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眸色冷沉,狭长凤眸之中仿佛包含万年时空的深沉,她被男人握住手腕抵在墙上, 不可挪动方寸, 就像是被他掐着了宿命,人与魂, 俱不得动弹。
男人凝视着她, 一字一句, 似甚是愤然, “朕对你哪里不够好?让你一直心心念念着慕容苏?!卫令仪, 你生是朕的人,死了也是朕的鬼!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朕!”
卫令仪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般冷硬态度。
她很不喜欢被如此对待。
挣扎之时, 她忽然觉得皇上的美貌也不香了。
帝王忽然欺身过来,卫令仪胸口一痛,她“啊”的尖叫一声,忽然睁开眼时, 却见四周是十分寻常的陈设,内室昏暗, 窗棂泄入的光也同样暗沉。
后知后觉,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方才是梦魇了。
好险呐。
卫令仪轻喘片刻。
她原本打算直接折返京都,可猛然惊觉, 若是皇上像梦中那样凶悍无情,那她岂不是又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深渊?
她虽失心智,但也知世人对女子多般苛刻。她被慕容苏掳走这样久, 谁知皇上会如何想?
皇上若来寻她, 求着她回去, 让她看到他的态度, 她才能回京。
否则,倒不如从此潇洒自在。
痴儿一边想着,一边默默抹了泪。
还憋了憋嘴,强忍着内心哀伤不哭出来。
趁着天还没有大亮,卫令仪戒了起床气,掀开略有些霉气的被褥,快速下榻开始乔装打扮。她对着一块锈迹斑驳的铜镜,麻利了梳起高马尾。
当镜中人从清媚转为英气飒飒之时,卫令仪自己又愣了一下。
她从伤了脑子醒来后,一直被人伺候着,洗漱穿衣皆有人侍奉,可方才自行打扮的动作为何行云流水?
就仿佛她早就习惯这般束发。
卫令仪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对自己的新装束十分满意。
她将身上的玫红色披风藏起,顺手寻了一件粗布墨蓝旧袄穿在身上。
今后的路该如何走,她尚未思量清楚。
但肚子饿了,且先解决了饥肠辘辘再说。
当从二楼窗棂一跃而下,站在空无人烟的黄土大街上,卫令仪再度稍稍一愣。
她为何又是如此轻车熟路?
就仿佛曾经数次经历过同样的场景,从高处一跃而下的动作,对她而言就像是小菜一碟那么简单。
有炊饼的香气从临街铺子里飘出来。
卫令仪小手捂住了平坦腹部,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四处都贴了告示,上面是她的画像,没想到慕容苏行动这样之快,若是被他抓住,她再也寻不到逃脱的机会。毕竟,信任这种东西,只消一次消磨,便再也没有了。
于是,卫令仪没有在集市逗留,步子轻快迅速的离开了集市。
她不知该往哪儿走,就一直朝着旭日的方向,东面通往京都,就算她与皇上再无缘分,父兄还在京都呢。
卫令仪沿途观察草木,很快就凭着直觉找到一处溪流,她潜意识里似乎知道该往那条道儿走,就仿佛,她对勘测路径也十分擅长。这种技能刻入骨髓。虽然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无意识的行为也是正确的。
她甚至于还找来枯枝点燃了火堆。
旭日东升之时,痴儿已十分闲适的坐在溪边烤鱼。
她看着烤到喷香焦黄的鱼儿愣神。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好像从前也干过诸如此类的事。
机智如她,已经能够猜出,大抵是她失忆之前曾经历过。她是卫家大小姐,乃将门之女,自然厉害的紧呢。
痴儿已开始好奇她曾经的模样了。
正托腮沉思,临溪的林子里有动静传来,卫令仪侧耳倾听,还不忘赶紧吃上烤鱼肉垫垫肚子。
动静越来越大,伴随匆忙脚步声,还有兵刃相击的声音。
卫令仪用枯枝翻了黏土,将火堆盖上,便悄然探入林子里,躲起来看个究竟。
此时,林中的打斗声逐渐停歇,两方人马的成败似已变得十分明显,一独眼粗犷的男子手持锯齿大刀,对着跌倒在地的几人,正仰面大笑,“哈哈哈,大哥、三弟,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若是听我的话,投诚慕容苏,又哪来这么多的事。眼下可好,你二位可别怪我无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山寨兄弟们着想!”
一稍微年长的大汉呸了一声,“你贪图荣华富贵,偏要带着山寨弟兄送死,老子就是拼了一条命也不能让你祸害弟兄们!”
此时,一稍年轻些的清俊男子试图支撑起身子,“二哥,你莫要相信慕容苏!旧朝大势已去,慕容苏蛊惑你加入叛反阵营,还妄图让弟兄们杀去京都,这是再拿弟兄们的性命做赌注!”
