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太皇太后慢慢道:“你为了她,视伦理纲常为儿戏,坏了宫中规矩,留着她这样的人在宫中,岂不是教坏了你?大周初建不久,竟将燕宫那些阴损手段带进了后宫中,长此以往,岂不是宫中朝中不得安宁。从前人人都说她出淤泥而不染,如今看却未必。”
李元璟听太皇太后话音,竟像是不想留甄吟霜性命,他心里一惊,忙道:“都是孙儿的主意,与贵妃无关,还请祖母不要迁怒于她。”
太皇太后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贵妃就暂且留在万寿殿。”
李元璟上前一步:“祖母。”
太皇太后不理会,吩咐高嬷嬷道:“皇帝累了,送皇帝回宫休息。”
甄吟霜被扣在万寿殿里一天一夜,李元璟终于想清楚了,将小皇子送到立政殿交由皇后抚养,并认下其生母。
甄吟霜回到凤仪殿大哭一场。
一番筹谋,什么都没有了,她感到丢尽了脸面,大病了一场。
李元璟不知是顾忌太皇太后想法,或是其他,竟没有过来瞧她一面。这让她更加伤春悲秋起来。
一切还原反本,果然如甄华漪所说,太皇太后不需要见她,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李元璟出于不知什么样的心情,没有依诺马上将甄华漪接出北苑。
*
李重焌负手在廊下看雨。
听钱葫芦禀告宫里的消息,宫中承认了大皇子的生母为贺兰般若,李重焌淡淡吩咐钱葫芦,将一则流言传了出去。
不消多时,流言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说是皇帝偏宠贵妃,竟杀母取子,杀了贺兰才人,要大皇子认贵妃为生母,甄昭仪仗义执言,却触怒了皇帝,被赶到了冷宫。
好在太皇太后及时回宫,正本清源,为大皇子及贺兰才人主持了公道。
最后,他们议论,在冷宫中的甄昭仪——如今是甄御女了,应当很快就会走出冷宫。
这则流言传进宫里的时候,李元璟正打算将甄华漪接出北苑。
这次,却是太皇太后阻止了他。
太皇太后说:“刚刚收拾完大皇子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小甄氏接出来,不正是让天下人以为那流言为真?”
太皇太后道:“再等些时日。”
于是甄华漪被迫滞留在了北苑,对此李元璟也无可奈何。
他心中有些不安,仿佛错过了这回,有什么东西会追不上一般。
没过多久,传来了甄华漪重病的消息。
太皇太后听后说道:“她关在北苑里一时想不开,竟病了。”
高嬷嬷道:“不如找人去北苑看看她,也能宽解一二。”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想起了去礼佛时候碰见的崔夫人。
*
甄华漪在北苑陡然听闻崔夫人要来看她,她觉得疑惑。
她与崔夫人非亲非故,崔夫人为何特意来看她。
上回见到崔夫人,还是在逃难途中,这位夫人待她极为和善,甚至在崔邈川不在的情况下,让她匆匆拜堂,受到崔家庇护。
可惜她只崔夫人相处短短几天,后来,在前往博陵崔家的时候,车队遭乱军劫掠,她就此与崔夫人分开,无缘成为崔家妇。
如今她成了李元璟的妃嫔,在这种情况下,崔家更应该和她划清界限为好,崔夫人怎会主动来看她?
心中疑惑,甄华漪依旧颇有礼数地出来迎了崔夫人。
崔夫人大惊,连连说道:“不可不可,你好好在床上养病,怎可出门来吹风。”
崔夫人揽住她进屋,扯着棉被给她盖上,似要垂泪:“今日能起身了,这就好,好好养着,总会好的。”
甄华漪更加疑惑了。
她刚进北苑的时候烧了一回,有太医照料,休养几天后就好了,北苑荒凉,可有杨七宝特意关照,倒是不难挨。
现下,她屋子里烧着熏笼,门窗重新修葺过,被褥温暖干净,虽然知道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人,但她情愿装作不知道。
崔夫人没有察觉到甄华漪的疑惑,自顾自说道:“你千万别一跌不振,我知晓,你如今父母亲友不在,容易想不开,致使重病如此。我千方百计进宫,就是想告诉你,其实你母亲她……”
甄华漪急切问道:“我母亲?”
崔夫人打量甄华漪神色,片刻后说道:“宫里宫外都说你得了一场大病,怕挨不过春天,现在看来,却又不像,这是怎么一回事?”
甄华漪道:“这倒无关紧要,崔夫人,你方才要告诉我什么事,我母亲她怎么了?”
