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多撒盐
就在孟初一行乘车舆换水路时, 刚到码头将要?上船, 突然听见有人轻唤一声。
“夫人, 你我离上次一别, 已有一年之久,您可还安好?”
码头上日头足, 说话之人又背着光, 她回首一看,对方面纱遮掩, 更?看不清模样,脚下便稍有迟疑。
朱嬷嬷年轻时见识多,立马就想到是不是讹诈,惯常的套路, 专找一些?穿着富贵的, 仗着“贵人多忘事”, 扯些?有的没的, 再攀攀亲说点难处,大庭广众之下,只要?不缺银子, 就懒得纠缠,随手给些?打发?了。
不等她唱白?脸将人唬走,便听旁边怡兰犹豫着说:“你是驿站那位姑娘?”
怜音还是如初见那般戴着面纱,但?衣赏看上去讲究许多,袖口的花虫绣图得是有品阶的侯爵府女眷才能用的。
见她们停步,怜音便上前靠近几分,谁也看不到面纱下她脸色煞白?,那张并不似常人的面容中,瞳孔更?是大的诡异。
孟初这才把人认出来,是那掠拐女子夫妇的女儿,当时要?了新的籍贯,说是想去做道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反而这身打扮孤零零出现?在这码头上。
周围嘈杂,人群中已经有人向她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难以启齿,“不知夫人能否带我一程,只要?出了此地便可。”
朱嬷嬷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虽说不知道这姑娘跟侧妃是什么缘分,但?只看她左右无人跟着,便知道事有蹊跷,何况莫名出现?,说不定便是心怀不轨。
顾及怜音报信的情义,哪怕当时赵祈已有后手,但?孟初还是领她的情,便同意下来。
怡兰心思多些?,没让她再靠近,反而是状似照顾般扶着她,真要?是有坏心,身上藏了些?什么,也害不着上船后有侍卫守着舱房的主子。
直到船拨开?河水,泛起波纹,船舱里的怜音才腿一软跪坐在地,她揭开?面纱,头向旁边微侧,怕容貌让旁人受惊。
孟初坐在上首,手里还捧着安胎茶,一见她容貌,脑中突然闪过前世看过的各种?灵异恐怖电影——竟然真的有人面色僵白?,只见一双黑黢黢看不到眼白?的眼睛,唇色倒是红,若是只如此或许还有几分艳异,但?偏偏脸颊稚气?。
像成人的五官硬挤在了孩子的脸上。
朱嬷嬷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老天爷,这是招了个什么东西上船来了。
怡兰退一步护住孟初,背后一阵冷汗,这怜音当然不算丑陋,却看着实?在瘆人。
倒是孟初除了开?始有些?惊讶,之后也没当一回事,长相异于常人的病症多着,反而担心她们失态会惹到怜音伤心,“姑娘快起来坐吧。”
怜音低垂着头,先把面纱戴好,坐在门?口处的木椅上,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多谢夫人愿意带我,不敢隐瞒,我如今是安远侯府世子的妾室。”
朱嬷嬷勉强回神,安远侯世子妃有孕时她还接过差,当时见过世子也没觉得他癖好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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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禄来对自己这位师父的为人,那也叫摸透个七八分了,元德把殿下身边的太?监防得是滴水不漏,但?平常对他们除了说话难听些?,倒是没受过他什么磋磨。
今日却见到元德脸色严肃,面皮绷紧,说话时肉都见不到抖了。
“把这东西交给那什么王毛,你亲自盯着他打开?看了再回来禀告。”
王禄来心思急转,什么王毛,说的应该是刚运辎车来的王贸,若是平常还能试探问个两句,这会儿是一句话不敢说,接过那得双手抱着的小箱子便出了县衙,王贸他们正在县外空旷之地扎营,王禄来没出去,只是将东西放在梐枑前。
营地有人看到立刻便禀告了王贸,后者膀大腰圆,曾是军户出身,担有战功,若不是脾气?不好树敌太?多,怎么也轮不到他到沛州来运送药材。
王贸对这些?太?监最没个好眼色,哪怕瞧着王禄来没走,有事要?吩咐,还是不紧不慢的走过去,脚踢了踢箱子,“这里面又是何物?”
王禄来原本还是打算说几句“本家”熟络一下,没想到王贸眼睛都没往他这看,似乎是不愿看什么脏东西似的,顿时心中恶意难平,“王校尉,此乃殿下所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贸再如何桀骜,又哪里敢对郡王所赐之物不敬,他又不是嫌脑袋重?了要?分家,冷汗挂在鬓角,朝县衙方向单膝下跪,“末将不知乃殿下所赐,罪该万死。”
“哦,既然如此,王校尉又该如何?”
