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145章

帐中的人跪下行礼,一声干呕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江云悠捂着鼻偏开头,眼尾都沁出泪水,拒绝地看向跟在呼延启身后的人端进来的吃食上。

不知道是膻味太明显,还是对大病初愈的她来说,烤得金黄的羊腿太过油腻,让人胃里翻腾。

“奶也喝不习惯吗?”呼延启这才看见一旁还剩下大半碗的羊奶,他走近几步,问一直守着江云悠的侍女,“米粥煮好了吗?”

“回王上,一直温着的。”

呼延启挥挥手让她去了,又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端着吃食的人纷纷退了下去。

江云悠眸光微动。

刚才呼延启说的话,她竟听不懂。

之前不管是私下还是宁国外交,都未曾听过这‘呼延话’,就连这帐里自我介绍叫绿茵的侍女,与平日也别无二致。

原来两国的语言并不全然一样。

“怕你不习惯,帐中之人都是专为你寻的。”呼延启看出了她的意外,“其实再往前几十年,大约有一百来年的时间,两国姻亲往来很频繁,大家语言都混着说。直到后来……”

他的神色莫名,像是惋惜又像是愤恨。

江云悠并未了解到这段历史,也不想和呼延启谈这些,她伸出手,“可汗说话算话吧?”

呼延启看了她片刻。

回程的一路他们很赶,江云悠一直未曾表现太多,直到忽地从马头栽倒下去,才叫人惊觉她状态之差。

本就冬日,药草也难寻,高烧反复不退,神父都说看命,可他知道江云悠一定会醒过来。

此刻她除了面上仍残留几分病弱,看不出半分脆弱之态。

“自然。”

呼延启颔首,递出一物。

江云悠顿了顿,从他掌心拿过布帛。

打开布帛,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只是个有些破旧的护臂,却让江云悠提着的心回落了些。

看着护臂上的花纹勾勒出的名字,江云悠脑中又浮现那日与呼延启的会面。

那日会面是呼延启的邀约,也是她的暗中试探,在意识到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后,江云悠本打算起身离开,呼延启却从怀中拿出此物。

那是从军之人最常用的护腕,再普通不过,江云悠却难掩失态。

“可汗真是好手段。”

那是江鸿羽的东西,是娘亲找人打的,上面的花纹里藏了他们的名字。

纵使在京都这等温柔乡江鸿羽都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更何况去了战场。

呼延启的人能拿到这等私密东西,若要对江鸿羽做什么……

“放心,我还什么都没做。”呼延启双手微举,以示无辜。

江云悠微微垂眸。

担忧之余更是震惊,江鸿羽的贴身之物,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呼延启的手已经伸到这么深了么。

“阿云,跟我走吧。为你,我可是暴露了这么好的一步棋子。”

呼延启收起东西,微微叹息,言语间都是难言的心痛。

他虽然凭此拿住了江云悠,但凭江鸿羽的敏锐,此棋废掉是迟早的事,不牵出太多已是幸运。

他付出了代价,自然要得到想要的。

“你觉得自己还走得了吗?”

“这就要看你了。”呼延启勾出几分笑意,“我先前既然没走,在这之后离开不死也要脱层皮。不过……如果我死在这里,或者孤身回去,那江将军必然也活不了。”

“阿云要赌赌看吗?”

……她不敢赌。

所以与呼延启设计,利用宁邵安全离开。

“阿云比本王想象得,要狠心些。”

呼延启开口,拉回了江云悠的思绪。

“那一刀,实在是干脆利落。”

江云悠垂落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颊仿佛更苍白了几分,“他……如何了?”

“阿云是希望他,”呼延启摩挲着骨扇结,“活着……还是死了?”

江云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因为面色苍白,更加润湿漆黑,呼延启得到了答案,本是预料之中,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很可惜,没死。”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江云悠的表情,“本王倒是有一事想不明……阿云为了父亲性命背叛宁邵,就不担心他活下去后报复么?”

“阿云的家,可是在京城啊。”

江云悠心里一紧,她扯了扯苍白的唇,“在场那么多人看着我出手,若他死了,江家才真的完了。”

“是吗?本王还以为阿云如此笃定,是暗地里有什么算计。”

他语调缓慢,浅褐色的眸子如鹰隼盯着猎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在即将啄上人眼球的瞬间,突地化为一声轻笑。

“无妨,阿云选择了本王,这很好。”

江云悠掌心微松,竟是出了一手冷汗。

呼延启语调低柔,“以后阿云就在本王身边,辅佐本王,我们一起带来一个盛世王朝好吗?”

