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么一个动作,万俟望脸上的笑便更肆意张扬。
他飞身下来,快步朝着孟长盈走来。
一张脸被寒风吹红,却更英挺俊朗,显出北地男人才有的粗犷野性。
可风雪中肩宽背阔的豪迈身影,却在臂弯里护着一支蕊心浅黄、花瓣柔嫩的红梅。
他带着一身寒气雪花停在孟长盈面前,眼眸黑亮,抬手将红梅末端插入自己金线缝就的衣襟。
“这红梅带着寒气,娘娘若要赏玩,我便做尊花瓶好了。”
孟长盈笑了。
她抬手碰了最顶端的红梅,几片雪花轻灵飘落。
孟长盈忽而抬眼,正对上万俟望明亮的眼睛。
他总是生机勃勃,像是满腹野心的小狼,又像塞北草原部落疯长的草木。
孟长盈为他拂去肩上的薄雪,莞尔轻笑。
“你今天很乖。”
第32章 烈风“娘娘会怎么奖励小七?”……
万俟望垂首,像是臣服。
“那娘娘会怎么奖励小七?”
孟长盈轻拍了下他微湿的发鬓。他体温太过火热,雪花都融湿好些在身上。
“不如……”
孟长盈踮脚,唇珠浅红在他耳畔开合,几乎要碰到那只绿宝金珠。
温热呼吸浅浅像是微风,扫得人心脏发麻,肌肉虬结崩起。
“把汉臣的支持给你,可好?”
轻轻一句话,万俟望瞬间变色,眉眼都清正许多,“娘娘说什么?”
孟长盈随手拂过绽放的红梅花瓣,宽袖带起香风,姿态漫不经心。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确实如此。
孟长盈选了万俟望,万俟望同样也选了孟长盈。
这天下离不开汉人,他的王朝也离不开汉臣。
但在他原本的计划中,那都是孟长盈死后的事情。
这会儿虽说她病怏怏的,但人还活得好好的,总不好虎口夺食。
就算是在草原狼群中,年轻狼王也需要积蓄力量。等到老狼王衰弱无力之后,才会出手,一击必杀,然后继承老狼王的一切。
现在说这些,早了点吧。
万俟望倾向于这是某种试探。
“娘娘所愿便是小七所求。无论胡臣汉臣,都是大朔的臣子。”他说得甚为谦逊有礼。
孟长盈轻笑,吐出三个字:“假惺惺。”
万俟望:“……”
“娘娘,你又嫌我。”
孟长盈只摇摇头,搓搓那朵愈发绽大的冬梅,莹白指尖与梅红花朵纠缠。
“三思而后行。”
她给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直到走入太极宫,万俟望还神思不定地回味着孟长盈那句话。
除夕夜,相对守岁,相顾无言。
孟长盈本就话不多,万俟望若不开口,两人常常是沉默以对。但也并不尴尬,氛围反而融洽。
万俟望还在考虑孟长盈的意图。
汉臣的支持?
待迁都顺利完成,万俟枭与漠朔旧贵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来争夺新兴政治中心的权利。
但车马难行,地理位置的优越,有时能注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若北关真成了边远门户,那万俟枭现在费尽心思拿到手的,也不过是块看门的狗牌。
有趣。
到那时,朝堂中的天平恐怕要大幅度向汉臣倾斜。
汉化需要他这样的皇帝,他也需要汉臣的力量来收拢皇权,对抗漠朔旧贵,重新梳理凌乱无章的政局。
万俟枭看似赢了,但马上就要输了。
他看似要赢了,但赢了之后呢?
风云变幻,波谲云诡。所有的答案都藏在孟长盈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
有时万俟望真怀疑,孟长盈莫非真是个卜筮高手,能卜算出时运命途?
不然为何能只凭智谋,就在这胡人皇庭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孟长盈,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殿中两个主子都沉默无言,下人更不敢说话。
即使是在屋中,孟长盈披着的厚实毛氅也未解下。她坐在支开的小窗旁,火炉上的茶水咕嘟冒着热气,隐约模糊她的面容。
一窗之隔的廊檐下,胡狗儿垂目站着,眼尾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孟长盈的一举一动。
即使风雪偶有扑面,他鼻尖被吹得通红,压着剑柄的手也冻得发僵。
可他的心却无比宁静,甚至感到幸福。
孟长盈在看漫无目飘扬的飞雪,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胡狗儿在看她,也在想她。
孟长盈看了好一会书,眼神才倏尔飘落在胡狗儿身上,注意到他僵硬的姿势。
她吩咐道:“外头太冷,进殿当差。”
嗓音是冷的,也没有一句多的关怀,可偏偏就能让人心头一热。
“是。”
胡狗儿在万俟望的凝视中,走入殿中。
殿中烧着炉火,身上冷意霎时间驱散许多,心头也更热。
他忽然有一股冲动。
冲动这种词对他来说很稀奇,他向来只把自己当作主子的物件,由她任意取用。
可此时心中的冲动太强烈,使得他第一回 ,这样冒昧又主动地开口。
“主子,你记得我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沙哑尾音还带着紧张的颤抖。
月台诧异看他一眼,没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孟长盈却听懂了。
她波澜不惊,点头道:“记得。”
“主子真记得五年前……”
胡狗儿小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黑漆漆的眼睛仿佛都注入了生气。
孟长盈“嗯”了一声:“你是那年汉兽场活下来的。”
她话里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就像当年一样,野兽腥臭的口涎滴在他脸上,被困在笼子里的也是他。
也许下一瞬,他就会死,就会成为贵人脚下一场乏善可陈的无趣表演。
可孟长盈来了。
她的目光冷淡如水,扫过笼子里脏兮兮的小杂胡,那副麻木呆滞的蠢样,没有让她的眼神停留半分。
她看起来,比那些在高台之上赏玩血腥游戏的贵人更冷漠。
可她只用一番话,就让小太子拜她为母,逆转大朔朝堂政局。
这些胡狗儿都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什么胡人汉人。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头上压着老天爷,压着贵族老爷。
贵族老爷要他的命,要他全家的命,要他跪着去死,要他做狗。
可主子解开他的枷锁,要他做人。
他浑浑噩噩,无处可去。
主子说,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好好活。
胡狗儿看着孟长盈雪白的侧脸,上前的那一步又撤回来。
如今这样,就是他最好的活法。
星展月台都吃了一惊,哪里想得到胡狗儿竟然是从臭名昭著的汉兽场中存活下来的。
那是何种地方,她们都无比清楚。
一时之间,别说月台,就连星展看他的眼神都有了变化。又想起白日里胡狗儿自述一家人都死于非命,星展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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