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那明明是、那明明是……
李元璟心绪翻涌。
李元璟身边的王保全见了这神像也大惊失色,玄女神像容色娇艳,凛若冰霜,但那明明是宫中的甄才人的脸。
李元璟沉声道:“查查。”
回宫后,李元璟心里知道这事蹊跷,但却忍不住时时回想玄女宫中神女的面容。
王保全不知怎地猜到了一两分他的心思,但他是甄吟霜那边的人,怎会帮甄华漪做什么,他便召了教坊的舞女,吩咐她们练剑舞。
王保全寻了一个有清辉月色的夜里,让舞女在月下舞剑。
李元璟果真很高兴,赏了这群舞女,还许诺了要携舞女中剑舞第一人同去围猎。
听了这话,舞女们都兴奋起来,若能随驾围猎,说不准能捞上一个采女御女当当,就算不能,能够看看宫外的大好天地也是值当的。
*
李元璟去教坊的消息自然传遍了后宫。
皇后听后心里一喜,迅速派人去教坊挑中一个相貌美、舞姿好的美人。
李元璟独宠甄吟霜,若他能换换口味,自然是极好。
若李元璟看中的是她麾下之人,那就是好上加好。
甄吟霜这边就欢喜不起来,她听罢蹙眉思考了一下,淡淡吩咐宫人:“未雨绸缪也好,去寻一个好的舞姬,务必要把皇后的人比下去。”
绿绮阁里,傅嬷嬷建议道:“娘娘,咱们也想个法子拉拢一个舞姬吧,说不定能指望得上呢?”
甄华漪手上拿着一支叉杆看来看去,若有所思,她说道:“拉拢?嬷嬷为何觉得我们绿绮阁能拉拢她们,我们连凤仪殿的其他宫人都收买不到。”
傅嬷嬷冷静下来,对甄华漪的话不得不认同。
甄华漪用叉杆挽了一个剑花,她道:“与其拉拢,不如我自己亲自去争一争。”
傅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怎能有这种想法。”
甄华漪愁眉说道:“嬷嬷说得是,她们机会难得,我这样做倒是坏了她们的好事,教坊那群小娘子也是苦命人……”
傅嬷嬷愤愤道:“娘娘在说什么胡话,娘娘身份贵重,怎能屈身去与她们为伍……”
甄华漪苦笑着摇了摇头:“嬷嬷这样说偏颇了,在我看来,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今日能金尊玉贵,明日就能沿街乞讨,贵贱之别……真的有分别么?”
她握紧叉杆,用力握着,仿佛想要将它折断,她道:“没有分别,我却比她们更加输不起。”
所以,无论是自甘下贱也好,不择手段也罢,甄华漪定是要做的。
甄华漪自小修习舞蹈,技艺称得上是出众,不过对于剑舞,却不太精通。
她从前是千娇万宠的,燕后怎能放心让她舞刀弄剑。
但甄华漪是有法子的,她央求父皇为自己打造了一柄宝剑,没事的时候,就让宫女抱剑随她四处招摇。
有一回,这剑还派上了用场。
她将长剑横在李元璟脖颈前,如愿看到他面色一白。
她听说李家存着反心,李元璟就是李氏放在宫中的一步棋,自此之后,她对李元璟再也笑不出来。
但母后悄悄对她说,燕室将颓,这是难以改变的命数。
母后也知道李氏兵强马壮,想要图谋天下。母后要她嫁给李元璟,就是盼着她有一条出路。
母后说,她要护着李家,这是她的夫家,是燕亡后她唯一的靠山。
母后笑着说,说不准,将来他们夫妻二人,也要等着李家接济。
“所以啊,漪漪,有些事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
这些时日,甄华漪拿着叉杆练来练去,却依旧没练出个样子。她兀自苦恼着,忽然想起了李重焌腰间总挂着的那两把宝剑。
傅嬷嬷进门时就看到这样的场景,一袭素衣身姿婀娜的小娘子回转间衣袂翩跹,如流风回雪,她神色凛然,却甩动着——一支叉杆。
她轻声呢喃着:“紫电。”
似乎是晋王殿下的那口宝剑之名。
傅嬷嬷蹙了蹙眉,感到些许不妙。
甄华漪收了叉杆,看见傅嬷嬷走进来,偷偷打量了自己一眼,目光有些发愁,有些爱怜。
傅嬷嬷旁敲侧击说道:“娘娘这些日子常见晋王殿下……”
甄华漪还在摆弄着她的“紫电”,没有太过在意傅嬷嬷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傅嬷嬷又道:“晋王不是简单的人,娘娘勿要掉以轻心,更不能……”
她吞吞吐吐,看着甄华漪还在盯着手里的叉杆出神,她想要提点甄华漪,但看甄华漪懵懵懂懂,又怕她本未生情愫,这时候点破了她,反倒弄巧成拙。
甄华漪搁下叉杆,问道:“不能什么?”
傅嬷嬷想了想,问道:“先前娘娘说要冷着晋王,这也没过上多久,娘娘就亲近了他,如此一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娘娘一向是稳妥的人,为何……”
傅嬷嬷偷觑甄华漪一眼:“为何乱了分寸?”
甄华漪没有发觉傅嬷嬷的试探,说道:“之前我是打算以色相诱他,但现在不必了。”
傅嬷嬷心中一紧:“是坏了事了?被他看出来了?”