他说得真心实意,听得江云悠目光错愕,一时间都顾不上心中翻涌的思绪,脑门出现几个大字:你没事吧?

自己又不是什么千古奇才,还能辅佐人。

而且按计划她本就打算吃喝玩乐一辈子,出了点意外到如今,但也是为了躺平努力,又不是为了换地方打工。

她表情不加掩饰,呼延启神色微变,“你不愿意?事到如今,阿云还觉得自己能脱身吗?”

这话富有深意,江云悠同他对视,“可汗有话不妨直言。”

呼延启喉结动了动。

其实他本想缓一缓,毕竟江云悠吃软不吃硬,之前还想着陪她慢慢玩,可如今仿或许是先前的那点烦躁扰人,又或许他已经迫不及待不想耗这个时间。

她怎么就不能乖乖的听话呢。

“如果他九死一生的回京,发现叛贼以江家为首,他还会信你吗?”

“会不会后悔答应你将计就计,演这一出苦肉计?”

这一句接一句的话如大鼓在耳边敲响,震得江云悠心间发麻,呼延启都猜到了么。

此刻再掩饰已无意义,她只是想不明白,“我自认没什么问题。”

她受呼延启胁迫,再加之抛出因为宁邵对她起了心思,怕女儿身暴露让家里受牵连的理由,与呼延启谈判,借此机会助她离开宁国。

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呼延启没道理觉得宁邵知情。

“本王确实差点被骗过去,直到本王分外可惜宁邵没死在那一刀之下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他怎么可能真的被人偷袭成功。”

提防身边所有人,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的宿命。

可能会躲闪不及,但绝不会如此毫无防备,更何况江云悠身手算不得利落。

江云悠怔了好一会,“……竟是这样么。”

“阿云,你已经回不去了。”

“可汗未免太过自信。”

呼延启的神态让人讨厌,何况宁邵应不至于那么蠢,真把江家当叛贼。

“他未必会信——”

呼延启笑了一声,江云悠心头莫名一跳,潜意识很拒绝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若非阿云心中已有猜测,又怎会愁绪成疾,你也在想为何宁邵会要你留下来吧。”

“因为他想起来了。”

“若非他性命攸关之际,实在没了力气,否则杀了你,也不会放你走的。”

江云悠垂着眸,不由蜷了蜷手指。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疑惑许久始终无法彻底收集完全的红色圆环,已经消失变成空荡荡一片。

分别时宁邵的眼神,又在脑中闪回。

任凭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是宁邵演技太好,但江云悠太了解自己。

她虽然也能演,但说到底都是有预谋的‘预制菜’,在她的血液里理性永远压制着感性,江云悠已经记不起她上一次因情感饱满而落泪是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要展现给呼延启看的本就是有几分感情,而不是深情。

那无从说起的一秒落泪,实在是演技之外。

归根结底,完全是那股从宁邵眼里而来的悲恸缠了她许久,加之不知何时消失的圆环带来的脱离掌控之感,跟心病一样,直到身体撑不住,才算是告一段落。

“你想借本王之力离开宁国,就真的只是借口吗?”呼延启轻轻握住江云悠的手,“本王知道你要什么,等到那一日,会给你自由。”

江云悠回神。

又想起那日在船上,让她下定决心的不只呼延启的威胁,还有他提到的系统。

虽然她脑中并未多出任何一段记忆,但连蒙带猜的也大概试探出呼延启为何要废这么大功夫把她‘请’回呼延。

就像一个武痴觉得她身上有绝世武功秘籍,呼延启认为她身上有个国富民强的系统。

或许在他的记忆里,是真的有,但是现在她的系统……

只是一个能听见宁邵心声还带副作用的鸡肋罢了。

当时她信口顺着呼延启的期待说了些话,如今看着他眼底隐隐的狂热,感觉有些棘手。

——如果说出废物系统的实情,呼延启恐怕真的不会对她客气。

“事到如今,你还想选择他?”

呼延启咬着牙,江云悠拒而不语的表情,同记忆中更年轻稚嫩的脸重合在一起,逼得他情绪失控,双手捏紧江云悠肩膀,狠声低吼。

“上一世,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