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 能做到如此地步。
江云悠很早就知道,宁邵对人心有超强的掌控力。
当初在系统提供的人物选择里,她并未选择宁邵, 是觉得他缺少一股宁可负天下人的狠劲, 感情太细腻充沛且优柔寡断,很难成大事。
像呼延启那样, 没有心, 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
可等后来和宁邵遇见, 她才发现自己的理解出现了偏差——与其说他感情充沛, 不如说他有极强的洞察能力。
能挖出人心中最隐秘的欲念。
说得夸张点,这点从他本该被宫女捂死在襁褓里,却因不哭不闹让人生出恻隐之心, 最后愿意冒险送他出宫, 由此可见一斑。
这是他独有的天赋,在很小的时候, 就已经无意间展露。待他长大些,就成了驾轻就熟的一种‘能力’。
比如成为没人敢反抗,却有人真心拥护的‘暴君’。
最典型的就是, ‘慈相’慕敏博。
摄政王的舅舅被杀, 全族只剩一脉,可谓血海深仇, 而他本就众望所归,不仅一直没造反的心,反而在最后,亲手揭露慕景同的通敌,为宁邵递上了一把尖刃。
就如慕景同死前,看向自己父亲的字字泣血, “为什么?”
没人想得通。
因为除了宁邵,没人会真的相信,慕敏博心中悲悯,可载万物……唯百姓高于一切。
世人拼死追求的权力、金钱、美色,于他而言,抵不过走在大街上时,幼童举着糖人咯咯笑着扑向双亲。
所以哪怕宁邵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明君,但他让慕敏博看到了,他不会将天下百姓,至于水火的底线,他就会一辈子尽臣子的本分。
纵使一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以前江云悠作为旁观者,惊叹之余未免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如今身在其中,才知什么叫飞蛾扑火。
就像她就算明知道,宁邵做这一切,不过是为到了最后,她会心甘情愿留下来,依旧很难不为他动容。
而当选项摆在面前的那刻,江云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来,这就是宁邵想要的。
一切本应如此。
一切本该如此。
可是……到了此刻,江云悠才突然明白,宁邵到底在为难什么。
他想困住她,却又怕……真的困住她。
原本对宁邵来说,这其实是你情我愿的交换,所谓求仁得仁。
他一向游刃有余,如隔岸观火,从未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最后成了难以自控的心病。
“宿主……”
小安看着江云悠的神色,有些担心,数据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江云悠身上,让她情绪平复了很多。
它有些不明白,明明是最好的结局,为什么他们都不开心。
江云悠抬眼。
蓝色光屏上,供人选择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回到过去,是什么意思?”
小安一愣,“什么?”
“是桥归桥,路归路,结局在我失忆的那一刻,对吧?”
她不会记得猝死,不会记得完成了一个系统的任务,不会记得如今发生的一切。
当她从趴伏的案桌或者医院醒来,也只会有些恍惚,笑着同人感慨一句,我做了好漫长的梦,只是醒来都忘了。
而宁邵,就坐在他的帝位上,想要死都得保证此方世界盛世,维持百年以上。
江云悠声音响在齿列间,几乎咯咯作响,“凭什么?”
她在这种极度的妥帖里,生出某种恨意来。
“我选……”
小安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刚想将光屏收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云悠抬手按下去。
她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
“回、到、过、去。”
蓝色的光屏一闪。
冷漠机械的声音同时在三个地方响起——恭喜您已成功选择:回到过去。奖励已发放。请积极准备,尽快撤离。
与此同时,蓝色的光屏变红,上面出现一个新的,为期十天的倒计时。
这是撤离的最后期限。
“陛下——”
吴安惊惶出声。
他守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盼到,宁邵放下手里的政务,准备回寝宫。正欢天喜地安排下去,起身的宁邵却一个踉跄。
他怔愣地盯着虚空,随即好像被万箭穿心般,躬身撑住了桌沿。
“来人,宣——”
吴安的声音停止在宁邵的眼神里。
他不安地看着宁邵,却见他唇角慢慢勾出一丝弧度,随即变成低沉的笑,笑声逐渐扩大,响彻在寂静的清政殿里。
这笑让人心中空荡,又好像落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来,死也是一种畅快。
“真是……狠心啊。”
砰的一声!
门被踹开,宁邵的身影出现,沉重微急的喘息响在寂静的夜里。
江云悠仍旧坐在窗边。
暖黄色的烛光落在她身上,给那如墨的发丝和白玉般的脖颈,都渡上层釉质的光。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
眼底的难过还未散去,又盈出一丝笑意来。
“你来了。”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被暴力踹开的门,像脱臼的臂膀,挂在门框上苟延残喘,断断续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
除了做戏,宁邵少有如此失态粗鲁的时候,记忆中的那次,也是某个夜晚。
当初江云悠在呼延启和宁邵之间的选择,其实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时间。
他那天失态地踹开门,是急着确定,江云悠是否如她所言,愿意跟随他。
江云悠也是这样转头看着她,“你来了。”
那次他得到了好的结果。
不过虽然江云悠如她所言,确实诚心,但宁邵也暗中怀疑了她许久,直到某日回头过去看,才发现江云悠并未说谎。
宁邵很难形容那瞬间的感觉。
她把呼延启当眼珠子似的,护了好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如此刻。
宁邵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有那么一刻终于死了。
“你真的做了选择。”
“是。”
一地静默里,江云悠站起身,她张开怀抱,笑意很缱绻。
“来吧,陛下。”
“我们还有十天时间相恋。”
不过须臾,便被人重重搂进怀里。
急促凌乱的亲吻落下来。
眉间,眼尾,鼻梁,指腹摩挲过下颌带来刺痛感。
江云悠仰倒在柔软的锦被里,被放开唇瓣获得呼吸时,终于没忍住偏头咳起来。
她太瘦了。
凸起的锁骨下可见清晰的肋骨,薄薄地,好像稍微用点力都会折断。
宁邵撑起身。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云悠闭着眼,指腹摩挲过他凸起的腕骨,在衣服遮盖下,这幅身躯比想象得还要空荡。
“怎么瘦成这样。”
宁邵捉住她愈发往里的手。
江云悠睁开眼。
眼里还残余着咳嗽逼出的眼泪。
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宁邵伸手抹去那点湿润,在她旁边躺下来。
安静的空间里,心跳声剧烈,应和着呼吸微促。
他们心中欲念丛生,但碍着副孱弱的身躯,都有点跟不上劲。
半晌,宁邵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回到过去?
江云悠半垂着眸,掰弄把玩着宁邵的手指,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