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她不卑贱,但也不尊贵。
甄华漪抿了抿唇,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直直经过了黄娘子。
甄华漪要寻柳娘子,她在教坊里转了一圈却没看到她,有个年岁浅的舞伎悄悄给她指了指紧闭的房门,甄华漪了然,拾阶上去推了推门,门是锁住了。
“柳娘子?”甄华漪轻声唤道。
里面没有应答,甄华漪不依不饶,又唤了许多声,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柳娘子不卑不亢,待她一如从前那般冷漠。
甄华漪等了一会儿,见到黄娘子悄然走了过来,她道:“甄才人,我有话要对你说,请往这边来。”
黄娘子将甄华漪带到她的屋子,请她坐下,新煮了茶端到她的手边,这才自己坐下。
甄华漪道:“你不必如此客气,倒让我无所适从了”
黄娘子一听她这话心里一慌,以为甄华漪要翻旧账,忙要说点什么,甄华漪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黄娘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柳娘子她很想出宫。”
甄华漪点头:“宫阙宏伟,但于天地之间,还是太过狭小,在这里困守一生,实在可悲。”
黄娘子道:“才人误会了,柳娘子并非想一走了之,是她母亲重病,她想回去看一眼母亲,恰好围猎猎场就在她家附近,所以她很珍惜这次机会。”
甄华漪怔怔:“怪不得。”
她匆匆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甄华漪想帮柳娘子一把,她想来想去来到了清思殿,王保全见了她,对她说圣上和晋王还在殿内下棋,叫她稍等片刻。
甄华漪等了一会儿,就等到了天黑。
她心里忐忑,对向李元璟求个恩典的事没有办法把握,她转念一想,想到了个法子。
她对王保全道:“王公公,我与教坊的柳娘子要好,可否让我在离宫的时候带上柳娘子,就当做是我的宫女。”
王保全没有马上应下来,只是笑眯眯地告诉甄华漪,他会尽量帮忙。
甄华漪一面谢过了他,一面在心里想着别的路子。
她转身离开,正巧碰见气喘吁吁赶过来的玉坠儿,玉坠儿告诉她,皇后有急事找她。
急事?
甄华漪猜不出是好事坏事,只能忐忑地去往立政殿。
王保全目送甄华漪离开,这时听见殿内模糊的说话声渐渐清晰,他听见晋王道:“天色已晚,皇兄就留臣弟在宫里一晚罢。”
皇帝玩笑道:“王保全,叫人去将蓬莱台收拾了,定要寝榻松软,莫要让晋王夜里睡不着。”
晋王故意叹息道:“臣弟今晚定是睡不着的。”
说着说着,王保全看见李重焌迈步走了出来,他望着漆黑的夜色,神情并没有话音那般松快,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重焌道:“那是谁?”
王保全一看,道:“是甄才人方才过来了。”
李重焌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兄长,似笑非笑道:“甄才人莫是等不及要见皇兄?”
李元璟问向王保全:“甄才人来做什么?”
王保全道:“甄才人说,她和教坊里的柳娘子要好,想要围猎的时候带上柳娘子。”
李重焌听完,忽然想起,从前她为宝华公主之时,除了泛滥的多情,还有泛滥的善心。
这一点上,她倒没有变过。
李重焌思及李元璟平日里对甄华漪的态度,帮甄华漪圆话道:“那柳娘子剑舞跳得一绝,自是比甄才人有资格去围猎,甄才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没等他说完,李元璟露出一丝微笑:“就让她如愿,带上吧。”
李重焌顿然,回首道:“皇兄?”
李元璟道:“起驾去……”
他停顿了一下,李重焌便抬眼看着他。
去皇后的立政殿或是甄华漪的绿绮阁,今夜其实并无分别,但李重焌偏偏要看明白他今夜要去哪里。
李元璟道:“去立政殿。”
*
甄华漪到了立政殿后才明白皇后的打算。
先前她还猜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看来应当是好事,可是她却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甄才人?”皇后见她不安,唤了她一句,“莫非你不愿意?”
