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呼隆之前才果断率兵退出了大瑜,想要休战。
结果大齐现在穷追不舍,显然不会如以往那般放过他们。
这个时候和大齐和谈的话,大齐必然会提出苛刻的赔偿条件。
可如果不和谈的话,这样拖下去只会更不利。
“图木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先回去,我要想一想。”
呼隆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挥手让图木索退下去。
图木索离开后,呼隆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要去看孔武。
他这两天忙,没去看过儿子。
赫连乌沁射了孔武一箭,伤口不深,但迷药的效果很强,让孔武陷入昏睡。
等孔武醒来了,他又想跑。
呼隆去看儿子的时候,两人一定会爆发冲突,完全没有父子和睦相处的画面。
呼隆用简单的汉人语言和他说话。
可是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
呼隆只能让人给孔武继续服用令人昏睡的药,这样才不会闹得人仰马翻。
呼隆才走出营帐,朝着孔武帐篷的方向一看,见帐篷上映着几个乱窜的影子,他就知道那边又不消停了。
第391章黑匪山的娃
“啊、啊啊啊啊、啊!”
孔武满脸涨红,急躁地在帐内乱跳。
他双手在身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先前昏睡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被人脱下来,换上了胡人的装束。
孔武看着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和缠绕的兽皮,脸上都是慌乱的神情,像陷入陷阱的困兽。
他想往帐子外面走,可是帐内守着的几个人都扑上来拦着他。
“快拦着!”
“挡在门口!”
几个奴隶死死抱着孔武。
被喂了药的孔武力气没有恢复,奋力挣扎无果,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一切都觉得很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把他抓起来,关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另外一个很高壮的男人说是他父亲。
他听不懂身边的这些人说话,他不喜欢身上穿的奇奇怪怪的衣服。
白天的时候,有会说汉话的胡人过来,说要教孔武浑邪的语言和习俗。
孔武不肯学,什么都学不进去,
他只抓着笔在羊皮纸上划来划去,在上面划满了“回家”两个字。
孔武被几个奴隶按着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拉扯身上的衣服,嘴里边叫:
“啊啊、啊!”
其中有一个奴隶猜到了什么,用胡语对另一个人道:
“去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来。”
很快,孔武之前穿的衣服被送到面前。
孔武见了,果然眼前一亮,把衣服拿过来紧紧抱着,接着又在衣服内衬里一通翻。
这衣服是黑匪山做的,陆春娘在冬衣内侧设计了好几个不容易发现的小口袋,适合藏些东西。
孔武从衣服里面翻出了一块小石头。
躺在孔武宽大的手心,小小的,晶莹剔透。
先前他裕函关外和苏知知一起堆雪人。
秦老头找来漂亮的石头给孔武,让孔武把石头按在雪人脑袋上当眼睛。
但是孔武喜欢这个石头,没舍得用,好好地放在怀里保管着,想要之后带回黑匪山。
孔武掀开地上铺的厚实的毯子,底下的土壤露出来。
孔武拿着石头继续在土上面划:
【回家】
他指着地上的字给旁边人看。
可是旁边的奴隶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些文字。
“巴格塔!”
呼隆这时候掀起门帘走进来。
呼隆本就因为和大齐的战事而心情很差。
他一进来就看见孔武趴在地上,拿着石头在刻汉字,压抑已久的怒火爆发:
“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是我们浑邪人,是我呼隆的儿子!”
孔武看见呼隆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害怕。
这个男人有时候对他和颜悦色,可有时候又露出凶狠的一面。
“啊、啊啊!”可孔武还是指着地上的字。
他不想待在草原。
呼隆看不懂孔武写的文字,他一把夺过孔武手里的石头,扔进了火盆里:
“我告诉过你,不许再写他们的文字!你是我们草原的勇士,要学我们的语言,穿我们的衣服!”
哐的一声。
石头被砸进冒着火焰的火盆。
“啊啊、啊!”孔武大叫着扑过去,要去掏出里面的石头。
他的手刚碰到火苗,呼隆就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他,不让他动弹:
“巴格塔,忘了在南边的一切!以后喝我们草原的美酒,娶我们草原的姑娘,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你会拥有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
碰到火苗的指尖被燎起了泡。
孔武挣扎得更厉害,叫喊得更大声,他拼命摇头:
“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里有委屈和愤怒,还有无助和害怕。
他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人割了舌头,被打傻了脑子。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话。
他叫起来像一只孤单的野兽。
可他不是野兽,他也是人。
他有自己的想法。
除了黑匪山的村民,没人能看懂他“说”的想法。
他不要喝酒,不要奴隶,不要姑娘。
他只要他的石头。
他要见爷爷,要见知知,要见村民。
他要回家。
他想回家。
石头在火盆中越烧越红。
孔武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火光跳跃在他眼中。
烧光了原野上跳舞的花草,烧枯了月亮上的大树,烧死了橘子里的小人……
孔武揉着通红的眼睛,成串的泪珠滑下,掉进火中。
他像个崩溃的孩子,痛哭出了声:
“啊……啊啊……”
帐内的哭声传出,被风吹向辽阔的天地。
大齐军营内。
苏知知在行军床上睡得很不安稳。
睡梦中,她翻来覆去,眉间蹙起。
外面风声大作,耳边忽然隐隐响起孔武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孔武哥—!”
苏知知从睡梦中惊醒。
帐内一片黑沉沉的,连灯火都没有。
她醒来时,伍瑛娘不在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