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扈从们也拿了弓箭去射,但慌里慌张全都失了手,猝不及防地,恶狼扑了上去,将他们的喉管一一咬断。
甄华漪面色顿时惨白,但她不敢闭上眼睛。
赵浩的弓箭掉在了她的面前,她用素白的双手捡了起来。
她心中寒气渐生。
方才她一动不敢动,与这恶狼对峙,那恶狼也有所警惕,竟一时没有上前。
好不容易她看到有人来,却不想,竟没有丝毫用处,反倒给恶狼送了一餐。
她听说,赵毅的这个侄儿也曾在战场上立了功,这样都敌不过这匹恶狼?
甄华漪被逼到了这种险境,竟奇异地冷静下来,她盯着恶狼,眼中迸出了火光。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咬着牙,缓缓拉开了弓,羽箭没有偏移,正向恶狼射去。
可此时,那狼也察觉到了危险,往边上一伏躲开了羽箭,而后往前一扑,竟是直直冲着甄华漪而来。
甄华漪瞳仁一缩。
突然间,另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飞扑的恶狼头颅,生生刺穿了它,可见此人力气之大。
甄华漪循声望去,却见李重焌也望着她。
一眼之间,夜色都凝滞。
李重焌在心里暗想,虽然貌似柔弱,这是个很野的女郎。
寻常小娘子,见了恶狼,大约都会吓个半死,她却同狼对峙了许久,直到生死关头。
生死之际,却是逼出了她的狠劲。
霎时间,她不再是深宫中那些矫揉造作的妇人了。
她方才的神色尚未来得及收回,明明带着丝狰狞,不再是精雕细琢的美貌,看在他眼中,却是熠熠生辉。
李重焌的心砰砰跳了几下,才重归平静。
李重焌收回眼神,他下马来到甄华漪跟前,他手指摩擦着马鞭,硬邦邦道:“还愣着做什么?”
甄华漪瞧着李重焌的神色,疑心他因为自己泄露出的一丝狠戾而不喜。
她双眸一下蓄满了泪,道:“我的腿好像折了。”
李重焌立刻蹲下来,拨开了层叠裙面,握住她的脚踝来查看伤势。
甄华漪一惊,赶忙想要收回腿,却因这动作痛得连连抽气,她细声细气道:“不妥。”
李重焌冷声:“若想妥当,就别要你这条腿了。”
甄华漪被他这话堵住,只能愤愤咬了唇。
她静静看着李重焌动作,他语气虽强硬,但动作竟小心又温柔,一时让甄华漪心中颇有些怪异之感。
甄华漪想了又想,没忍住问道:“殿下从前是名门公子,后来贵为亲王,为何会做这些?”
甄华漪其实想问的是,他难道这样服侍过别人,莫非是贺兰娘子?
说话间,李重焌就已经撕开了她的裤腿,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腿,甄华漪面上一烫,情不自禁缩了缩脚。
李重焌抬眼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又握住她的脚踝将她轻轻扯了过来。
李重焌沉着脸看了许久她的伤,看得甄华漪心惊不已,忐忑开口问道:“是会瘸吗?”
李重焌回神,放开了手,道:“并无大碍,战场上常见这样的伤,这山里大约就有草药,我去寻……”他顿了顿,“还是请御医来看看更为妥当。”
他说着重新将裙摆覆在她的腿上,遮掩住那一片雪白。
甄华漪听了他的前半段话,便放下心来。
他后面的犹豫并不难猜,甄华漪想,他大约想起了自己的清誉,高傲的晋王殿下,不应当和她这个妖女搅和在一起。
甄华漪缓缓将弓箭抱入怀中,善解人意说道:“劳殿下帮妾请来御医。”
李重焌站了起来。
甄华漪看着他走远。
夜里有些冷,她将弓箭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样才更有安全感。
她往腰上摸了摸,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冷硬的饴糖,咬进了嘴中。
她从心慌中渐渐缓过劲来,忽然面上一凉,她拿手一摸,指尖湿润。
下雨了。
甄华漪祈祷这雨下不下来,但事与愿违,不一会儿,雨水和瓢泼一般,哗啦啦劈头盖脸地淋在甄华漪身上。
甄华漪费力想要遮住伤腿,可是腿上依旧很快被打湿了。
她独自在空旷的天地雨幕中,一时心中有些难过,她鼻头一酸,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正在自艾自怜之时,滚烫的怀抱从背后笼住她。
她的脸颊擦过金线密织的锦缎,这让她莲腮生疼,余光瞥见衣襟绦边暗绣的狻猊纹张牙舞爪,她却乍然软绵绵地松懈下来。
微冷的柏子香一丝一缕地圈住了她,甄华漪一时间觉得这味道好似十分熟悉,仿若曾出现在耳厮鬓磨之间,这种时候还想到这种事,让她羞愧。
甄华漪怔怔之际,坚硬的臂膀一条扶住她的肩,另一条穿过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将她端了起来。
甄华漪下意识地用胳膊软软地圈住他的脖子,乳燕投林般钻进了他的怀里,她抬眸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又垂下眼睛。
李重焌的声音有些低,仿佛是擦着她的耳朵:“有什么好难过的?”