甄华漪立刻道:“妾自是愿意,只是……没有想到,对,妾是太惊讶了。”
顿卒了一会儿,甄华漪话语顺畅起来:“娘娘大恩,妾无以为报,感激尚且不够,如何不愿意。”
皇后扶起她笑道:“这便好了,这便好了。”
皇后轻拍甄华漪的手:“你记住你今日的话,来日莫要忘了,是谁提携了你。”
甄华漪颔首垂眉:“是。”
甄华漪被皇后宫人带去沐浴更衣。
她沉入混着馥郁香气的热水中,身体渐渐放松,心却一直提着,冒着白烟的水汽抚上了屋顶,积攒起水珠凝在上头,甄华漪仰头,看着水珠将坠不坠。
“陛下万安。”
模糊的声音传到了浴房,甄华漪看见屋顶上的水珠滴落了下来,掉在她露出的肩头上,她情不自禁抖了一抖。
宫人手脚顿时麻利起来,甄华漪被扶了起来,用白帕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渍,披上白绸的寝衣。
宫人安静地将她引到寝殿,甄华漪坐在床榻上,左右张望了一下,心里的忐忑越发
浓重。
她呆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甄华漪悄悄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尚憋在胸中时候,面前的帷幔猛地被拉开。
李元璟站在她的面前,灯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浅浅的金光,他略有讶异:“是你?”
甄华漪紧张起来,皇后并没有在李元璟面前提及她吗?她胸口沉闷,开始害怕直面李元璟的怒火。
李元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了下来,甄华漪心口一跳,今日在皇后宫里她没来得及将胸前束缚起来,这恐怕又会引起李元璟的不喜。
甄华漪木然片刻,倏然回神,她将要站起来向李元璟跪拜,李元璟却伸手按住了她。
甄华漪偷瞧了他一眼,他竟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
李元璟坐在她的身侧,甄华漪一时手足无措,她听见李元璟问道:“去教坊献舞,是你自己的主意?”
甄华漪忍不住怀疑李元璟在试探她,莫非他察觉到了李重焌暗中与她的勾结?但这次献舞和李重焌没有丝毫关系,想到这里,甄华漪放下心来。
她借着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起了身跪了下来,离李元璟远了些,她道:“是妾自作主张,妾知错。”
李元璟看着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起她。
今日教坊见到甄华漪,李元璟不可谓不惊讶,他不曾想到甄华漪会纡尊降贵涉足这种地方。
她自然能预料事后旁人对她会如何评价,事实上,李元璟也听到了些酸言酸语。
李元璟记忆中的甄华漪虽然娇娇滴滴,但从不低头。若是从前她肯如此,他们之间或许走不到如今的地步。
李元璟心中微动,手掌就要握住她的手肘。
触及温暖干燥的白绸,他却陡然停了下来。
若他不是皇帝,甄华漪会如此吗?
李元璟还是握住了甄华漪的手臂,笑着让她起身。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深究,眼前的甄华漪让他满意,这就足够了。
李元璟握住了甄华漪的腰身,轻轻一带,将她压到了松软的床榻上,他伸手抚上甄华漪的脸颊,看到她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李元璟见她柔弱无骨地蜷在他的身下,紧张地咬着唇,半是推拒半是顺从,媚态横生。
李元璟从未在其她女人身上见识过如此风情,一刹那只觉多年来是入宝山而空回,他生了些毛头小子的急躁冲动来。
“宝华……”他喟叹着握住了她的手。
偏偏这时候窗外寒鸦叫唤了几声,而后王保全在殿外颤声道:“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
钱葫芦看出来今夜晋王殿下一直心不在焉。
晋王刚走进蓬莱台殿内的时候,钱葫芦走上前去要为他解下氅衣,但他摆摆手让钱葫芦下去了。
他从进门起就没脱下氅衣,仿佛是准备再出一趟门,但直到现在,他还是在寝殿里坐着。
钱葫芦不知晋王是怎么了,他见晋王思虑重重,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触怒了晋王,于是就候在门外头,只每搁两刻钟进来倒一倒茶水。
最后一次进来添茶的时候,晋王叫住了他,晋王道:“你若是有件事想不通的话,会如何做?”
钱葫芦道:“奴婢会让手头忙起来,忙起来就不想了。”
晋王颔首,让他退下了。
李重焌坐在书案后,翻开一本书卷,却依旧静不下心,他翻来找去,找到了一枚青田石章胚和刻刀。
他于是沉下心来篆刻这枚印章。
钱葫芦说得全无道理,手头忙起来并没有让他清空思绪,反倒让他转牛角尖般地想个不停。
李重焌想不通为什么今夜会让他如此心烦意乱。
也许明白一点,是因为他有些在意甄华漪。
李重焌手指一顿,刻刀在玉石上画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他想了想,慢慢将这痕迹刮掉。
这种在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他对小娘子们避而远之,唯独在甄华漪这里是例外,五年前是因为她的身份,五年后,是因为她没脸没皮地缠上来。
她对他示了好,种种行动都远远过了界,一面心中有他,一面毫无芥蒂地去讨好皇兄。
这让他如何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