他低头怒目,终究还是一咬牙,双膝跪地,头磕了个结实?:“末将谢殿下赏。”
“快开?箱子看看吧,咱家还等着回去伺候殿下。”王禄来等着有好戏,从他师父那说辞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不着痕迹的探着头,看向梐枑那边,没想到只一眼便吓得腿抖。
他师父果然没按好心,一点口风不露,里面竟然是一个裹了石灰的人头,晦气?死了!他刚刚还抱了一路!
王贸战场上见过的残肢断臂多了,哪怕心中一震,面上还稳得住,又不想在太?监面前失态,干脆上手抓住那人头翻过脸一看,等认出是谁,突然四肢瘫软没了力气?,人头咚的一声掉回箱子中。
这正是半月前运送辎车到百吉县,修整离开?后,还与他在路上碰过面的黄校尉。
“这药材都是从南边调来的,路上遇到雨水发?了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又不是不能用,善郡王还能因这个责罚你我不成?”
“贸老弟你便放下心,老兄我若不是身后有人,也不敢做这样的手段,先给你三个金锭子,等你回京都,咱们再叙叙旧。”
于是偷梁换柱,一车车发?霉的药材到了百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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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东西已经送到了。”
赵祈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扶手上敲着,“王茂暂且还要?用,黄立良那边让陈以别留下尾巴查到他。”
王茂后两趟运送辎车不出错,他家人还能活命,若有异动?,便是下一个木箱。
元德小心翼翼抬眼往上看了看,“这直接取了头回来,恐怕不好捏个由头。”在官道上杀人取头,陈先生那倒是不怕查到他,可有心人未必不会怀疑到殿下。
百吉县如今已是死了将近一半的百姓,赵祈这些?日子不知过手了多少?销户的册子,如今疫病已经找到了法子能治,竟然还有人敢向药材伸手,谋财是假,欲冠无能之名于他才是真,京都里的财狼虎豹早没了良心红了眼,争权夺势中连百姓性命都不顾及一二,何等可恨。
“那本王便等着他们在金銮殿前,朝堂之上弹劾,也让本王好好看一看,是哪些?腐木恬脸自称栋梁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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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音刚到了京都,便被一顶小轿接走,再没见人。
朱嬷嬷在孟初面前忍着,但?私下没少?拉着怡兰骂安远侯府,“平头百姓都做不出这么没规矩的事,自家女眷祈福路上被侍女偷了钱财,丢在了码头,亏得咱们侧妃主子心善给送回来,连个谢都没有,光顾着自己的脸面,事都不提。”
“虽说那怜音姑娘是个妾室,就算不亲自上门?拜谢,也得送点礼来罢?”
怡兰对她是真没了脾气?,朱嬷嬷年纪也大了,顺着她说两句还好些?,反着来耳朵就得受不少?罪。
“主子菩萨心肠,就当是为小主子积善行了。”也不能跟朱嬷嬷说,怜音这事是那世子妃下的手,恐怕如今背地里还不知怎么骂主子多管闲事。
屋内孟初在小榻上,就着炕桌铺纸落笔,正要?把怜音之事传信给赵祈。
这封信写完也顾不得字迹,她看一遍没有错字便放下了,心中只一声叹息。
本该换个人生去做道姑的怜音,终究是无法面对山重?般的愧疚,哪怕她在那夫妇手下尝尽苦头,每每服药养那副样子都痛不欲生,郭驼子掐着岁数要?把她卖个好价钱,更?是防她如防贼,可怜音还是撞见过有女子呼救,而她只能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本以为此生再难安眠,可一番机缘下,竟然知道了安远侯府和郭驼子他们有扯不开?的关系。
“在天尊神像下再虔诚,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又哪里能真超度到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若想告慰她们在天之灵,伥鬼背后的恶虎也该死。”
孟初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帮她,只能让怡兰拿了天尊画像来供着,她虽然不信神明?,但?她爹可是十分虔诚,也请天尊能看在她爹的份上,帮一帮怜音得偿所愿,虽说关系扯的有点远,但?总比不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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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又要?偷偷摸摸去道观?”孟止今日休沐,刚带着武山从街上晃一圈回来,正巧就见孟知少?穿着袍子要?上马车。
孟知少?摸了摸长须,淡淡看他一眼,“小儿无状,学?业不精,何来的偷偷摸摸。”
孟止才不和他争这些?,直接了当的一伸手,果然就接到了一块碎银子。
“爹您慢走,我一定对姐姐守口如瓶,绝不多言。”
孟知少?正准备转身上车,又对着孟止道:“爹还是要?告诉你,不是爹要?去,是天尊召我,明?白?了?”
