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望烟
无双从车里下来,看到了站在街边的韩承业,走了一路没怎么在意。样貌早发生了变化,带着读书人的清隽,毕竟是成年男子,身姿有力,再不是当初那个求学的小儿郎。
“我在这边等着,表妹有事便喊我。”韩承业没打算跟着,只示意无双小心。
无双颔首,随后走进巷子。
盼兰的大哥是个铁匠,临街搭了个烧铁铺子,很容易找。显而易见,这边混乱许多,街边躺着不少乞丐。
见是妹妹提起过的姐妹,鲁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将人请进铺里。铺子里很乱,工具,柴火,生铁块子……
“妹子给我说过,姑娘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办好。”鲁安是个粗人,讲话直来直去,“就是最近世道乱,那些当铺价钱压得厉害……”
“谢谢大哥,”无双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零嘴儿搁去桌上,“给家里小侄儿的。”
鲁安搓搓黑乎乎的手,低下头:“盼兰老说你照顾她,不瞒姑娘说,我打听那事儿,也是想看能不能把妹子领回来。做兄长的,看不得她一辈子埋在里面。”
听了这话,无双心生羡慕,像她,似乎从来只有自己为自己打算,走的每一步没人帮她。迷茫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走的是否正确?
大约有一个时辰,无双从铁铺里出来,心境轻松不少。
往前一走,看见韩承业还站在原地。几个路过的娘子见人俊俏,偷拿眼睛瞄他,他握起手挡在嘴边,不自在的咳了声。
他见到她,脸上起了笑。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提了一方油纸包。
无双不想解释,左右是帮着姐妹来探望人家大哥,说多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两人走向马车,韩承业先一步帮着掀开门帘。
正待无双要上车的时候,一个人跑过来,喊了声,“无双姑娘。”
无双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小子,一身伯府家仆常见的灰青色短褂:“你是?”
“姑娘,我是婵儿同乡阿庆,她让我来追你,”小厮气喘吁吁,大冬天额头冒汗,“府里出事了。”
无双呼吸一滞,右眼皮跳的越发厉害。
小厮咽了口唾沫:“她说盼兰姐姐被大公子打了板子,现在关了起来……”
无双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边上一只手及时扶住她,是韩承业。
她掐了掐手心,抬脚跨上马车:“回去,回伯府。”
韩承业也没问,赶紧支使车夫掉头。旧马车就这样,摇摇晃晃的按着原路返回。
离开还不到半日,就又回到了恩远伯府。
无双从韩承业手里接过包袱,头也没回的跑进了后门,身后那人半张着嘴,咽下了还没说出的话。
一路上,已经从阿庆那里知道了大概的缘由。说是盼兰偷了龚敦房里的东西,盼兰不认,后来就动了板子。大冷天的,一个姑娘家哪里扛着得住?知道无双和盼兰交好,一个婢子往安亭院偷偷送了个话儿,婵儿这才托阿庆出来追人。
现在跑去龚敦那边于事无补,一个奴婢没有说话的分量,而此时龚拓去了宫里,无双决定去向阳院。这个内宅,还是宋夫人说了算。
到了向阳院,院门紧闭,一个婆子出来,说是宋夫人正在礼佛,不许人进去打搅。
无双只能等在那儿,见着闻讯而来的婵儿,她在人耳边低语吩咐着什么,后者点头,很快跑开。
阴霾的天空终于飘下清雪,点点的坠落。
无双开始担忧,天这样冷,盼兰有伤不治岂不是被冻死?如今宋夫人避而不见,可是对她去而复返的不满;还有一点,宋夫人生辰是两天后,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想后宅出丑事,她会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
贵族世家才不在乎奴婢的命。若她不回来的话,盼兰会死,而鲁安再也等不到自己的妹妹。
如今,她就等在这里,宋夫人可以不在乎盼兰死活,可她无双是龚拓的人,宋夫人总会心中多想一层。
无双抖掉肩上落雪,抬头望了眼几步外的院门,落在眼睫上的雪絮慢慢化成一点濡湿。紧靠一件素淡的霜青色袄子抵挡严寒,站了有些时候,早就冻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更遑论这里还是一处风口子。
着实能把人冻死。
她心里焦急万分,但面上却是安静,即便双脚麻木,仍旧站在原地,低首垂目等候。
也不知等了多久,院门处终于有了动静,秋嬷嬷从里面出来,在门下稍一顿,跟身后的小婢子吩咐一声,后者应下,随后离开。
无双余光看着小婢子离去,冻麻的腿这才往前迈了一步:“秋嬷嬷。”
秋嬷嬷从石阶上下来,往人身后一瞅,看见雪地留下的两个脚窝,便知无双是一直等在这里,连个地儿都没挪过。
“适才夫人在礼佛,”她开口,话语没有温度,“这厢知道了,已让人过去传话,先把人接回去罢。”
无双心中松了口气,弯下腰身对着院门行礼:“谢夫人。”
秋嬷嬷鼻子哼了一声,出口的话也不客气:“无双,夫人念你乖巧懂事,可不是让你一次又一次的添乱!”
话中意思无双何尝不懂?只是眼下救出盼兰最重要,被斥几句又怎样?
