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过于直接的提问, 菜菜瞬间被惊吓得灵魂出窍。
容夏并没有质问它,语气也听不来喜怒。它心中还是十分没底,只能屏住呼吸,耷拉着眼皮, 假装自己是一团毛绒玩具。
等待了三四十秒, 它的四爪依旧没有着地。
容夏不仅没有放它走,还托起它无所适从的后爪, 很贴心地帮它维持更舒服的姿势。
往日的相处已经培养了良好的默契, 当菜菜反应过来时,它已经无比熟捻地伸出前爪, 抱住了容夏的胳膊。
容夏没有其它多余的举动,只是沉默地抱着它。
心脏几乎要弹跳出嗓子眼,菜菜悄悄抬起眼皮,想要观察容夏的表情。
顺着细白的脖颈一路往上,它看见了纤巧的下巴、不带情绪的唇角。
不够。
还是不太够——
仰起脑袋,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越睁越圆。
略过微微泛粉的鼻尖, 它还是对上了容夏的眼睛——虹膜与巩膜之间黑白分明,却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转动眼珠, 和菜菜对视,眼底的水光也在跟着摇晃。这层岌岌可危的眼泪随时要溢出眼眶,沾在她鸦黑的睫毛上。
在小黑豹幼稚而懵懂的躯壳里,尤利西斯的理智和意识几乎要被这两汪咸而苦涩的海洋给吞噬。
容夏并不是泪腺特别发达的人。
在庄园开荒时期, 不管农活有多累, 居住条件有多艰苦, 她也从未出声抱怨过。不管是遭遇讥讽,还是必须面对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她都从来没有掉过泪。
然而就在此刻, 它亲眼目睹了容夏最脆弱的一面——似乎还是因为它。
菜菜慌慌张张地抬起右前爪,想要替容夏擦掉那点岌岌可危的眼泪。
然而,它一低头,便瞥见覆盖在绒毛上的灰尘。
毛上都有灰,肉垫怎么可能干净?
害怕弄脏心上人的眼睛,它只得又消沉又无奈地将爪子放了回去。
菜菜沉浸在震惊与自我唾弃中,没发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被容夏收入眼底。
*
容夏当然不是被菜菜气哭的。
豹子当然不能说人话,容夏也不期望自己能从菜菜口中得到回答。
她故意丢出这种难题,然后趁菜菜惊慌混乱、无暇顾及警惕伪装之时,将这个小混账的精神域飞快而完整地检查了一遍。
果不其然,尤利西斯的精神域容器上又出现了三四道裂痕。
顺着那几道狭长的裂痕,深紫色的精神力正在一点点朝外散溢。尤利西斯的精神域相当浩瀚平静,这点伤口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可他俩只分别了一个多月,在这短暂的四五十天里,尤利西斯就已经受了四次伤。
看到那几道狰狞的裂痕时,容夏的心情简直复杂到极点。
除了心疼、怜悯之外,她的胸腔里还充斥着难以消解的愤怒:她花了一年时间才将菜菜照料得健健康康,结果这家伙在外面流浪了不到两个月,就给自己增添了一堆新伤。
这种形状的伤疤,只可能是斯坦贝克晶石带来的副作用——也就是说,在艾力诺潜伏度日的这段时间,尤利西斯已经使用了四次晶石。
精神力远比肉·体敏感,精神域被活生生撕裂,这种疼痛远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
假如斯坦贝克晶石并没有那么严重的副作用,他也不会替容夏找寻更珍贵的红结晶。
为了专程跑来看她一眼,尤利西斯还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地在城市底层的大街小巷里跳跃游走。
容夏并没有生尤利西斯的气,也没有责怪它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境遇不危险,谁会随便给自己撕出一道伤口玩?
想起会议桌上的鄙夷眼神,想到那颗无能的金发土豆,她几乎要咬烂口腔左侧的软1肉。
……嗯,她怎么忽然有点想落泪?