原先以为甄华漪重病不起,心存死志,崔夫人这才想要将五儿的事告知她的,只是现在,她又犹豫了。
甄华漪抓着崔夫人的手,眼圈红红地望着她:“崔夫人。”
崔夫人心软了,叹一口气道:“好吧。”
崔夫人道:“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我们年纪都还小,她是采买进府的舞女,舞姿出众,于音律上也极有见地,我与她成了知音,她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不为人知的事。
“她并非汉人,而是高句丽人,因战乱一路流亡,接着来到了王家,后来又进了宫。进宫之后,旁人都瞧不起她,若她高句丽人的身份被人所知,恐怕会招惹来祸事,于是她再也不提。我成了唯一知晓的人。
“她总是思乡,盼着能有一天回到高句丽,闺中时,她和我约定,若有一天她回到了高句丽,会给我寄送她亲自采挖的人参,她说只有她知道哪种人参最好。
“我心中知道这只是玩笑话,她进了宫,更不会再回到家乡了,后来长安被攻破,听说她不在了,每每想到闺中的玩笑话,我总是伤感不已。”
甄华漪从不知母亲的这些往事,听崔夫人娓娓道来,仿佛她又见到了母亲,忍不住眼睛发红。
“五年前,我收到了来自高句丽的人参。”
平地起惊雷,甄华漪猛地抬头,眼睫上的泪珠尚未滴落:“什么?”
崔夫人站了起来,边踱步边思索,道:“我起先没有多想,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你母亲寄过来的,你母亲没有死,或许她回到了高句丽,但被困住了,只能以这种手段传递消息。我早就该来见你的。”
甄华漪想起了民间的那些传言,传言说她母亲登上了一艘大船,莫非那并不是无稽之谈,是真的?
她告诫自己保持冷静,问道:“可是有谁会救我母亲?”
她从前由衷希望
传言是真的,但仔细一想,燕朝气数已尽,母亲没有亲族,声名狼藉,有谁会愿意去救她?
崔夫人道:“五年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倒有些没有根据的猜测,你姑且一听。
“你母亲的行踪是在晋州消失的,那是晋王当年的地盘,那半年里,晋王一路朝东,击溃了叛军却没有急着返程,而是去到莱州观海。
“或许,他并不是为了观海,而是为了将你母亲送到高句丽。
“我打听到,高句丽王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妃子,在那一年生下了高句丽世子。在此之前,却从未有过这妃子的半分记载。
“你也许,还有一个亲弟弟流落高句丽。如此一来,晋王隐瞒这件事情,倒是解释得通了。”
母后还活着,她可能还有一个亲弟弟!
甄华漪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这复杂情绪许久平静下来,她心中还有一层疑惑。
李重焌……
会是他救下了母后吗?
可那个时候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好似总是看不透李重焌。
五年前,她以为他喜欢她。
后来,她以为他从前厌恶她。
但似乎都不尽然。
崔夫人看着甄华漪怔怔不语,拍了拍她的手。
门外宫女在催,她拖延不得,只得向甄华漪告辞,离开了北苑。
*
春日明丽,草长莺飞。
又到了春狩的时候。
春狩伴驾的名单早已拟定好,李元璟的御驾才出宫门,太皇太后大手一挥道:“小甄氏困在北苑许久了,让她也出去透透气,说不准出去病就好了。”
于是甄华漪被硬塞进了春狩的队伍,再次伴驾。
李重焌也在春狩的行列中,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的美景,仿佛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出游。
但这趟出游却并不普通。
李重焌收到消息,这趟春狩李元璟会对他动手。贺兰恕正如他所料,一面出卖了他以获取李元璟信任,一面暗中协助他逃出长安。
前往围场的途中,贺兰恕会为他制造骚乱,他可凭借贺兰恕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东出长安。
除了自己的逃离计划在按部就班进行,宫中也无需操心。
甄华漪被打入冷宫,北苑偏僻,少有人至,他放出她病重的消息,等到时机合适,令她假死宫中,再悄悄接到洛阳。
李重焌徐徐想着,忽听得身边的年轻郎君大声问道:“殿下此次围猎定要拔得头筹啊。”
旁边的儿郎们声音此起彼伏:“那是自然。”
李重焌微微笑了。
突然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道:“是北戎人,他们想做什么?”
李重焌神色微凝,贺兰恕竟用北戎人来搅混水,有用是有用,未免有些弄险。
眼下顾不得这些,李重焌拔出长剑迎了上去,顺便看准时机要从密林中遁走。
有人又喊道:“北戎人往后头去了,那边是宫里的女眷。”
“是谁?”
“好像是姓甄的御女,那个燕公主。”
甄华漪,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应该在宫里。
卫离驱马跑到了前面,边骑马边疑惑回望,奇怪李重焌为何迟迟不跟上来。
他看着李重焌掉转了马头。
卫离瞠目:“殿下不可。”
李重焌逆着众人疾驰,脊背绷得很直,他转过头来,薄唇紧抿:“你们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