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
*
甄华漪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到了书房。
顶着众人好奇的眼神,甄华漪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
今日真的很奇怪,她练字的时候,魏大家频频往她边上转,她疑心魏大家要寻机呵斥她,一整堂课都提心吊胆,但等了许久也不见魏大家发作。
终于快要写完,她一想到快要结束今日的煎熬,就放松了不少,忽然间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写得不错。”
甄华漪笔尖一抖,一张完美的临帖毁于一旦。魏大家从不夸人,她一想到魏大家严厉的名声,就心里发毛。
没想到今日的魏大家很好说话,她甚至很温柔:“无碍。”
她看了看甄华漪的神色,想了想吩咐书童去取了她用的澄心堂纸来。
甄华漪受宠若惊了,颇为疑惑地看了魏大家一眼,她看到魏大家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而后极为贴心地给她备好了纸墨笔砚。
看来今天不写完是回不去了。
甄华漪疑心魏大家这是在故意为难她,但又觉得魏大家似乎没这么小气。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今日另一件奇怪的事是,李雍容竟然不在。
甄华漪按捺住没有去问,边上的贺兰般若嘴快地告诉了她,昨日李雍容高兴,强拉着李重焌去灵囿看她养的白狮子,见李重焌兴致不高,还献宝似的将那白狮子放出来了,可那白狮子陡然发狂,李重焌一剑将这畜生刺死了。
李雍容伤心不已,不敢去质问兄长,只敢对着宫人撒气,李重焌知晓后,自然要管教妹妹,于是向太皇太后请了个旨,让李雍容在宫里闭门思过一个月。
李雍容不服管,哭着闹着说就是要来万寿殿,又被李重焌叫人按下了,还派人来万寿殿将李雍容的东西悉数送回了宫。
贺兰般若说完等着看甄华漪的表情,让她失望的是,甄华漪只是颇为平淡地点了点头。
贺兰般若觉得甄华漪有些无趣,可她谈起了李重焌,忍不住说多了些:“七八个兽奴才勉强围住了那狮子,兽奴们怕伤了白狮子惹公主伤心,殿下却一剑就将它杀了,血溅了老远。若晋王殿下不出手,虽能制得住,但免不了伤人,话说回来,伤了兽奴也比伤了殿下好。”
甄华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马上恢复如初,没有人让盯着她的贺兰般若看出端倪。
她不是在乎李重焌,只是他受了伤,只怕一段时间不会来万寿殿,她的一番费心筹谋算是付诸东流。
甄华漪心里有些焦躁,盘算着不如早些把心思放在清思殿,她想到这里时,余光看见边上的贺兰般若站起了身。
甄华漪循着贺兰般若的目光转头去看,门槛之外,李重焌眯着眼抱臂在往里头望。
外面敞亮些,李重焌穿着绯红衣袍,像是一团灿烂的火,大约因为他站在亮处,看不清屋内,所以他站在门后逗留了一会儿。
他逡巡着看了一圈,陡然和甄华漪四目相对。
甄华漪猜测,他或许是没有看清是她,所以目光凝在她身上,留得有些久。
他移开了眼睛,看向了空着的桌椅。
甄华漪明白过来,李重焌大约是顺道来看看李雍容的的纸墨笔砚有没有收拾好。
他虽然手段强硬,但对李雍容如此上心。
李重焌身侧,钱葫芦说道:“昭阳公主的东西在就按殿下的吩咐,送回了公主宫中。”
“嗯。”李重焌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他紧绷着下颌,面带不悦地转身去往李雍容寝殿。
第9章 画像宝林如此急迫,小王又何必推辞,……
“都给我出去,滚!”
