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到宁邵的后宫情况,她没就此说下去,只是将其收回,重新斟上热茶。
“臣也觉如此。”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月色渐显。
江云悠看了眼宁邵,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不过浓茶不易多饮,容易致失眠。”
迎着宁邵不咸不淡的目光,她将令牌放于桌上,“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四周静默了一瞬。
江云悠绷紧了心。
她想过要不要再迂回试探一番,但这无异于装傻,直觉宁邵会不喜欢。
“朕有头疾。”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眉骨高,眼窝也就有些深,深邃凉薄的眼里压着细密的血丝让人心生惧意,此刻眼中有欣赏,就显出这个眼形的温柔多情来。
“多年来用药无用,但不知为何卿在身侧时,就会缓解。”
江云悠微怔。
一边想果然如此,一边又有些惊讶宁邵如此直接,此刻被这双琉璃似的眸子盯着,她呐呐出声,“臣也不知。”
如果你肯让我贴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原因。
江云悠眸光微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陛下都不清楚的事,她最好还是装傻。
“朕先前怀疑是否与生辰八字有关,”宁邵浅啜了口茶,“但并非如此。”
江云悠不自觉皱紧眉。
“那位谢公子呢?”
她说完在宁邵投过来那一眼里蓦地反应过来,心脏拽紧——这事还未过明路,这谢公子不该出现在她口中。
宁邵收回视线,并未追究,他今夜脾气好得过分,缓着声,“另有他用,刚好也能当个幌子。”
他头疾这事,多年来未曾外传。
“要是你愿意,也就不用留他在后宫了。”
江云悠指尖微动,她迎着宁邵的视线,不知道他是单纯感叹还是在示意她主动开口。
事已至此,摆在她面前的好像只有两条路,后宫和御前侍郎。
那日被她拒绝的,如今也要她主动提起。
“所以陛下要臣一直待在宫中。”
他一个帝王,别说只是个人,什么都合该奉上前去,可江云悠还是有些愤怒。
宁邵拨动串珠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低磁的嗓音里勾了点含糊的笑,“那朕何必说这些。”
眸光相对,他轻声道:“朕在同你商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江云悠神色发怔。
心里的震惊透过薄薄的面皮,显露在脸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恍惚。
商议。
他一个帝王何须商议。
江云悠想着这两个字,不真实得像是她的幻听,但宁邵好像是认真的。
“朕这头疾来得毫无缘由,也不知何时能止,总不可能让卿一直在朕左右。”他说,“只是近来事情颇多,朕需要睡几个好觉。”
江云悠看着宁邵按了按眉心,许是疲倦,褪去白日的高不可攀,他显出些慵懒的怠意。
她忽然觉得宁邵好像一只缅因猫。
看上去总是俾睨天下,凶狠无比的样子,可接触久一点,他的锋利就会柔软下来。
只是想睡个好觉,过分吗?
好像不过分。
“陛下为何告知臣这些?”
江云悠神色有些复杂。
扪心自问,如果换做她,被头疾折磨许多年,突然有个人能让她脑子恢复平静,简直恨不得全天候将其绑在身边,哪还能如此冷静。
若是个明君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宁邵。
“因为,”宁邵眉尾微抬,嗓音稀松平常,目光却有几分专注的分量,“卿想知道。”
因为你想知道,所以哪怕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愿解释一番。
江云悠呼吸停滞了片刻。
她久违地感受到一股热血冲上头的感觉。
就好像上辈子她被迫接手复杂的案子,在几近崩溃冲老板发脾气时,对方轻描淡写又认真的看她,“因为我知道你行,这也是你想要的。”
让人百感交集,头皮都有些发麻。
但如今的江云悠再也不是当年涉世未深的小年轻,一股热血能燃上大半年,她很快冷静下来。
这说到底也是PUA,不过因着能力身份和地位,显得这PUA格外有分量。
“臣——”
“也恐卿寻死。”宁邵语调轻松,他说完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拨了拨串珠,神色便认真了些,“不管于公还是于私,失去卿,都令人惋惜。”
圆月高悬,晚风拂过帷幔,吹动他月色的衣摆,江云悠移开眼。
宁邵并未说太多的话,但却比长篇累牍更能让人感受到,一位陛下对臣子的看重,以及上位者不轻易袒露的真心。
她忽然有点理解,宁邵是如何从傀儡到稳坐帝王,他有的绝不仅是如今名声在外的暴戾冷冽。
只要他愿意,收拢人心好像再轻易不过。
“陛下盛言。”
江云悠抬手弯腰,她本想说些不敢当之类迂回的话,摘下这高帽,但江云峥少年意气,连宁邵都知道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臣只求尽人事,能有所为,已是万幸。”
“不必多礼。”宁邵看向桌上的令牌,“此令牌可畅通无阻至后殿,有何需求,也可向朕提。”
“臣明白。”江云悠将其收进怀里,再推脱就真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陛下的头疾是只在夜间发作?”
宁邵不快不慢地拨着串珠,闻言嗯了声。
这实在是……江云悠想到那电子音,心中更觉不安了。
“那是何时出现,在这之前可有什么——”被宁邵一看,江云悠立即跪直,“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甚为神奇才……”
江云悠低着头,下巴绷紧,但藏在眼中的神色并无紧张。
她直接问除了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外,也是怕宁邵起疑心,疑惑她为何对这件事接受得太过坦然。
“无妨。”宁邵声音里带着困倦,“余下的问题,皆可以问元明。”
“是。”
江云悠直起身。
“朕头疼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臣明白。”
江云悠应声,虽然她不知道这为何要保密,但以前也确实从未听闻夜煌帝有头疾。
事实上,如果不是那浓烈的安神香和他不太好的精神状态,很难想象他在忍受那疼痛。
“走了,回宫。”
“起驾——”
看到宁邵起身,安元明的声音也立即响起。
江云悠跪地俯身,察觉到宁邵的衣摆从旁而过后,她才默默松了口气,也是这松一口气,她才惊觉神经一直紧绷着。
总算——
“跟上。”
江云悠:???
这淡淡的两个字传来,她还未松到底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小主。”安元明过来扶她,压低的声音里也透着喜意,“陛下让你在跟前说话呢。”
江云悠很想叹口气。
这暴君好好的软轿不坐,走路做什么……要不趁此机会贴贴?
走路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人身上也很合理吧?
江云悠看了眼侧前方的宁邵,目光从背看到腰,想装作不经意地扑上去,可脑海里总想起白日那被片了的两根指骨。
宁邵应不至于要她命。
可万一呢?
身侧的人步伐突然停住,江云悠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稳稳地立在原地,迎上宁邵的目光,神色冷静平淡,“陛下?”
啊啊啊,好机会啊,她怎么没直接撞上去?
“卿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江云悠顿了一瞬,不慌不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