近半步,袖摆相触,像无声的轻哄。
呼延启目睹这一切,他放下茶杯,“我阿哈的扳指呢?”
“什么东西?”
宁邵之所以给出他些耐心,是在等呼延启的底牌,听到这莫名奇妙的话,反应一会才想明白。呼延启问的是当时呼延夹在贺礼里向他宣战的扳指。
他口吻平淡,“哦,你说那破玩意儿,早扔了。”
“扔了?”
呼延启胸脯起伏,手中茶杯被用力紧握到险些破碎。
宁邵随意的轻蔑像一把尖刀,就好像当初他斩下呼延战神世子的头颅那般淡然,那时呼延启甚至还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傀儡皇帝。
而他,也不得不将血与恨都咽下去。
宁邵看着他发恨的视线,倒是有几分意外。
当时收到那扳指,他只当是呼延故意找的理由,毕竟这几年两国明面友好,要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血海深仇自然是好的。
岂料如今看来,竟真有几分情意。
“你口中的阿哈,莫不是你父亲?”
除去血缘关系,很难去解释为何呼延启在仇视呼延王朝的同时,又饱含感情。
“闭嘴!”呼延启情绪有片刻失控,不过他很快控制住,站起身,“当初你不过仗着他有伤在身,今日敢不敢和我决斗一场?”
“他有伤在身?”宁邵轻嗤一声,“朕还年纪尚轻羽翼未丰呢。”他看向呼延启,眼皮微垂,“你凭什么值得朕动手?”
他说着,拉着江云悠要往后退。
不管呼延启到底为何如此大胆,里面是不是别有深意,留下他的命已经是今日必行之事。
只是刚一动,呼延启沉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宁邵,我的今日,定是你不远的将来。世人惧你畏你,但凡带着善意靠近你的人,都不得善终。”
“大煞之人,浑身染血。爱你的,你爱的,你都留不住。”他目露疯狂,“你终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永坠地狱。”
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寒风落叶里,带着泣血的诅咒。
宁邵脚步顿了顿。
江云悠侧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
“陛下……”
呼延启这句话不可谓不扎心,宁邵一路前行,坐到如今位置,遇见的并非全是恶人。
但正如那句话,但凡带着善意靠近他的人,阴差阳错……都不得善终。
可宁邵并不是能被轻易激怒的人。更何况呼延启显然是故意为之,指不定有什么阴招,真跟他动手岂不是掉进他圈套里。
江云悠反握住宁邵的手,“你别——”
“他说话很难听。”宁邵看了江云悠一眼,声音低柔,他曲着手指轻轻蹭了蹭江云悠脸侧,“朕要亲自杀了他。”
江云悠看着他神色,劝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宁邵走向呼延启,眸光变得嗜血冰冷。
“宁邵二字,也不是你能唤的。”
“陛下——”
钟无灯想上前劝,又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得又将围上来的人挥退了些。
包围圈的正中央,便只剩了他们三个人。
“我曾以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