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88章

“臣犯了错,心有不安。”

“爱卿也觉得朕让你去洛西城,是罚么?”宁邵看了她两秒,往茶桌去,“罢了。今晚进宫所为何事?”

‘外出一遭,怎么还开始怕朕了。’

江云悠已经肌肉记忆般自动抬脚跟上宁邵,此刻忽地听见宁邵这么句心里话,也很想流泪。

——要不是陛下你行为怪异,我何至于此啊。

两人落座。

吴平又领着人在四处亭角添了冰。

“臣在洛西城时得了一截不朽木,”江云悠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于宁邵面前,“祝陛下洪福齐天。”

是一个笔山。

木头雕刻,无釉,打磨得也不够精细。

他是一国之主,用来搁笔的架子数不胜数,断没有如此朴素之物。

“这是卿亲手雕的?”

宁邵摩挲了两下,看向江云悠。

“是。有些粗鄙,本——”

“朕很喜欢。”

宁邵垂眸,再度摩挲了两下。

像是为了证明此话不假,他抬手,将其递给上前来的吴平,吩咐放他桌上。

这一行为到弄得江云悠有些忐忑。

陛下的东西何其多,大都搁国库里吃灰,她雕此物也就是聊表心意,真放宁邵桌上又觉得实在担不起台面。

不待她开口,便听宁邵问她想要何赏赐。

此刻沸水刚好,江云悠抬手沏茶。

闻言微微摇头,“臣只愿陛下寿比南山,国泰民安。”

她语气平淡,好像是随口一说,却显出不带任何功利的真心来。

宁邵靠着椅背,拨着手串的节奏微顿。

他唇角微勾,露了一瞬的笑意,目光又落在江云悠低头露出的脖颈。

此番江云悠被晒黑不少,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越是粗糙,衬得藏在衣领下不易瞧见的肌肤便越发白腻。

那抹白染着月色,勾着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想往衣服下探。

江云悠没听到声,不仅心里奇怪,难道马屁没拍对?

她抬眼,恰好对上宁邵的目光。

宁邵轻咳一声,他换了个坐姿。

“此次西国上供了不少好布料,卿去找吴安挑一些。”

“……这桃色很衬你。”

江云悠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

刚才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那晚的宁邵,琉璃似的眸子染了欲色充满侵略性,可定睛一看,他分明神色如常。

或许是自己太惊弓之鸟。

宁邵的目光一直都挺有压迫力。

江云悠安慰自己,但听着宁邵的话,到底心神难安,想起她此番进宫除表忠心的另一个目的。

“这是秦霍给臣选的。陛下知道臣与他——”

“朕知道。”宁邵微微拧眉,“卿提此为何?”

——他莫不是在担忧朕对他生了心思。

——莫非真如吴安所言,朕对江爱卿太过看重,显得像个断袖。

江云悠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陛下您不是个断袖真是太好了!

高高悬起两三天的心落了地,江云悠不免有片刻松懈,是以她并未注意到宁邵的眸光变化。

宁邵看向她,眸光深深,“可是想让朕为你赐婚?”

江云悠没多做犹豫便摇了头。

毕竟她现在还是江云峥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没必要。

宁邵微微挑眉,无法自控的指尖愉悦地轻点了两下。

“也好,他配不上卿。”

江云悠抬眸,宁邵也看着她。

他神色淡淡,嗓音也寻常,上位者的威压却如无处不在的夜色,叫人如芒在背。

“你是朕看中的人,若这般耽于情爱,便叫人失望了。”

“是。”江云悠低头,“臣谨遵陛下教诲。”

对味了,这才一位断情绝爱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此次让你西去,可怨朕?”

江云悠摇头。

“想不明白陛下深意时甘愿受罚,想明白后只恐臣有负陛下器重。”

她并非不明白,抛开种种不谈,光能寻到秦臧木这一点,又岂是巧合。

“是否有负,朕说了算。”

宁邵半垂着眼帘看她,声音温和,带着少见的期许。

“朕说了,希望在折子上看见卿的名。”

江云悠端着茶杯,愣在当场。

这一瞬脑海中像有烟花炸开,血从四肢百骸沸腾而起。

之前宁邵的这句话,江云悠并未当真。不管是她本身的才能,还是这般惹人非议的任职方式,注定这江侍郎成了无用的虚职。

可这洛西城走这一遭,情况便截然不同。

她由百官上书召回,手握‘南水北调’这块敲门砖,只要事成,她江侍郎也势必名垂青史。

“陛下,臣……”

江云悠指尖微颤,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在她有限的社畜生涯里,从未吃过领导画的大饼,也十分不理解,但在此刻却突然明白,何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提此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就是投胎到忠臣江家,耳濡目染,江云悠骨子里的爱国情怀并不少,若非如此,她又何须在意系统的言论。就算宁国覆灭与她何干,依靠江家雄厚家底,改名换姓,提前一走了之岂不妙哉。

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专制皇权下,宁邵给的厚爱,让人无法不动容。

热血上涌,江云悠脑子一热。

“臣自当竭尽全力。”

宁邵微微一笑,亲自给她添了茶。

“朕信你。”

月攀枝头,月上枝头。

秦霍终于看见出现在宫道上的江云悠。

这场会面比想象中久,结果也出乎意料……江云悠脚步如此轻快。同面圣时谨慎防备的紧绷状态截然相反。

“如何?”

他还是这么问了句。

江云悠心绪还未彻底平复,朝他奔走了两步,庆幸而好笑地摇头。

“是我想多了。”

“宁邵不发疯的时候,还挺好。”

不管是从父辈还是年轻人私交,秦霍可谓是知根知底,江云悠无人相商,也同秦霍说过除了那个亲吻外的所有事。

若宁邵真的是个断袖,又对她有几分喜爱,那事情就很糟糕了。

秦霍看着江云悠夜里明亮的双眸,并未放下心来。

“是么。”

“没有臣子敢觉得陛下好吧。”

江云悠不由侧目看向他。

秦霍当年跟着江鸿羽在战场上历练,虽有一身肃杀之气,但他又确实是高门世家公子的杰出代表,君子谦谦,在江云悠面前就更温润如玉,很少这般情绪地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江云悠安抚般拍了拍秦霍小臂,知道他是在担心她被糖衣炮弹迷惑了。

“我其实也明白,陛下如此做派是因着我能解他头疾,他留了我的命,自然要我忠心耿耿。”

包括这次去洛西城,江云悠都说不清他的初衷到底为何。

如果她发现了异样却没往回报,或者若是爹爹行错说错,结果会不会同今截然相反?

这皇帝的心思才是天下第一难猜,还好她有幸能听见一两声,不然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不管目的是什么,至少现阶段是安全的。”

江云悠说着看了眼尾指,露出点笑来。

她之前急着回京都,原因之一就是圆环里的红色在减少,但如今不止减少的回来了,甚至大幅度增长,现在手上的圆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是银色。

如此下来,想必脱离头疾限制也用不上太久。

“或许都不用等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