“……”他姐盯着他爹别去道观没准真有道理,这都有臆想之症了。
第58章 赵祈回京 从小就又犟又记仇【修改淑妃……
六月雨水多, 这两日?只有夜里稍停了停,白天倾盆大雨也罢,细雨绵绵也罢, 反正不?见断, 玉兰在回廊下?看?院里花都被打弯了腰,就抱怨她?们屋里薄被有湿气,找不?到晴日?晒一晒。
孟初听到便让怡兰去小库房,取些去年冬日?没用完的碳, “拿去烘被, 左右如今也用不?成。”
她?的衣裳被褥自有特殊不?留烟味的碳, 放在小薰炉中用来?去湿气, 等?年底冬日?还有新碳来?, 不?如给怡兰她?们拿去用。
也就是如今大家彼此知根知底,怡兰知道玉兰就是口无遮拦没什么脑子, 不?然非要治她?一治, 论谁来?听都像是问主子要赏似的。
孟初手里还忙着,她?如今腹部隆起, 趴在炕桌上练字就不?太行了,只能靠在软枕上,正在把一件小衣裳的领口边给收好?,用指腹摩挲几下?, 免得刺颈。
怡兰见虎子圆滚滚的眼瞳, 盯着孟初捏针的手一来?一回的看?, 就笑道:“虎子真灵气, 还知道看?自己小褂呢。”
“这是给肚子里这个做的。”孟初续线,“别的不?行,小卦还是能做一做的。”反正做丑或做差些也不?影响穿。
怡兰最?后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上的, 出了屋门见还飘着雨丝,这才确定太阳没打西边升。
之前朱嬷嬷说她?主子儿女?心不?重时,怡兰直接驳了回去,但?她?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主子有些事情能瞒住殿下?,都不?一定能瞒住她?。
但?自从沛州回来?,似乎某些事从细微处发生了变化。
虽然连日?阴雨,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屋里有时闷热,只能把冰鉴放在屏风后,让人用扇子送些凉风来?。
孟初的耐心在做完两件孩子小褂后就彻底没了,干脆在廊下?拐弯空旷些的地方支了桌子,带着怡兰她?们玩斗贪官。
朱嬷嬷一开始推辞不?玩,她?觉着木牌太多,什么梅花黑桃都记得够呛,没想到站玉兰旁边看?一会儿竟然就无师自通了。
“你怎么能出这个,哎呀,这不?一对嘛。”
玉兰憋气,“那就嬷嬷来?罢。”
香兰没上桌,坐在望兰和怡兰中间?,此时笑得跟失了力气一般,手搭在怡兰肩上,“从前是玉兰爱多话,也算是她?自己吃同样?的苦头了。”
朱嬷嬷脸皮要是薄,早在当年丈夫突然离世,婆婆不?留情面?赶她?走,娘家又不?收留后饿死了,玉兰这话跟给她?抬轿子似的,直接就屁股一扭把人挤下?来?。
“那老婆子就来?一局,献献丑。”
孟初支颐看?她?们闹,“那就重来?,发新牌。”此时回廊外微风裹雨,虎子窝在她?脚边,前爪抱着小鱼干,吃得头都不?见抬。
回廊那边,丰米撞了撞丰谷的肩膀,“咱们这位猫主子日?子才叫潇洒,吃的口粮都是主子特意吩咐膳房做的。”
丰谷瞅他一眼,“你要是馋了,就拿银子去膳房买点小鱼干。”
“……”他哥说话越来?越没个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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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孟初屋内梳妆桌上的妆奁里,首饰早已经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都放在小库房里压着了,有内务府新进的,有宫里杜贤妃赏的,还有王福来?隔三岔五送过来?的。
“殿下?走前特意吩咐下?来?,每隔几日?,就要把这些备好?的钗环簪子给侧妃主子送来?,都是殿下?亲自挑过的。”
怡兰把今日?王福来?新送来?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翠玉裹金边的花头簪,样?式也清丽,等?入夏正好?搭衣裙。
孟初拿在手里,翠玉的花头簪迎着光看?,如有水中波纹,让她?想到沛州吴县与百吉县间?的那条河。
原来?在她?准备烈酒等?东西时,赵祈也给她?留下?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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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初现在肚子大了一圈,有时得盘腿坐在小榻上,让朱嬷嬷按摩腰部,说是这样?生完孩子后,腰不?会酸也不?会疼,先前朱嬷嬷说要找个徒弟教手艺,孟初都只是听过则忘,这下?还真打算给她?找一个。
“怡兰,你们谁想拜朱嬷嬷为师?”肥水不?流外人田,怡兰她?们以后也是要婚配出去的,能学些手艺在身?,说话也有底气。
朱嬷嬷的往事不?是秘密,她?自己早把那些挂嘴上说个遍了。
怡兰正给她?卸钗环,微微抬眸见主子真的只是询问之意,才模棱两可道:“朱嬷嬷法子多,奴婢们愚钝,难学个三分呢。”这便是没那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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