甄华漪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她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不是走了吗?”
李重焌笑道:“幸好没走,不然瞧不见才人哭鼻子。”
甄华漪突然沉默了,她记起上回在李重焌面前落泪时,他是如何奚落她的。
甄华漪闷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并非故意作态。”
李重焌垂眼看她,他也想到了上回的事,不想那日的冷言冷语让她介怀到了今日。
他想告诉她,他早已不那样看她。
这句话在他舌尖一滚,却是让他自己稍感愕然,他不再像从前那般看她,那又是如何看她。
一句亲昵玩笑之语,陡然让两人生疏地沉默下来。
李重焌只好无言地抱着甄华漪,行走在风雨之中。
甄华漪发觉气氛尴尬起来,她轻咬了唇,双臂将李重焌搂得紧了。
她察觉到李重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几乎要胆怯地松开手,但她将唇咬得更重,更紧地搂住了他。
也许是过了片刻,也许是过了许久,李重焌终于不再看她。
不管是在燕宫,抑或是在李元璟的宫中,甄华漪总觉得身似浮萍,活得虚浮至极,她必须要抓住什么,但从来也抓不住。
风雨中,是李重焌平稳的步伐和坚实的胸膛。
甄华漪于惶惶无所依中忽然像是找到了倚靠。
她知晓这或许是特殊时机产生的错觉,但她舍不得放开。
甄华漪在这种安全感中沉溺了许久,才陡然想起自己和李重焌的身份。
她手臂松了松,小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若这样出现在众人跟前,她只怕要被暗暗赐下白绫一条了。
李重焌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不愿意?”
*
雨水打湿了甄华漪的眼睛,她看不清楚李重焌的表情,难以窥探出他的分毫心思。
甄华漪不解,李重焌为何有这样一问。
虽然活得苟且,但她还是想活的,那自然不能这样出现在众人跟前。
为防止误解李重焌的意思,甄华漪小心问道:“殿下打算就这样回到营地?”
李重焌道:“不愿意?”
甄华漪想都没想地摇摇头,说道:“自是不愿的。”
李重焌见她毫不犹豫摇头,眼底泄露出了怏怏不悦,他冷哼道:“瞧不出来,才人原来是打算一辈子留在深宫,做个日夜盼望君王临幸的冷宫妃嫔。”
甄华漪一怔,不知为何好好的,李重焌突然来了脾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甄华漪好声好气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不在宫里苦熬,就是一死,莫非真要去卫国公府遭人凌辱?”
李重焌冷声道:“你有什么出息,就想过这三条路子?”
甄华漪虚心道:“还有什么
路子?”
但李重焌却将头转到一边,再不肯回答了。
甄华漪瞧着李重焌这样子,倒是真的开始担心他会不管不顾地将她抱着出现在旁人跟前了。
她怕说上哪句话又惹上了这位祖宗,一路上沉吟半晌,还没想好怎么说服他,正苦恼之际,却见李重焌抱着她俯身走进了山洞里。
甄华漪这才发现眼前的山洞。
李重焌走进山洞,在一块大石头上放下了她,说道:“先歇着。”
他简单说上一句,又转身要走。
甄华漪忍不住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想要让他留下,这样的雨夜让她害怕,仿佛她又回到了那段东躲西藏惶惶不安的日子。
但她如何会真的腆着脸让他留下来陪她呢。
甄华漪别过眼,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她不由得打了个冷噤,李重焌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捡了些山洞里的枯枝放在她跟前。
李重焌解开蹀躞带上的鎏金錾花银囊,打开银囊,从中取出来火折子。
甄华漪心中惊喜,期盼地看着他动作,但是令她失望的是,火折子受潮,并没有点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