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承流
谢渡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言语。
沈樱继续道:“那年五月端午,龙舟赛上,我假装被人欺凌,误打?误撞闯入了宋妄所在的房间。”
“他那时年少气盛,见不得欺凌柔弱女子的事情,救下了我。我便?告诉他,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
有了这一次的相识,而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她足够美丽,又有心勾搭,自然手到擒来。
宋妄很快为她沉迷。
那年七夕,昏昏烛火下,她将随身带着?的手帕,包着?亲手做的香囊,赠给了他。
宋妄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掌心。
随后,宋妄鼓起勇气,求了先?帝赐婚的旨意。
次年,沈樱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
娶一个庶族女子为太子妃,是极难的事情。
自本朝初年,皇室便?有与?世族联姻的惯例,历代的太子妃、皇后无一不是出自高门大族。
是而,当宋妄提出要?娶沈樱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玩笑,是年少轻狂不懂事。
谢太后甚至当众以此为笑料,说与?京中众人听。
那时候,沈樱的处境极为艰难,京中女子,无论婚嫁与?否,都将她看?作一个笑话。
可谁都没?想?到,宋妄那般坚持。
为了娶她,在先?帝宫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以命相胁,用尽了他此生最大的力?气。
最终,先?帝成全了儿子的心愿。
烛光下,沈樱偏头看?向谢渡:“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
她说着?,语气不由?得有些怅然。
谢渡垂着?眸子,静静看?她半晌,慢慢问:“他这样?待你?,你?不曾心动吗?”
十五岁的少女,走投无路,天地不应之时身份尊贵的皇太子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娶她做太子妃。
她竟能毫无触动吗。
沈樱怔然,慢慢道:“那时年少,确实心动。”
怎么会不心动呢?
世间之人,没?有天生的铁石心肠。
彼时,宋妄是救她于水火的英雄,是风波里?可堪攀援的巨木,是黑暗里?的一束光。
那时,她真的希望,能和宋妄携手一生。
甚至在想?,他这样?待她,她会努力?去爱他。
可事与?愿违,宋妄也并非她想?象中的样?子。
沈樱意兴阑珊地勾唇:“可是,太后一心想?给宋妄择个高门贵女为妻,对先?帝赐下的这桩婚事极为不满,新婚头一日就命我去祠堂为已故孝慈皇后跪经半月。”
孝慈皇后乃先?帝生母、宋妄祖母,晚辈为她跪经理所应当。
但新妇刚入宫半日,便?叫她去祠堂跪经半月,天底下万万没?有这样?道理。再苛责的婆母,也做不出这样?冷待新妇的举动。
此举,既是为难,更是羞辱。
几乎是明说新妇德行不修,新婚便?被罚去祠堂。
更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对这位新婚的太子妃不满至极,甚至不愿意留下一丝一毫的颜面。
沈樱乃新妇,万事只有唯诺称是,断不可忤逆翁姑。
这种情形下,只能由?宋妄去应对。
可那日,宋妄面对母亲的冷脸,求情的字一个也不敢说,几度张口,又咽了下去。
最终,只拿歉疚的眼神看?着?沈樱。
他一生的勇气,都用在了求先?帝赐婚上。
除此之外,始终懦弱,始终胆怯。
若非先?帝得知此荒谬之事,否决了太后的意见,恐怕从此往后,沈樱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
沈樱神态冷静至极:“从那时起,我就很清楚,宋妄不可依靠,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旁人再爱你?,却都会有更重要的东西。
宋妄的深情,实则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欲望。
他渴望与?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便宁可失去一切。当他已得到了她,便?不会为她的感受,去做出任何抗争。
沈樱面色平静,漆黑的眸子垂下,“后来种种,也证明了这些。”
宋妄为了种种考量掣肘,到底还是放弃了她,任由?她成为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他们?之间,起源于一个阴谋,一场求生,结局又如此惨烈。
她不爱宋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渡轻轻为她擦着?头发,垂下了眼眸。
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透过窗子洒下安静的清辉。