秋嬷嬷冷冷扫了眼,随后转身回到院中,吩咐人嘭的一声关紧了院门。
。
老伯爷的课镇院。
后罩房最后一间,盼兰又回到她守了三年的地方,静静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无双一直守到夜里,人还是没醒。下雪郎中请不进来,府里一个略懂医术的老仆帮着看过,说是打得厉害,后面要用好药才行。
无双给人塞了银子,让去一定给找找药。
灯火略弱,盼兰整张脸发青,看起来甚为骇人。无双已经换了几次手巾,人就是不退热,心里不由开始发慌,这可不是好兆头。
当年母亲也是这样,脸上发青,气息渐弱,后来撒手离去……
正想着,巧儿推门进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气喘吁吁:“双姐姐,世子回来了,在书房,让你过去。”
“世子?”无双愣了一瞬,心中是想留在这边,可不能不走。
她回头看眼依旧不醒的盼兰,眉间一蹙,叮嘱巧儿好生把人照顾,随后走进雪里。
大雪在黑夜里肆虐,一盏盏灯火在风雪中飘摇。
安亭院在东苑,无双如此要穿过大半座的府邸。奔波了一日,她几乎提不动脚步。
到了时,一眼看见西厢的灯火。
无双推门进去,见到坐于书案后的龚拓,他握着一卷书册,指尖捻了一页。
“有人给你捎了东西来。”他指尖点点案面,示意着。
无双走过去,看清龚拓指的是一个油纸包,他指尖下压着一封信。油纸包她记得,是韩承业提在手里的那个,那么信……
“他够坚持的,”不等她开口,龚拓抬起头,似笑非笑,“在大门外等到天黑,只为把东西给你。”
无双才碰上油纸包的手停顿一瞬,鼻息间钻进一丝甜香,是油包里的糕点,蜂糖糕。尘封的记忆里,韩承业偷着给她买过一小块蜂糖糕。
“谢世子。”她柔柔一声,手指去取桌上的信封。
“啪”一声,龚拓的手压上那封信,后背懒懒靠上椅背,视线锁着女子秀面,“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狗子:我才不是吃醋。
这章是不是挺肥,求夸夸。
第7章
龚拓的手压着信封,黄色的封皮趁得手指细长好看,根根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韩承业说了什么?无双不知道,她甚至没想到他会守在伯府外,一直等着龚拓。
今日从府里离去,她和韩承业说了几个字都能数上来。
“他说了什么?”无双默默收回指尖,顺着他问。
龚拓眼中多了兴味,薄唇勾出一个弧度,不轻不淡的道:“他问我,把你赎出去需要多少银钱?”
房中一瞬静下,烛火摇曳两下。
无双垂眸敛神,嘴角莞尔:“我不知,也从未想过再回韩家。”
她万没想到韩承业会如此做,相对于韩家其他人,韩承业从小寄住书院,人养得正直,也讲些道理。可一个秀才郎有什么能力?更何况韩家一定不准许他这样做。
看龚拓的样子,以及眼底的讥讽,无双知道韩承业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书院中无风无浪,他只需读好书,可世家面前,当真微不足道,里面不只是银子的问题。
“不知?”龚拓笑笑,伸手拉上搭在案沿上的手,拿捏着柔弱无骨。
他探进她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坦然。
“是,”无双应着,顺着人的意思靠过来,细腰送进他的掌中,“韩家当日将我卖掉,与我来讲,真没有那样的心胸,再次接受他们。”
她说着,因为在外面吹了太多风,现在头隐隐发疼。心里更是乱的要命,盼兰现在是否醒过来、后续该如何安置?这边,还有同阴晴不定的男人周旋。身心疲累。
龚拓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手指去找她腰间的软肉,指尖勾着。
“世子……”无双小声惊呼,身子一软跌坐在对方腿上。
“无双,”龚拓薄唇靠去女子细致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他赎不走你,徒劳罢了。”
赎身离去?怎么听都觉得好笑。他是她的主子,他不松口,她便一辈子只能跟着他。
耳边又痒又湿,伴随着轻轻啃噬的微疼。无双心里一沉,总觉得做了许多,到最后被龚拓的一句话就会打回原形。本来还想提一嘴盼兰的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一来,龚拓不一定在意;二来,宋夫人生辰,不宜再让事情闹大。
她心里挂记着盼兰,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悲哀。任由男人将她抱到书案上,松了她的衣衫,细柔的脖颈被攥上。
案上的书册哗哗掉去地上,那封没打开的信也跟着一起,像屋外的雪片子一样,飘飘悠悠落在地砖上。
无双跪伏在案面上,双手抠着案沿,发丝乱开,顺着脖颈滑下,有节奏的颤着。
屋外寒风陡然强烈,裹着密匝匝的雪撞着门板,逼出摩擦的吱呀声,像极了女子的轻泣。
不久后,灯灭了,黑暗中的风声似乎更厉,狠命摇着檐下的花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明明大寒冬的,院中没有花草供鸟雀破坏。
“你这红痣生的真好,”龚拓的手指描摹着锁骨那处,肌肤上布着一层细密香汗,“有记号,丢不了。”
无双咬唇不语。
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力度,可有时候仍会觉得疼。就像今天,真的疼,疼的心尖发颤,却又避不开。
。
雪停天霁,景色美不胜收。
家仆们却没有好心情,光是打扫干净这些雪,对他们来说已是一件麻烦事。
明日是宋夫人生辰,后院的那些个姨娘们纷纷前来道贺,不管大小高低。宋夫人乐得给人一张笑脸,询问上一两声。
龚氏早早在这边坐着,她离开京城已经许多年。当初远嫁并不顺心,毕竟远离京城,不过好处是丈夫有个肥差,是当地的盐运使,日子怎么说也舒坦。再看龚文柏的这些女人,府里单养着这些人,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