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春莺 第6章

  哪怕后来病了,他也会帮村中乡亲写信念信,教小孩认字,不取分文。

  他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作为读书人,该当如此。

  她虽不懂那两句话什么意思,却明白那是观澜哥善良的心。

  可这样良善,这样清正的人,就这么病痛缠身,与世长辞。

  老天不公。

  何其不公。

  抬手摸了摸脸,泪水早已无声铺满面容。

  温幸妤保持着跪坐在床边的姿势,她想嚎啕大哭,可她不能。

  观澜哥的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必须一声不吭,必须保持安静,不能让邻居怀疑。

  不然观澜哥做的一切就要白费。

  祝无执站在门边,凤眸映着摇曳的烛火,和床边那道身影。

  就像一只将死的鹿,蜷缩半跪在床边,乌黑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半张清秀的脸,浑身颤抖不止。

  她双手交叠捂着唇,喉咙里不时溢出痛苦的呜咽。

  明明已经痛苦到极致,却连大声哭都不能。

  祝无执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觉得他应该冷漠注视,就像是曾经俯视那些受刑的蝼蚁。

  可站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居然有些不平静。

  他在为这个书生惋惜。

  或许,作为一个正常人,此刻他应该上前安慰这小婢女。

  可很快他就压下这个想法。

  恩情归恩情,安慰他的未婚妻可不包含在里面。

  他倚在门框上,面色漠然的看着。

  良久,温幸妤擦了擦泪水,俯身抱了抱陆观澜,而后站起身看向祝无执。

  她强忍着泪意,咽下流入喉中的泪水,哑着嗓子道:

  “世子爷,劳烦您帮帮忙,奴婢想带观澜哥上山。”

  “让他……入土为安。”

  祝无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此时布满血丝,像是碎裂的黑石子,比之前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走上前把人直接背到了后背。

  温幸妤愣了一瞬。

  她本想着和世子爷一起抬,没想到对方直接背。

  “世子爷,您的伤不要紧吗?”

  祝无执后背的鞭伤当然还未痊愈。

  但身为一个男人,他若是连个死人都背不动,那也太过废物。

  他垂眸又看了眼温幸妤泛红的眼,回道:“没事。”

  温幸妤也没推拒。

  她从另一个屋子里拿出观澜哥早早准备好的草席,卷好抱在怀里,又拿了把铲子和一把花种,便跟在祝无执的身后出了院子。

  二人静默走到山顶,温幸妤挑了片空地,示意祝无执把人放下。

  她跪在地上,一铲一铲挖土,眼泪和土屑沾在一起,在她手上黏成一团。

  祝无执双手环胸望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挖了许久,坑的大小才算合适。

  她把席子铺在里面,仰头看着祝无执道:“世子爷,劳烦您。”

  祝无执没说话,把陆观澜的尸身放在草席上。

  刚想卷,就被温幸妤阻止了。

  “世子爷,等等。”

  他皱眉看她。

  温幸妤看着陆观澜的眉眼,忍着泪意道:“我想再看看他。”

  祝无执默然让开了位置。

  属于陆观澜最后的夜晚,风冷露重。

  半圆的月亮冷漠的挂在空中,青白而阴森的光辉,照耀着陆观澜清瘦安详的脸。

  她摸了摸他的脸,就像他平时安慰她那样。

  指尖从眼角眉梢滑至冰冷的唇瓣,最后她俯身在额头落下一个吻。

  她眷恋的、痛苦的,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脸,从怀里拿出一支质朴的毛笔,放在他沉寂的胸膛,最后深吸一口气,把草席卷了过去。

  那是她为他亲手做的毛笔。

  该让它代替她,陪观澜哥走黄泉路。

  她捧着土,一点点洒下,逐渐盖住了那卷草席。

  夜色浓重,月光惨白。

  观澜哥死了,葬礼不能办,像样的棺椁没有,甚至连碑都不能立,坟堆都不能有。

  就这么潦草的,孤独的,一个人躺在这异乡的山顶。

  温幸妤再也忍不住了,她跪在坟前,失声恸哭。

  哭声泣血,如哀鸣的莺鸟。

  祝无执眉心微拧,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拿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温幸妤哭得天昏地暗,没有接。

  不知过了多久,才算是收拾好情绪。

  她把怀里的花种拿出来,埋在葬陆观澜的位置。

  他生前最喜欢君子兰。

  她也喜欢。

  君子兰就如同观澜哥一样,端方清正,温润如玉。

  温幸妤爬起来,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异常,拔了些野草洒上去。

  做完这些,她站在那,心中默道。

  观澜哥,等世子爷大仇得报恢复身份,我就接你回家。

  月色在树梢头跳动了一下,离山愈发远,却依旧冷漠的注视着山野。

  温幸妤仰头看向静默站着的祝无执,轻声道:“世子爷,回吧。”

  祝无执嗯了一声,月光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在他瞳孔上凝成一个荧点。

  似乎为那冷傲的凤眸镀上一层悲天悯人的色彩。

  二人并肩离开。

  走了百十来步时,温幸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山坡,才再次动身。

  山野寂寥,世间再无陆观澜。

  【作者有话说】

  白月光下线[心碎]

  4

第4章

  ◎一个是兰,一个是蛇◎

  天阴云重,暑气蒸腾。

  太阳忽隐忽现,天也阴一阵晴一阵,八角镇街市上的小贩有的早早收了摊,有的则支起了棚子,怕天降暴雨。

  街上漫是人声,柳三刚下午值,便着策马来了八角镇,准备接在娘家探亲的妻子孩子回家。

  走过小食摊子,买了个烧饼啃着,还剩几口的时候喂给了身侧牵着的马。快走到街市末尾时,他忽然看到个摆满小物件的摊子。

  上面有女子用的脂粉珠钗,还有小孩玩的木车木马。柳三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刚毅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他摸出几个铜板,悉心挑了个簪子和玩具,小心翼翼揣怀里后,牵马离开。

  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他停在岳父家的院外,正准备敲门,忽然看到巷口路过了个白衣书生。

  他顿了顿,莫名想起了那日在石水村看到的青年。

  好像是叫陆观澜来的。

  也不知凭由办好了没。

  柳三犹豫了一会,觉得送佛送到西,还是去帮忙问问。他放下敲门的手,决定过会儿再来岳父家接妻子孩子。

  他翻身上马,朝县衙奔去。

  到了县衙,他问了相识的兄弟,把陆观澜夫妻的凭由揣怀里,快马朝石水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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