许久,他轻声道:“阿樱,不是这样?的,这世上的人,并非个个都是宋妄,并非全都不可依靠。”
沈樱愣了一下,侧目看?向他,眼神带着?探究。
谢渡与?她对视,声音清晰,字字句句钻入耳鼓:“至少,我不会为外物而抛下你?。”
他的目光平静,坚定得不容置疑:“这世间有许多需要?顾虑的东西,可那些都不及我的妻子。”
“我不敢说自己是永远不会倒下的高山,却能承诺,有我谢渡一日,便?绝不会叫我的妻子落入难堪的境地。”
沈樱怔怔坐着?。
她一头乌发已然半干,柔顺垂落在腰间,更显得眉目清澈茫然。
谢渡放下巾帕,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靠近了,轻声道:“阿樱……”
沈樱回眸,瞧见他眼神温柔又认真。
她心口蓦地一动,忽然想?起在大慈恩寺相见那日。
那几乎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谢渡却已然在求娶她为妻。
他所说的诸多理由?,她一个字都不信。凭谢渡的性情与?本事,绝非那等为了利益牺牲自己婚姻的人。
可今日她突然想?听一听,他真正的理由?,为何要?娶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弃妇。
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却怎么也不敢当真。
沈樱闭了闭眼,睁开时坚定至极,他轻声问出口:“谢渡,我想?问你?,为何要?娶我,我想?听真心话。”
谢渡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定定看?着?她,半晌倏然一笑:“刚才阿樱给我讲了个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樱疑惑看?向他。
第69章 初见我为何不能爱你
谢渡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天上一轮弯月,慢慢道:“三年前,当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阿樱可还记得,那年二月二的社祭庙会?”
沈樱想了想,实在?是毫无?印象:“不记得了。”
谢渡一笑,不以为意:“不记得也?正?常,大约这世上独我?一人记得当时的事情,毕竟,阿樱当时不曾见过我?。”
他缓声道:“那天四弟带着姣珞和几个堂姐妹去庙会上玩,有个叫静淑的妹妹贪恋表演,与大家走?散,直到回家时大家才发现,连忙传信回府中,让我?遣奴仆来找人。”
“那日,谢府上下找人找了一整日,都不见静淑妹妹的踪影,一时间全都慌了神。”谢渡回眸看向沈樱,“直到我?走?进一个街巷中,瞧见一名?陌生女子上前,与误入街巷后,迷路找不到归途慌张无?措的静淑攀谈。”
沈樱恍然大悟,随即略有几分尴尬,没说话。
谢渡转过身,含笑:“看来,你记起?来了。”
沈樱揉了揉眉心:“当时我?见她丰容靓饰,应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才去结交……”
话到此处,对上谢渡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沉默了下去。
谢渡继续道:“可是在?此之前,我?分明见到这位姑娘踌躇观望许久,直到静淑焦急无?措,几乎要落泪时,才上前搭话。”
沈樱抿了抿唇。
谢渡垂眸,笑着问她:“阿樱,当时你在?想什么?”
沈樱抬眸,与他对视,并不瞒着他:“当时我?想的是,看这位姑娘的穿着打扮,定是位身份尊贵的世家千金,若是在?她刚走?散时就上前去救她,她只会重金酬谢,但若是在?她求救无?门时去救她,就能变成她的好?朋友,借着这个人的关系和信任,达到我?的目的。”
“所以,我?足足观察了她一个时辰,才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带出?那个蜿蜒曲折的小巷。”
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刚出?门,就碰见了那姑娘的家人。
她还没来得及与那姑娘相识,就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家人带走?。
给她留下的,仅有一两句道谢。
她没注意对方的家人是谁,只记得那天惊鸿一瞥看见的马车。
奢华庄重,富丽堂皇,是她此生不曾见过的。
谢渡慢慢道:“我?当时就在?想,不知这位姑娘出?身何门何姓,小小年纪便如此会玩弄人心,比我?的妹妹们聪慧百倍。同是深闺少?女,却与我?家这些截然不同。”
他的姊妹们,要么端庄持重,要么天真活泼,要么温柔可人,每一个都是世家大族按照模子刻出?来的贵女贵妇。
绝无?这样善于玩弄心机手段,轻而易举想方设法利用陌生人的。
沈樱默了默,没有纠结于此事。她并不觉得有多么光彩,淡淡揭过此事,反问一句:“难道你要告诉我?,就因为这样,你便想娶我?吗?”
如此,未免过于草率了。
莫说是尊贵的谢家宗子,便是普通人家的儿郎,也?没有婚姻大事如此草率的。
谢渡摇了摇头:“当然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