望着那只犹豫无措的黑爪子,容夏紧咬后槽牙,强行把泪水逼了回去:假如她没猜错的话,菜菜肯定正在把莫须有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苦也好笑也罢,都应该关起门来独自消化。
菜菜本来就爱瞎想,她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到它身上。
奶茶店快关门了,斯坦贝克红结晶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容夏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我刚才是从大桥上跳下来的,追你追了一路。”
“这破风,把我的眼泪都逼出来了。”
菜菜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容夏的说辞,它抬起脑袋,左闻闻又看看,容夏的表情却无懈可击,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好吧……
它抖了抖胡须,暂时放下了疑虑。
被梦寐以求的熟悉气息包裹,菜菜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它白天遇到了一些破事,晚上还要去看容夏,来回路程折腾下来,它其实已经非常疲惫了。
菜菜想休息,可它又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合眼:这点短暂的共处时间实在太奢侈了。
只要它睡醒之后睁开眼,容夏肯定就会消失。
小黑豹当然不能在冰冷的死胡同里过夜。
虽然理智不允许,但容夏真的很想把这只迷迷瞪瞪的小豹子抱回家。
看了一眼手腕上不断变幻的数字时间,她低下头,轻声对菜菜说:
“我一直在想你。”
时间、距离和恶人都太过渺小,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掉她对尤利西斯的想念。
*
#云氏家族召开发布会,家主白发苍苍,痛斥不肖子孙#
余光扫过云老头子佝偻在聚光灯和摄像机下的脊背,郑雨不屑地撇了撇嘴。
舱门方向一传来响动,她便合上终端,主动出去迎接。
她刚刚走到拐角,一杯尚且温热的黑糖珍珠奶茶便被塞进她的手心。
容夏吸了一大口奶茶,双眼弯出快乐的弧形:“这家店马上就要打烊了,还好我到得比较及时。”
她慢悠悠地走向驾驶室的餐桌:“保温盒里是小苗挑好的食物,等出了安检环,咱们就把飞船变成自动巡航模式,好好吃晚饭。”
引擎启动,飞船升空。
郑雨立在驾驶台前,忍不住偷偷扭头看容夏——容夏低着头,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奶茶杯,宛如一个没心没肺的吃货。
然而,直到飞船彻底离开艾力诺,杯中的奶茶也没有减少一厘米。
第110章 内鬼
在会议结束前夕, 陆河海曾向容夏作出保证:“你只管放心去做,我替你抓内鬼。”
身为受人尊敬的老者,陆总督确实言出必行。
就在刚才, 容夏就收到了艾力诺主星发来的最高机密邮件。
“有人通敌, 已被处理。”
读到这行字时, 容夏惊诧地挑了挑眉。
她将指尖向上一划, 两张惊惧的面孔便出现在屏幕上——都是秘密会议的参与者。
在照片下方, 邮件的编辑者还特别贴心地备注了两人的恶劣行径:都是屁·股长刺的不安分人士,一人将会议内容透露给云兴逸;另一人则更为直接大胆, 丢下管辖星球不管不顾,开着飞船带着家眷就要往沃格特区域跑。
战争中的墙头草二五仔并不稀奇, 容夏却依然惊奇于这两位“草”的脑回路——仗都还没打起来,局势尚未明朗,就先把阵营给跨好了?
的确, 在实力强大、经验丰富的军事基地面前,十五星域这支还没组建起来的队伍八成只是一伙杂兵。
自从会议结束、容夏被任命指挥官的那个晚上开始,各类或讽刺或痛心的唱衰言论就从未停歇。
其他人目前只是明里暗里嘲讽上两句, 耍点嘴皮功夫而已。这两人明显拥有超群行动力, 毫不犹豫地舍弃掉职责、信誉和道义, 只为抢先在他们认定的霸主面前预订一处好座位。
容夏虽能理解, 却无法认同——想当初,沃格特执行官和云兴逸之间关系多铁,两人常以忘年兄弟相称。
结果等云兴逸发动叛变时, 好兄弟的头颅也是照砍不误。就凭那点笼统的情·报,他们根本无法使残暴的云兴逸动容。
目光再次扫过这两个蠢货的照片,容夏微笑着摇摇头。
对照着邮件上的姓名,她点开通讯软件, 打算将彻底消失的两人踢出群聊。
不点不知道,大群这会儿正在吵群架,简直热闹非凡。
围观了好半天,容夏才勉强摸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十分钟之前,雷诺兹星的执行官格雷厄姆忽然丢出了一份《战前装备力量对比表》。
从飞船、炮弹、机甲、强者再到宇宙战舰,他从多个维度将敌我双方的硬件设施都拉来对比了一番。
除了机甲和强者之外,防卫军当前的硬件简直一无是处——宇宙战舰那一行最为惨烈,敌方有两台,自己人这边则挂了一个大大的零蛋。
如此对比分析之后,格雷厄姆言之凿凿地给出结论:实力过于悬殊,防卫军根本不可能赢。
这种人讲的或许都是大实话,却总有让人想要磨后槽牙的冲动。
他们的话语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立场也总是那么模棱两可。打着“替十五星域未来着想”的旗号,他们却总有一种俨然坐在对方阵营的洋洋自得之感。
还未开战就先忙着泄士气,群里当然有人不乐意。在格雷厄姆不断刷屏的长篇大论中,终于有人忍不住这口气,跳出来和他争辩。
李曼珊:基地也有军事机密,你怎么知道敌方武器的确切数目?
格雷厄姆:因为人家有两艘宇宙战舰,这东西本来就是取得战争胜利的重要法宝
格雷厄姆:战舰搭载的武器装备都是有规格的,人家有两台战舰,又没有损耗太多资源,这东西很难推算出来吗?
……
几个主角忙着吵架,其余人要么忙着站队,要么煽风点火看热闹。
表情包齐飞,插科打诨和认真理论混在一起,群里简直乱作一团。
对话框飞快向上闪,最新几条消息映入容夏的眼底
格雷厄姆:你们在这里和我吵了这么久,却还是没办法改变一个本质
格雷厄姆:你们就是没有宇宙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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