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92章

她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不觉握紧掌心。

宁邵目光落在江云悠脸上。

所谓京都富贵养人,以前尚未觉得如何,如今倒是有了点体会。

从洛西城回来时,江云悠还是还饱受摧残的模样,如今黑发柔顺,剑眉斜飞,脸颊白净光泽。

她垂着眸,睫毛如扇遮住了神色,红润的唇轻轻抿着,看上去很是柔软。

“陛下。”

“嗯。”

宁邵收回视线,伸手拿起公道杯,江云悠看见他这动作,不由得端起茶盏迎了一下。

“谢陛下。”

宁邵没做回应,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江云悠松开的掌心——被她自己掐出红得发紫的印痕,甚至可见血丝。

“想说什么。”

——何事值得卿如此忧心。

江云悠目光微顿。

这带着叹息的响在脑子里的心声,温暖得如那逆旅之人看见的篝火,又带着不知名的疼惜和温柔。

很难想象是宁邵的心声。

可她抬眸,却捕捉到宁邵从自己掌心移走的目光。

江云悠不由指尖微蜷。

眼前的夜煌帝不当暴君的时候,实在容易乱人心神。如此慕景瑶会因年少相遇固守至此,好像也并非难以理解。

“陛下厚恩,臣每感于心,诚惶诚恐。”

江云悠抬手见礼,姿态谦卑。

“唯恐言行有失,失了为臣的本分与分寸,辜负君恩。所谓恩愈重,则礼不可废;位愈亲,则节不可逾。”

“还望陛下,明鉴臣之谨畏。”

室内悠忽间变安静。

又或许是茶壶水咕噜咕噜的太响,突如其来的沉默如海水铸就的网,扑得人呼吸沉闷。

江云悠没敢抬头看宁邵的神色。

她之前一番心思想着同宁邵拉近感情关系,可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处处都是坑。

感情越深一方面意味着有可能不舍得下杀手,可另一方面感情越深,发现被欺骗时恨意就更重。

而凭她对宁邵的了解,若寻常君臣,当他发现江云峥由其姐姐顶替如此之久,说不得还要称奇,可若把她往友人上靠了……

她这话虽是在说自己不能失了君臣之间的分寸,但里面暗含的意思,宁邵也听得明白。

无声的对峙下,江云悠不由屏住呼吸。

稍待一会,才听着宁邵声音。

“……卿也开始用这些话搪塞朕。”

似怒非怒,更多的居然是叹息。

江云悠眼睫微动,很是意外。

她明知这番是宁邵的雷点,他会不悦,也许要给自己点教训,刚好可以借此拉远一点两人的距离,但万没想到他会带着些自嘲般低言。

不管是不耐,嘲讽,沉静,阴狠……宁邵始终高高在上,又何曾如此。

“卿觉得朕有失分寸,因昨日抱了卿。”

江云悠嘴唇微动,想解释,但宁邵没给她机会。

“朕亦不解,卿缘何如此介怀。”

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带着些许探究,仿佛要看透人心。

轰!

江云悠仿若被当头一棒。

她担心宁邵发现女扮男装之事,所以对宁邵的言行都过分小心谨慎,但反过来看,她的行为也很矛盾。

自己心中有鬼。

而宁邵对这‘鬼’起了注意。

此念一出,江云悠冷汗顿出。

此刻总算切身明白,同宁邵相处最多的慕丞相缘何如此显老。

在宁邵面前,心思越多越致命。

“陛——”

江云悠堪堪发了个音,便见宁邵眉梢微挑。

“可是因为卿喜欢男子?”

他此刻眼中不见方才的锐利,慵懒下来,便又是深邃多情的模样。

江云悠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宁邵说这句话的关联,但想起他的那句:也不算猜错。

她说丞相是猜测着他的心思,因此才上谏纳男子入宫,宁邵回答也不算猜错。

如若是真,那言下之意,便是他喜欢男子?

有宁邵之前的心声在那放着,江云悠后续虽偶尔感觉怪异,但还是放下许多心。

——宁邵对她并无多余意思,言行有真假,心声总不会骗人。

她刚稳定心弦,宁邵再度开口,轻飘飘补完后半句话。

“朕,亦是男子。”

几个字落下,仿若惊雷。

江云悠脑中繁杂的思绪顷刻被劈了个干净。

她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跪到一旁。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绝无——”

宁邵拨弄珠串的手一顿,眼皮微抬,“好了。”

他打断了她的话。

“朕未有追究之意,卿之所言,朕会思虑。”

“别搁朕面前跪着了。”宁邵将她叫起来,状似不经意般问,“卿今日告假,可是因乞巧节?”

这乞巧节在前朝原先是向神仙祈求智慧和巧艺,保佑家庭幸福吃穿无忧的节日,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倒是成了男女相会的好日子。

都到乞巧节了吗?

江云悠自从洛西城回来述职以后,几乎没歇过,哪能注意到这。

不过上好的借口都送到嘴边了,不用白不用,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臣与秦公子约了今日游街。”

“朕可否同你们一道。”

“啊?!”

宁邵目光落在江云悠瞪大的眼上,仿若见到人第一次进宫时,想什么眼里就是什么,有些……活泼。

他笑了笑。

“朕虽为九五之尊,却因头疾,甚少能看看臣民,至卿出现,也少有合适之机。”

江云悠下意思便要找理由拒绝。

她已下定决心要同宁邵拉远些关系,又怎么可能一同出去游玩。

“臣——”

——不知会是何种热闹。

宁邵突然响起的心声让江云悠微顿。

心头忽升不忍。

当初仅仅系统在她脑子里说话,就扰得她头晕目眩,而宁邵自从她出生,便一直受这折磨。

如今就算她时常待在宁邵身边,但那眉间的折痕和安神香深刻,经年不能消。

宁邵支着额头,“朕不会扰你们太久。”

江云悠压下鼻尖酸涩之意,露了个浅淡的笑。

“陛下言重,能与陛下出游,是微臣之幸。”

待江云悠离开,内殿便又只剩宁邵以及吴安,请示过后,吴安拿起折子念给他听。

宁邵头疼已久,不愿费神,特别是发现很多折子加急却是些无用的废话这一现象后,便愈发少于亲自看。

也因如此,自他亲政后,就严格制定了折子的分类。大多数折子,特别是那种只需回复允和不允的,都是由身边的人念给他听。

吴安念着还有些欣慰。

谁能不盼着自家陛下勤政为民呢,如今的宁邵比之前已经愿意多费点心思,就是极好的事。

毕竟在宁邵身边已久,吴安动作熟练,桌上成堆的折子慢慢减少。

当他拿到丞相建议选男子入宫的折子,正想如那些折子般归在否的那堆,却见宁邵睁开眼。

“放朕桌上。”

放宁邵桌上由他亲自看的折子,这就意味着他打算去做。

吴安有些意外,“真要选进宫来?”

他作为大监,入后宫的人自然也要参与筛选,那是要话少的,还是哑巴,或者是陛下的头疾好了?

他眼睛微亮,为这猜测有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