李重焌尚未走上丹樨,就听见殿内李雍容尖锐的声音,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缓
步走了上去。
他站在紧闭的殿门前,边上静立的宫人慌张阻止他:“殿下不可。”
李重焌伸手推开了门。
一只杯盏砸了过来,伴随着李雍容一声“滚”,李重焌只是歪了歪头,避开那只杯盏,地上“哗啦”一声,碎瓷满地。
李雍容看清楚门外来人是李重焌而不是她宫里人,满脸的戾气化为了惊慌,她对自己的宫人喊打喊骂,可是却不敢对着自己二哥发疯。
她下意识慌了一下,快要露出安抚的笑来,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对李重焌生气,于是冷下脸来:“二哥来做什么?”
李重焌慢吞吞走进了殿内,俯身拾起李雍容扔在地上的棋笥,将棋笥安安稳稳放在案上,他顺手挪了挪黑玉做的棋子,道:“这幅棋不错,放你这里也是浪费,来人,收起来。”
李重焌侧脸看,李雍容问道:“气还没消?”
李雍容做出要哭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来,她拿帕子擦拭着眼角,道:“你杀了我的狮子,还害我被关起来,我怎么气消?”
李重焌笑道:“凶兽伤人,是缺了管教,所以该杀。”
李雍容一怔,忘了装哭。
李重焌扯下李雍容的帕子,道:“哭都不会,比甄氏差远了,你这城府,往后还是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李雍容瞪大了眼睛,李重焌转身往殿门口走,轻飘飘道:“你就安心闭门思过吧,若是想偷跑出去,二哥不介意将你在学堂做的事一并捅出去。”
李雍容捏着帕子,恼怒地锤了一下腿。
*
甄华漪收到了李重焌送来的一套墨玉和羊脂玉磨的棋子。
太监告诉甄华漪,这幅棋子是昭阳公主李雍容的爱物,还请甄华漪多多包涵公主的娇惯性子。
甄华漪便明白了,这是李重焌用来息事宁人的手段。
他自然很清楚学堂的事情。
玉坠儿欢喜地说道:“晋王殿下倒是不偏私,这是向娘娘道歉呢,听说他还让公主禁足了一个月,算是为娘娘出了口气。”
甄华漪摇头道:“白狮子死后,昭阳公主向宫人撒气,鞭笞宫人,太后严厉,若不是晋王先发制人,太后也不会轻饶了她,就算是宫里饶了她,朝堂上的百官也不会纵容她。这节骨眼上,若是学堂的事被捅了出来,对昭阳公主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晋王绝不会允许我将此事透出来。”
她捻了捻棋子:“送这幅棋子过来,不过是晋王的软手段罢了,他道歉我能不接受吗?何况,他不曾有一句道歉的话。”
玉坠儿一下子垮下脸来,她道:“娘娘,咱们退回去!”
甄华漪笑道:“别啊,值不少钱呢。”
不伦晋王殿下究竟是什么心思,甄华漪没资格去和他置气。
甄华漪闲着的时候,和玉坠儿傅嬷嬷一起裁了乌金纸做了许多的“闹蛾”,岁暮正旦时候,宫里宫外不伦男女都戴这种草虫蝴蝶样式的小东西,算是应个景儿。
甄华漪分发了许多“闹蛾”送到各个宫里去,恰好李重焌给她送棋子,她就回礼送了一份“闹蛾”过去。
这“闹蛾”被太监带回了晋王府,李重焌坐在胡床上,捏着“闹蛾”,迎着光眯眼望了一望,随手就扔到了一边去。
太监张得福看出李重焌情绪,琢磨着他的心思说道:“这甄宝林真是不知所谓,殿下给了她一点好脸色,她就巴巴地凑上来,竟是连宫妃的身份都忘了吗?”
李重焌睨他一眼:“你的舌头是不想要了,议论皇兄的人?”
