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86章

吴安上前给宁邵的空杯中添了茶。

“陛下恕罪,奴才此去耽搁久了些。”

“嗯。”

吴安喉间紧了紧,说明情况:“江大人替陛下分忧之心强烈,奴才好一顿劝。”

提笔的人顿了顿,这才瞥了吴安一眼。

“他关心朕?”

吴安心中想着江云悠遵旨拜别时藏不住的喜意,面上却丝毫不改,“江大人对陛下一片忠心,自是心中惦念,久久不愿离去。”

宁邵放下笔。

他看向案桌上悬挂的菩提手串,半晌才出声。

“朕近日多憔悴。”

吴安微愣,不自觉看了宁邵一眼。

年轻的帝王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只是周身气质慑人,无人敢瞧,这隔得近才能将其眼中的血丝与青黑看入眼里。

极好的皮相,也确挡不住疲顿萎靡。

“陛下近来劳神忧民,又歇息不好,”吴安揣摩着开口,“不如……差江大人入宫来?”

宁邵闻言挑眉,他向后椅背一靠,盯着吴安。

在后者汗流浃背时,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短促,微哑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自嘲和恍然。

吴安不解其意,但直觉告诉他陛下此刻心情不错,心中稍松,正想着是否让江云悠跑一趟时,听见宁邵的问话。

“昨夜,朕回寝宫后,可还有人来?”

“……慕贵妃来过,”吴安顿了顿,见宁邵神色并无波动,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吩咐不见人,奴才便拦了回去。”

因着宁邵诞辰,各方来贺,他后位悬空,慕景瑶自然得出面,便也解了禁足。

“还有深夜赶回的江大人,知晓陛下歇息后便去了偏房。”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宁邵指尖微动,他按了按眉心。

如此模糊记忆里被搂在怀里的身影,又是梦一场么。

屋里各处都堆了冰,晚风吹进来,落在吴安后背,凉得他嗓心发痒。

“咳咳。”

空荡寂静的大殿里,压不住的轻咳突起。

宁邵抬眼,见着吴安已匆忙退后跪下。

“奴才失礼,陛下恕罪。”

他伏地叩首。

宁邵摆了摆手,“找个太医看看。”

吴安眸光微垂,“谢陛下隆恩。”

他领命退出去,对下属几番交代后才回值房。

随堂太监富文看吴安坐定摆弄起茶具,才揣度着道:“爷,奴差人去请陈太医?”

吴安看了他一眼。

陈太医,宫中专请平安脉养身脉的太医,说通俗点就是看些无痛呻吟的病灶。

他殿前的咳嗽半真半假,若非要说身体不适也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做了亏心事,他想避一避罢了。

“还想问何?”

吴安也没掩饰,他既然将富文选在自己身边,倒也能说些贴己话。

“奴才就是不明白,”富文压低声音,“爷为何,为何……欺,帮江侍郎说话?”

天知道,他听见吴安在宁邵面前说出江云悠深夜回京几个字时,冷汗霎生。

这说出口的话同模棱两可的回应可不一样,温和些讲只是在帮江侍郎说话,但实则同欺君又有何异,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吴安将茶叶分拨进杯中,双眸微垂。

为何帮忙掩饰?

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宁邵会问。

与宁邵相处,尤其是此种情景,容不得他分神思考,否则被那双眼睛一盯,很难不露怯,是已事后他咳嗽突起,怎又不是心惊。

只是吴安自己都没想到,他的潜意识,会选择继续瞒下去。

茶炉的水开始咕嘟咕嘟作响,响得富安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他看向沉默半晌的吴安,轻轻开口,“爷?”

吴安目光微动,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

为何会帮江云悠?

“你只需记得……”

他抽丝剥茧,脑中过了许多:大雨滂沱里江云悠跪在他身边数板子的场景,龙福城时她策马返回又坠下山崖,官员间从对江云悠晋升之路的议论纷纷到不敢妄言……无数画面闪回,最后定格在那日朝堂之上。

‘云中公子’江云峥虽早已名满京城,可直至那次早朝,方才真的入了众眼。

群臣战战兢兢下,江云悠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必死局里那声突兀的求饶引起的波澜竟经久不息。

富文屏着呼吸,见吴安看向他,可又不全是在看他。

“江大人,是唯一一个、陛下起了杀心,仍完好无缺活着的人。”

“奴谨记。”

富文微惊,忙应。

话既至此,便就此收住,他提了另外的话头,“爷,此次这批赏赐里的云锦可有去处?”

此番宁邵诞辰,贺礼不少,后院本就人少,大监院也分得不少。

“奴替阿鑫问问,他想做件衣裳。”

阿鑫是富文下面的人,吴安印象不多,只记得为人沉默朴素,有次撞见还以为是扫地的仆人。

“他要这做什么?”

富文露了些笑:“他进来近结识了个云姑姑那的宫女……人以悦己者为荣么。”

吴安治下严厉但不可谓不好,在他之下,这监院和幸得甚至不像是腌臜之地,这‘对食’之事,也不是禁事。

可富文没想到,吴安稍怔,竟一下变了神色。

“爷?”

他心里重重一沉,当即跪了下来。

“奴——”富文话未说出口,头顶覆了只手,随之传来吴安的叹息,“起来吧,不干你的事。”

富文抬眸,却见吴安神色恍惚,带着苦笑。

“原是如此。”

直到此刻,吴安才忽地明白过来,宁邵那句突兀的‘朕近日多憔悴’是何意思,而他那声轻笑……

吴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到此刻真的有点慌了。

起初因为宁邵对江云悠的偏爱,他甚至以为陛下是‘看上’了江云悠,不过后来又打消了这想法。

——只是因为宁邵少于如此亲近一个臣子,便显得有些‘暧昧’。

甚至那亲吻,吴安也没当回事,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酒醉后失仪,也不算大事。

可若陛下真的生了情爱……且他自己意识到了,事情就不简单了。

吴安一颗心像坠进冰窟窿。

且不说江侍郎是臣子,他还是男子,更与那秦家子有情。

陛下以前未察也就罢了,如今知晓心意,会干什么?

他又想到江云悠今日离开时问的问题和神色,吴安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江云悠也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从清政殿离开时,犹豫半晌还是向吴安问出了心中疑虑——今早可是他吩咐云迎别扰她?

答案预料之中。

正如吴安所说,‘老奴哪敢不顾大人的意思。’

那是谁下的命令不言而喻。

辰时不到七点,宁邵怕是深夜醒来得知江云悠已经回京,能下这命令,必然是来房里见过她。

江云悠简直不敢深想宁邵这行为背后的意义。

包括那封空白的信。

写完信后喝醉,怎么看怎么不像试探,而是……相思。

仿若忽生相思,却不知从何言起,只余一纸空白信筏。

这些行为若是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江云悠觉得对方铁暗恋自己,可对方是宁邵,经系统认证断情绝爱的暴君,便显得诡异起来。

她没法不去思考。

宁邵是真的对她存了心思,还是心中又有什么计谋在演她?

可自己……江云悠垂眸看向尾指的圆环,除了能缓他头疾,也没什么地方值得宁邵废心思吧。

啊啊啊,烦人。

江云悠将胳膊搭上浴桶边沿,忍不住仰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