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钱葫芦一见这动静,忙去端了水盆白巾过来。
甄华漪偷偷觑了那边一眼,觉得李重焌这样子有些可乐,他拧着眉抬着手,试图不让墨汁落到衣裳上。
这般狼狈,他却坐在那里,左手连抬也懒得抬,甄华漪一时觉得他骄恣傲慢得过分。
过了一会儿,她发觉他左手摆放的位置有点别扭,她想起来贺兰般若前几日说的话,李重焌弄死了李雍容的白狮子,自己也伤着了。
原来是左手不便行动。
钱葫芦将水盆端了来,将白巾子放在一旁,兀自退了下去。甄华漪还以为钱葫芦是去取胰子去了,可是等了半天却没见他回来。
钱葫芦不在,万寿殿的宫人也不敢随意献殷勤,晋王殿下不喜欢生人触碰。
李重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甄华漪低头盯着他的指骨修长的手,心脏砰砰跳动。
甄华漪攥紧了手心,慢慢站了起来。
李重焌正拧着眉等钱葫芦回来,忽听得耳边哗啦啦水珠溅落的声音。
温热的东西覆上他的手背,他遽然一惊,手臂肌肉猛地收紧,青筋贲出。
他低头一看,甄华漪已经守礼地收回了手指,只将帕子放在他手上。
甄华漪道:“我看殿下手上不太方便,便多此一举了。”
她说完又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李重焌的距离,仿佛方才的一点亲近并不存在。
甄华漪心里暗惊,她觉得李重焌是不拘小节的人,方才却有种直觉,好像莽然靠近,李重焌就要立刻抽刀抵住她。
大约是他身处军营多年,对接近他的人心生防备,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重焌看着她,看到她指尖的一抹水痕,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单手握住帕子,不甚灵活地揉着,想要去除手上的墨渍,但这有些难办。
寒冬腊月,屋里烧着地龙,莫名的空气有些发燥。
李重焌拧帕子的手显露出他的没耐心,他揉搓了一会儿,撒气般地将帕子扔进了银盆里,哗地一声,溅了甄华漪满脸。
甄华漪闭上眼睛,脸上的水珠子慢慢滑落,她睁眼,从银盆里捞起帕子,细细将脸颊上的水珠擦干净了,又打湿帕子拧干,双手递给李重焌。
“殿下。”
李重焌抬眼瞧她,她脸上似乎本是浅浅地扫上一层粉,被帕子揩拭后,反倒更加艳色逼人。
她低垂着头颅,修长的白颈露出半截,纤细又脆弱,仿佛一握就能折断。
她咬着唇为难说道:“我不小心用了这帕子,等钱公公回来又不知要多久,若殿下不嫌弃……”
她的声音像是隔在雾中,让人不自觉地凑近些听仔细。
他看见甄华漪皙白的手紧紧捏着帕子,这帕子还带着她肌肤上的脂粉。
李重焌眸光微散而后凝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初回宫那夜甄华漪的刻意勾引。
他明知道甄华漪在打什么主意,竟还会因她而出现片刻的失神。
李重焌笑容渐渐发冷。
他听见门外脚步声起,听声音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走了过来,他耳聪目明,比旁人要敏锐许多。
李重焌冷冷看着甄华漪,小公主自恃美貌,以为所向披靡无所不能,是时候吃一点苦头了。
她玩火自焚,就别想着全身而退。
李重焌张开五指,让甄华漪看他指缝里的墨汁,他斜睨着说道:“不嫌弃,劳烦宝林,一根一根,仔细擦干净才好。”
第11章 放开不合规矩的事。
甄华漪望着他,一时有些愣神。
突然冰消冻解春暖花开一般,他含笑望着甄华漪,让甄华漪有些几乎陷进他乌黑的眸中。
甄华漪浑身发僵,怔怔不知该如何。
甄华漪没有多说什么,她咬了下唇,樱红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按照李重焌的要求,颤巍巍伸手,隔着润湿的手帕,去握李重焌的手指。
这不合规矩,但她想做的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事,不是吗?
甄华漪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湿淋淋地握弄着,为他擦洗得格外认真。
李重焌垂眼,看着她细白的手指勾缠住自己的手指,水汽淋漓的,他觉得身上渐渐有了一层薄汗,手指上也仿佛黏黏腻腻的。
她用手帕裹挟着他的手指,李重焌开始觉得那一层帕子有些碍眼。
甄华漪擦洗得费劲,她养尊处优许多年,自然是不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那块帕子在她手里不甚乖巧,将掉不掉的,李重焌皱眉等着。
帕子果真掉了下来,甄华漪的手将将就要握住李重焌的中指,她却忙松开了手。
李重焌的不满足积攒到了顶点,他反手扣住了甄华漪的手腕。
甄华漪吓了一大跳,不知李重焌怎么陡然咄咄逼人起来,她手腕疼痛,抬眸,眼尾洇着红:“殿下,放开,疼。”
这时门外脚步声起,李重焌猛地惊醒,他偏脸去看,看见高嬷嬷见鬼一样的表情。
李重焌握住甄华漪的手腕渐渐用力,心里憋气。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是甄华漪引诱在先,他想将她的小心思暴露于人前,没想到一时鬼迷心窍,他非要去扣住她的手腕,这下在旁人看来,倒是他要对甄华漪图谋不轨。
李重焌笑意僵在脸上,他站起身来,方才那帕子掉到了他两腿之间的位置,锦缎上洇出一片水痕。
嬷嬷站在门边上,几乎要贴着墙,瞥了一眼,连头都不敢再抬。
李重焌沉默良久,头也不回提步走了。
*
自今日李重焌回府后,晋王府人人噤若寒蝉。
素来好性的晋王殿下一进府就冷着一张脸,只提了钱葫芦一人进书房,那钱葫芦两股战战腿脚发软,看起来要吓死一般。
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黯淡。
李重焌冷声笑道:“本王最恨二心之人,你何时有了新主?”