被傅嬷嬷一下子就猜到了几分真相,甄华漪略微尴尬,她避重就轻说道:“是晋王提出来,要帮我争宠,既如此,就要紧着给圣上侍寝的事,对晋王冷也好热也好,眼下倒没那么重要。”
傅嬷嬷一听甄华漪这话,将李重焌的想法猜了一猜,想的也是争权夺利那些事,她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她觉得甄华漪这般不把晋王放在心里也不太好,她斟酌说道:“娘娘先前对晋王殿下多有亲近之举,晋王是个男人,自然会生出些心思,如今晋王要帮娘娘争宠,娘娘却不能高高兴兴地应了。”
甄华漪若有所思:“嬷嬷的意思是……”
傅嬷嬷说:“若是当着晋王的面,高高兴兴要去侍寝,他一回想起从前的事,免不了觉得娘娘戏弄了他,甚至会恼羞成怒的。”
甄华漪为难道:“争宠的事,莫非不能答应?”
傅嬷嬷道:“答应自然是要答应的,但要在十分的愿意里要有一分的犹豫和委屈,对晋王殿下,也要嘘寒问暖着,让他觉得娘娘是有为难之处,娘娘心里有他。”
甄华漪恍然大悟,表示她受教了。
傅嬷嬷又悉心传授了甄华漪许多拿捏人的伎俩,多数是她曾在燕后身边见识到的,甄华漪一点就通,听罢频频点头。
又到了和李重焌约定作画的日子。
这次去之前,傅嬷嬷让甄华漪亲手做了糕点。
甄华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公主,这些庖厨之事让她颇为为难,她和傅嬷嬷学了好几天,学做的糕点是单笼金乳酥。
这单笼金乳酥金黄油亮、层层起酥,吃起来表皮酥脆,内里软绵入口即化,这般美味,做起来也格外费工夫。
到了最后一天,甄华漪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是软趴趴的、颜色奇怪的大包子。
甄华漪看了一眼傅嬷嬷做出来的金黄灯笼和自己的大包子,她可怜
巴巴地对傅嬷嬷说:“嬷嬷,不如我把你做的带过去吧,反正他也不知道。”
傅嬷嬷摇头道:“娘娘说什么胡话,亲手做的才显诚心,况且,晋王殿下自然猜得到,娘娘不擅长厨艺。”
甄华漪感到自己这几天白吃苦了,她叹息道:“早知道这两天就偷懒了,反正没分别。”
傅嬷嬷用点心盒子将甄华漪亲手做的单笼金乳酥装了,甄华漪看着这么大的盒子有些为难,她总不能在万寿殿众目睽睽之下将这点心盒子带进去。
她叫来了小太监,将点心盒子又放进书笈里,让小太监帮忙背着到了书房里。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太过在意,她总觉得众人仿佛看了一眼小太监和他背着的书笈。
甄华漪莫名紧张起来,仿佛是做贼心虚,她心里一直念着这件事,今日的课就分外难捱。
好不容易等魏大家离开,她带着小太监走到了平日李重焌作画的屋子里,她让小太监放下书笈,就打发他离开了。
接下来,她一个人盯着书笈,安静等待李重焌过来。
大概是这一路躲躲藏藏不容易,甄华漪紧张之余心中生了些激动,激动又渐渐变作了雀跃。
她背对着门口正襟危坐,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甄华漪蓦地心口乱跳。
吱呀一声,昏昏暗暗的屋内渐渐敞亮,甄华漪看见地上先是有一线极亮的缝隙,而后缝隙变大,光盛了出来。
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光中,甄华漪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他。
李重焌懒懒散散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宝蓝小袖花锦长袍,腰束蹀躞带,挂了两柄宝剑。
他身后还跟着张得福,张得福笑呵呵地捧着一个匣子放在桌几上。
甄华漪等着张得福像往日一样离开,她时不时看看书笈,想着要用什么样的神情将这糕点送给李重焌。
要热情一些么,还是腼腆一些,或者是装作平平常常的样子。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又开始担心李重焌嫌弃她做得稀碎的单笼金乳酥。
张得福还没有走,甄华漪想了一想,决定不理会他,他是李重焌的心腹,她和李重焌的事也瞒不住他。
甄华漪伸手去取书笈里的盒子,却听见张得福说道:“殿下,这单笼金乳酥若是冷了就损了风味。”
甄华漪惊奇地看了一眼张得福,而后转头看李重焌,李重焌察觉到她的目光,却是垂下了眼睛。
甄华漪抿唇笑了笑:“殿下尝尝吧。”
她端了盒子,正要拿出来,却见张得福将桌几上的匣子打开来了。
匣子里竟也是单笼金乳酥,金灿灿、圆滚滚,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张得福笑道:“贺兰娘子才学出众,就连厨艺也是好的,殿下,快尝尝。”
甄华漪一愣,收回了手。
李重焌漫不经心道:“放下吧,你出去。”
张得福笑嘻嘻告退了。
李重焌不多话,示意甄华漪做好,就执笔蘸墨,他闲聊了一句:“怎么把书笈带了过来,是魏大家布置了要紧功课?”
甄华漪搪塞道:“对,这功课有些难,我便带过来了,等着殿下的时候还能瞧上一瞧。”
李重焌好奇了起来,他搁下笔,向甄华漪直直走了过来,他伸手去往书笈里探,却被甄华漪惊慌制止了:“不能看。”
李重焌低着头,眯了眯眼,却是毫不在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回书案后坐下了。
甄华漪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开始觉得若是被李重焌看到她的乳酥,她会感到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