张得福嘻嘻捂住了嘴。
李重焌冷冷道:“将这东西处理了。”
他低声道:“不过你说得有一分道理,果然是不能太过和颜悦色。”
*
甄华漪像往常一样,来到太皇太后宫中陪她说话,这次她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见李重焌也在。
他们在讨论观音图,但田娘子依旧是称病没来。
她有几天没见到李重焌了,尽管有玉棋和闹蛾的来往缓和了一下关系,因为学堂那件事,甄华漪见了他还是不太自在。
她慢吞吞地走进殿内,太皇太后向她招手:“快过来,正说你呢,二郎,你说是画白衣观音还是鱼篮观音?前几次可惜你不在,宝林打扮起来真真一个云端里观世音。”
甄华漪含羞低头,听见李重焌笑道:“祖母,观音大士法相庄严、脱凡绝俗,宝林这般的……孙儿不觉得能扮好。”
甄华漪手指倏然收紧,一时间分辨不出李重焌究竟是有口无心的玩笑还是在奚落她。
太皇太后瞪他一眼,拍拍甄华漪的手:“别听二郎胡说。”
太皇太后知道自家孙子的倔脾气,想来让他给甄华漪作画,他是不情不愿的,太皇太后索性不再问他,而是看向甄华漪问道:“宝林,你说扮哪个?”
甄华漪看了一眼嬷嬷捧着的两套衣裳,她更喜欢白色的那套,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她穿白的时候,冷若冰霜艳如桃李,很是好看。
但是听李重焌的话语,他觉得她不够绝尘高雅。甄华漪承认,论端庄风雅,她是比不上与李重焌议亲的贺兰妙法。
甄华漪道:“鱼篮观音,农妇打扮倒是有趣。”
哪知兴趣缺缺的李重焌陡然开了口:“白衣。”
甄华漪和太皇太后俱是一愣,太皇太后马上笑道:“好,那就白衣。快,给宝林打扮上,把二郎的笔墨纸砚端来。”
她话音刚落,李重焌却已经站起了身,道:“孙儿还有一桩事要办,今日画不成了,祖母见谅。”
听李重焌说有正事,太皇太后自然不会留他,只叮嘱他莫要忘了观音像的事。
往后有好几天,李重焌常常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甄华漪也时不时能碰上他,可每次太皇太后开口要他作画,他总是搪塞推脱了过去。
又一次李重焌来万寿殿请安,没坐一会儿,他起身告退,甄华漪坐在太皇太后身侧咬了咬唇。
她也站起来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然后小跑至李重焌的身后,在廊下拦住了他。
“晋王殿下。”时隔五年,甄华漪第一次主动同李重焌说话,她略有恍惚,仰着头看他,只看到他凌厉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
李重焌垂眼笑着看她,看上去颇为热络:“宝林娘娘。”
甄华漪抿了抿唇,莫名有些紧张,她虚握着手心,微微发了汗,她道:“殿下贵人事多,二月十九一晃眼就要到了,若在观音娘娘寿诞前拿不出画来,太皇太后定然是失望的。殿下孝顺,自然看得出来太皇太后多想看这幅画儿,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推脱。”
李重焌笑容满面:“我以为宝林明白,我为何推脱。”
甄华漪蹙了蹙眉:“还望殿下解惑。”
李重焌目光沉沉地压着她,他轻笑一声:“既然宝林如此急迫,小王又何必推辞,请。”
甄华漪一怔,脸颊渐渐泛红,她都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因为羞涩。
李重焌的话奇奇怪怪,让人听了忍不住多想,但是看他神色又颇为真挚。
甄华漪粉白的脸上晕红一片,胸脯起伏不定,忍气吞声道:“殿下先请。”
听闻甄华漪说服了李重焌作画,太皇太后喜不自禁,忙差人收拾好了屋子,一边摆上软榻,一边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李重焌一进屋,忽然脚步顿了一下,跟着后头的甄华漪也觉得心口怦怦直跳。这屋子太过私密了些,像是小娘子的闺房,这种地方,甄华漪从未和男人一起来过。
甄华漪原以为太皇太后会让他两人在院子里头,或者书房里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