钱葫芦一听李重焌这话,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钱葫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饶命啊,奴婢是一心为殿下着想,哪里是有二心,只是揣摩错了殿下的意思,奴婢以为殿下喜欢……殿下饶命!”
钱葫芦后悔不已。
前段时间,殿下入宫的时候,会安排他去宫正司盯着杨七宝。
杨七宝每次见了他来,都不安得很,供词就愈发小心谨慎,不敢多提晋王殿下一句。
钱葫芦盯久了,心里有些小九九,揣测着是否殿下真的和甄宝林做了什么。
近日,他见李重焌每日都要去万寿殿给甄华漪作画,更以为在李重焌心中甄华漪有所不同,今日这么好的机会,李重焌和甄宝林独处一室,钱葫芦有心促成美事,于是在李重焌弄脏手后,将水盆和帕子留下,自己偷偷离开。
李重焌出门之后面色阴沉如水,钱葫芦便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只是心中存着一分侥幸,盼着李重焌以为自己只是玩忽职守。
但李重焌哪里是好糊弄的,他看穿了钱葫芦的心思,因此怒不可遏。
钱葫芦把赌注下到了甄宝林身上,结果是血本无归。
怪自己自作主张,以为看穿了殿下的心思,哪曾想到不小心犯了殿下的忌讳。
进宫一趟,殿下素日里最为宠信的太监钱葫芦从天上跌落到地下,不知他如何惹怒了晋王殿下,总之钱葫芦从晋王府的总管太监沦落到遣返内廷的地步。
张太监张得福笑靥如花,对钱葫芦说道:“早先就说过你别太灵泛,这不,领会错了主子意思,从今往后没锦衣玉食了,只有宫里的剩饭吃了。”
钱葫芦颓然,对张得福并不理睬,只顾着嘱咐自己的侄儿钱通宝。
钱通宝眼泪汪汪:“二叔,别担心,过不了多久您就会重新上去的。”
钱葫芦本有一身的本事要传授个自家侄儿,只是现在他栽了个大跟头,对自己的本事颇有些迷茫,这时候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钱葫芦一步三回头,终于念念不舍地收拾包袱走人。他走入宫门的时候想,晋王殿下心思深不可测,他是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大错。
钱葫芦心中悲切,只觉前途昏暗,只盼着哪天,殿下真教甄宝林给迷住了,看在甄宝林的份上,也能原谅自己两分。
钱葫芦摇摇头,殿下心如金石,与其盼着殿下迷上美人,不如盼着侄儿钱通宝能够出人头地,早日将他这个叔叔捞出来。
*
李重焌炙手可热,晋王府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是人人皆知。
幽居深宫的甄华漪都听宫人谈起,李重焌身边的太监从钱葫芦换成了张得福,这消息让她有些惴惴不安。
自那日为李重焌擦手之后,李重焌再也没有出现在万寿殿,甄华漪猜测那日钱葫芦之事约莫是因她而起。
那天钱葫芦没来伺候李重焌,正好给了她机会接近他。甄华漪不太清楚钱葫芦是不是存心帮她,但钱葫芦如今的处境有几分是因她,她未免有些同情。
甄华漪想,若她还是公主,她定会帮一帮钱葫芦,只是如今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说要救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即便如此,甄华漪决定下次见李重焌的时候,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但一晃好些天过去,李重焌都没有再来万寿殿作画。
甄华漪有点着急,但能沉得住气,那副观音像尚未完成,李重焌总会来万寿殿。
这天她照常来到万寿殿,一进殿门,就见太皇太后满脸是笑对她招手:“甄宝林,你来得正好,过来瞧瞧。”
宫人手上捧着一张画,太皇太后正在凑近瞧,甄华漪眉心微蹙走上前来。
画上美人白衣翩跹,仙姿玉色,正是李重焌给甄华漪画的观音像。
甄华漪面露愕然:“这就画好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带了点莫名的失望,忙找补道:“上回晋王殿下在的时候,妾看还有许多处没画呢,没想到这就画好了。”
看来李重焌是真的唯恐和自己扯上关系,于是赶忙在晋王府将这画儿画完,免得再来和她见面。
甄华漪咬了咬唇,心口有些憋闷。
太皇太后笑:“这就画好了。人人都赞二郎号令威严,勇冠三军,我看啊,他琴棋书画也不比皇帝差。”
甄华漪勉强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