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76章

“是。”

黑石应下来。

江云悠换了纸,又想起朝中的事。

不知道杨鹏煊可有替她见过那民间的能人异士,能不能用,那秦臧木又去了哪。

她想着这些,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睁开眼时,后脖颈满是汗。

江云悠有些恍惚地看着床顶。

那些各色的梦在睁开眼后被模糊成斑块,唯有一个画面清晰。

“朕早知道卿是女子了。”

宁邵神色阴郁晦暗。

伴随着暗哑的低语,他指尖摩挲着江云悠的后颈,眸色渐深,最后低头吻了下来。

江云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抬手摸了把后颈,拨开汗湿的发丝,坐起身来。

此时窗外仅是微光,但已有说话行走声,隐约还能听见院里有人冲凉的动静。

太热了,分的那点冰远不够用。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江云悠叹了口气,都不敢再回想。

若说梦见被发现女儿身,是平日忧思所致,那这亲吻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总不会……对宁邵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宁邵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想着那冷冽的眉眼,江云悠轻轻嘶了声,不自觉耸肩摇了摇头。

她承认宁邵是有点貌美,但谈恋爱还是有点恐怖了,压根无法想象他爱人的模样。

只是那梦太真了。

交缠的呼吸,指腹掌着后颈的力度,凶狠的侵入……真实得好像,曾发生过一样。

江云悠抬起手,在触碰到唇瓣前蓦地停下。

有些失笑。

太冒犯了。

对宁邵这样被下药都能不失控,等到太医来的狠人来说,她这梦实在是有点冒犯。

江云悠在心中拜了拜,将这梦境丢到了脑后。

比起这勿须有的梦境,更让人有些担忧的是——她尾指上圆环的红痕在变淡。

原先她还不急着回京都,毕竟宁邵的头疼比她遭的罪只多不少,总会让她回去的,但没料到这圆环还会变淡。

这特质一日不除,就像个防伪标识锁着她。

不知道宁邵多久才会气消,她也得好好想想,怎么找个正经的名头上书回京。

江云悠理清思绪,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

条件受限,她没法洗浴,只得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推开了门。

木峄山和黑石都已经收拾好,几人往官署去。

天色初晓,明橙的光线从他们背后延展铺开,洒满这逐渐醒来的洛西城。

简陋的篷子,遮挡不完尘土飞扬。

江云悠偏头吐掉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嘴里的沙子,继续拧着眉听面前的人左言右顾,放不出个屁来。

“说完了?”

她轻轻抬眸。

“嗯。”

“照丰先生说的做去吧。”

“这——”

“还有问题?”

“属下刚才是否没说明白,”身着工服的男子讶异过后皱着眉心,神色深处带着轻视和不服,他低了声,带着些冲动下的不管不顾,“大人到底是外行——”

江云悠眸光微凝,男子刹时停了话音。

她在这洛西城已待了十八日,原先白皙的皮肤已被烈日风沙折腾得粗糙,唇间起了干皮,衣服也灰扑扑的,气势却越发慑人。

她慢条斯理,带着一字一句的压迫感。

“我并非在同你商议。”

男子憋红了脸。

江云悠视若无睹,只是淡声道:“给你两刻钟,不愿就换人。”

看着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丰禾抚着胡须轻叹。

“大人这般强硬,恐会引起怨怼。”

“先生一路看过来,以情以权又有何区别。”

透过帐帷的缝隙,江云悠的目光所及全是飞扬的尘土,在远处是那佝偻着背,远远看上去像一串蚂蚁的工人。

这仰龟县,作为西线的咽喉之一,竟有长达十公里的路车马所不能达,全靠人力背篓和就地挖山,而不愿事先开路。

这件事江云悠早就从丰禾那听闻,又暗自探过,今日才登了门。

在他们给出的呈文上,说是此举省时省力,若是修路不仅绕且多山石。

短期看来确实如此,可他们忽略了此地的战略位置。

若是真的打起仗来,补给和后备物资从哪走,又如何快速支援周边,这因着地形成为西线最坚固的一处,反倒因此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更何况,长达半年多的就地挖山,已经发生了好多次坍塌,这都是埋藏的隐患。

江云悠想着拿据说是慕景同妻子的胞弟的半天屁话,不由嗤笑一声。

“不过是看谁权更高罢了。”

嘴上说的省时省力,不过是开路更费钱费力,他们所得便少了。

她想站起身,踝间传来的疼痛又让她不得不作罢。

丰禾注意到这神情,他目光微微下落,落在江云悠被衣摆遮盖下,摔伤了的腿。

整个西线以洛西城为主,辐及周边数个城池和县镇,江云悠这腿就是三日前在前头的县里摔伤的。

——巡查时横梁突然断了,若不是躲闪及时,砸伤的恐怕就不是腿那么简单了。

至于是故意还是意外,仁者见仁,只能说这一路并不轻松。

“这权……可比情理好用。”

听到这句话的丰禾抬眸。

两道视线碰撞。

一道年轻锐利,带着几分试探和居高临下,一道苍老平静,是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睿智深远。

“先生觉得呢?”

江云悠眉尾微挑,身子往前探了些许。

一切霎时静止,空气中像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江云悠其实有点恼。

不夸张的说,眼前其貌不扬又跛脚不良与行的丰禾,是她来洛西城最大的收获——虽出身乡野,却在工程建造和谋略上有极高的造诣。

尽管丰禾的大多提议被人嗤之以鼻,江云悠与其初见,他也是置身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奚落中,但却让她很惊喜。

在这段日子的巡视中,她也都带上了丰禾,对方尽心尽力,只是对江云悠提出的入朝为官拒绝得毫不犹豫。

他不愿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江云悠理解但仍觉可惜。

她寻找秦臧木无果,对丰禾就更不想松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免有些心急。

但面对这‘威胁’,丰禾仍旧沉默不语。

江云悠心中微微叹息,她脊背微松,移开目光,“此事——”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确有道理。”

江云悠目光顿住,又慢慢看回丰禾。

良久,她才抿出个笑。

“能得先生肯定,是缓之之幸。”

江云悠装得淡定,其实心中很是吃惊。

她知道自己无计可施。

丰禾孑然一身,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十几年前死在了呼延人手里,活着无所求,死亦无惧。

如今愿意和她奔走,无非是还存着对这片土地的留恋。

怎么就这般改了主意。

“老朽不入朝。”

丰禾声音哑沉。

江云悠犹豫片刻,就点了头。

“全凭先生意愿,有其他要求也可一并提出。”

丰禾摇了摇头。

他看着江云悠,嘴唇开合,数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