独眼男子却半点不动摇,“三弟,你懂什么?富贵险中求,慕容苏已答应我,今后待他复国,定招安虎头山。你二位今日就上路吧,要怪就怪你们不知好歹。”
独眼男子笑出狂妄与野心。
只要杀了大当家与三当家,山寨五万弟兄都会听他发号施令,日后慕容苏复国,他也能封王拜相。
独眼男子抬刀准备砍杀下去,一脸狂妄与喜色,仿佛已经幻想到了不久之后,荣登庙堂,享尽荣华富贵。
却在这时,一颗石子突然从后方射了过来,这颗石子精准的砸在了独眼男的锯齿大刀上,大刀落下之际偏移开,并未砍中倒地的二人。
“啊——来人!快!给老子杀了这些畜生!”独眼男子一阵咆哮,却是被蜜蜂追着往前跌跌撞撞。
这时,年轻的三当家趁机会爬站起身,手持长刀,直奔独眼男子,从他背后一刀刺入进去,直穿肚腹,当场要了独眼男子的性命。
原本正要围困上来的山寨随从们,见状纷纷怔住。
众人互视了几眼。
二当家死了,他们群龙无首,自然不能继续迫害大当家与三当家。
今日的局,本是为了诱导大当家与三当家出山寨,众人又岂会料到二当家这般薄命?!
躲在暗处的卫令仪没打算露脸。
她只是听出了一丝名堂,不想让慕容苏成功勾搭上山贼。一旦慕容苏势力扩大,对皇上大为不利。
既然那独眼的二当家已死,那么慕容苏的计划就会搁浅。
卫令仪正要悄然离开,她一转身,迎面碰见带着兵刃追上来的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个女子,虽不及世家贵女水灵,还相貌周正,十分惹眼。
女子盯着卫令仪。
卫令仪蹙了蹙小眉头。
就在卫令仪思忖对策之时,女子忽然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握住了卫令仪的手,“大小姐!当真是你?”
卫令仪愣了。
大小姐?
她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才对。
这女子难道也是镇国公府的人,可镇国公府的人为何瞧着像山贼?
此时,方才被迫害的两名男子也走了过来,二人俱受了伤,但不致命。
清俊的三当家迈开大步,行至卫令仪面前,那张肃重的脸在看清卫令仪的瞬间,绽放惊喜笑意,“大小姐!你怎会在此?”
卫令仪,“……”
是命运将她抛于此地呀。
不知这两人究竟是谁?
没有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卫令仪一个字不多言,故作深沉。
三当家又说,“大小姐,我是铁柱呀,这是我妹妹楹花。当初我兄妹二人流落街头乞讨,是你将我与楹花领入府中小住了一阵子。后来,我与楹花才外出寻亲,这便一路来到了北地,却发现至亲早就不在了。”
铁柱一番提醒,卫令仪虽然不记得,却是立刻明了了。
卫令仪假装认出了他二人,万不能被人知晓她失了忆,否则被人利用就糟了。
“当真是你二人?时光荏苒,你二人如今都这般大了。”
卫令仪脸上俱是感慨之色。
楹花打量了卫令仪,由衷道:“大小姐愈发天生丽质了。”她没读几本书,不会什么褒赞的言辞,但大小姐当真生得极为好看呀。
卫令仪悠悠一叹,想到了暂时的落脚之处,故意道:“哎,纵使我貌美如花、才色双绝,还不是被渣汉子辜负了。”
铁柱神色一凛。
他倒是听说了皇城之事,难道新帝负了大小姐?
都说帝王家最是无情,此话不假。
铁柱愤慨,“新帝虽是明君,但也未免有眼无珠!大小姐莫要伤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山寨有不少俏郎君,只要大小姐喜欢,今晚就洗干净送去大小姐榻上。但凡是大小姐看上的人,我定带兄弟们下山掳来。”
卫令仪,“……”
可她还没寻到合适的新人。又大抵是旧人太好,暂无新人可替。
不过,这位兄弟,你的提议当真绝妙啊!
卫令仪又是一阵哀伤。
因她身份特殊,是卫蛮之女,大当家纵使觉得这小女子浑身都是戏,但也不敢低看,还郑重抱拳作揖,“卫大小姐,请受在下一拜,方才若非卫大小姐,在下与三弟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卫令仪摆摆小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大当家狐疑,“不知卫大小姐为何会出现在北地?”
卫令仪又是当场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此事说来话长,我眼下已无路可走,且随风飘零吧,你们也知道,卫家乃旧朝重臣,皇上他……唉,罢了罢了,不说也罢。”越是这般欲言又止,越是叫人浮想联翩。
她此言一出,大当家自是不能坐以待毙,遂盛情相邀,“若是卫大小姐不嫌弃,不如去寨中暂且歇脚。”大当家不敢唐突了世家贵女,卖力的说着蹩脚的言辞。
卫蛮是名震天下的镇国公,大当家也听铁柱提及过卫家人的英雄事迹,纵使卫令仪是个女子,大当家也不敢轻待。
更何况,卫令仪的确救了他一命。
他这样的流亡之人,最是讲义气。
铁柱和楹花欢喜了。
“是啊,大小姐,要不就暂住山寨。”
“当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大小姐。”
“从前救命之恩,此生不忘。不成想今日又被大小姐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