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流雾
默了默,他斜眸冷冷望去,亲卫顿时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退下去了。
偷窥终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还是偷窥亲弟弟的隐秘情事,亲卫离开,裴湛也在此地待不住了,正欲随之退下。
临行前,却不知出于何种预感,他抬手轻轻撩开帷帽的青纱,望向那位腰细腿长,粉脸被崔潜捧在掌心,唇齿间发出娇媚泣声的女子。
这些时日让崔潜沉迷于床塌,连洛京都不想回,官也都不想做,甚至害他被迫没了清白的凶手——
终于见到了。
…
…
其实裴湛突然出现在此地,除了耿五终于寻到崔潜的下落,裴湛想亲自前来解除身体共感的问题之外,也是因为伯父裴阶的担忧。
两日前,裴阶邀裴湛入书房密谈,说的却非朝政之事,而是崔潜。
屋内茶雾氤氲,静谧雅欣。
伯侄两人相对而坐,先后饮茶,神色一个比一个清淡。
饮茶之后,裴阶就道:“你弟弟终究是年少气盛,尚未明白世家与皇家从来都是相争之势——一家坐大,另一家必受其损……他在淮南搅弄这场风云,毁掉了诸多世家的利益,即便有崔、裴两家的势力震慑,他也难逃截杀。
“他以为他尽心尽责办这差事,陛下就会为他保驾护航,让他平安回到洛京吗?天真至极!大错特错!陛下苦世家久矣!陛下也盼着他死!
“他死了,崔、裴两家陷入暴怒,顷刻间就会与这些世家斗得你死我活,而陛下只需稳坐钓鱼台……”
裴阶几乎是声情并茂地说完了这一长段话,而后停下话语,抿了一口茶,静静等候着裴湛痛心弟弟的境遇,带人亲自去接崔潜回洛京的场面。
可惜他等了半晌,茶水都快凉了,什么都没等到。
裴湛低垂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始终未发一言。
显然,他明白裴阶的意思,可他偏偏就是不想按照裴阶的意思去做。
他与崔潜自幼分离,对崔潜没有一丝兄弟之情,甚至隐隐排斥这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而对崔潜因愚蠢所致的不幸,他没有落井下石,就已是顾念了几分亲情,又怎会亲自去接崔潜回来?
裴阶见裴湛如此冷淡,明白自己煞费苦心的演绎失败了。
他恢复了平静的真面目:“湛儿,我想让你去接崔潜回来。”
裴湛早就看穿了真相,轻笑:“是爹让大伯来找我的吧?”
裴阶做鳏夫做久了,身上孤寂清冷的味道愈发浓重,突然这般慷慨陈词,演的痕迹简直不要太重。
更何况,裴阶虽为官做宰,但始终以家族利益为重,岂会愿意消耗家族的人力物力,去救一个改姓的侄子?
若非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便只能是裴珺亲自求到了他面前。
——裴珺这些年一直沉浸于失败的婚姻,对裴湛不闻不问,诸多漠视,眼下用得着裴湛了,自然也难以张开嘴去求裴湛,只能让旁人转达他的意思。
果然,裴阶点了点头。
裴湛顿时冷笑一声。
虽然早就对爹不再报有任何期待,但此时此刻得知此事,他心中还是冒出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怒与失望。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甚至我和崔潜长得一模一样!为何当年娘和离带走的是崔潜,如今爹也更关心崔潜?
不等裴湛发作,裴阶就道:“你先听我说完,就算你爹不求我,我也要你去救崔潜的……崔家与裴家固然可以不在乎崔潜的死活,可在外人看来,杀了崔潜必然是要与我们两家为敌的,可他们还要如此做!”
“湛儿,他们在挑衅我们,我们却要装聋作哑么?”
裴湛忽地冷静下来。
不过抬眸与裴阶对视了一瞬,他就明晓了裴阶的意思。
崔潜的生死,不仅关乎到当下的朝堂局势,还关乎到世家的尊卑次序。
“崔家早就派人暗中去寻崔潜了,听闻已经有了眉目,我们也不能落后,免得让旁人笑话我们不如崔家。”
裴阶三言两句就决定了:“只是以我的身份,出动亲兵和死士,算是大动干戈了,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注视。家里只有你去最合适——兄长救弟弟于危难之中,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他起身去书案写了一则手令,盖上私印后,递给裴湛。
“率十五个亲卫,速战速归!”
裴湛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只得接过来,行礼应道:“定不辱使命。”
…
…
但裴湛来之前,并不知道崔潜会窝在这等穷乡僻壤。
崔三公子乖张邪戾、铺张喜奢的名声传遍了朝野上下,谁知竟是假的,他分明随遇而安,颇有一番忍耐的功夫,穿着不合身的粗布旧衣,喜笑颜开地陪着情人逛乡下草市,还认真挑选女子的首饰,费尽口才与店家砍价。
裴湛跟踪至此,有些沉默。
他也懒得管传言有误,他只看到了崔潜的左腿受伤未愈,至今还拄着手杖强撑着行走。
——都断腿了还止不住淫|欲,日日做到太阳初升,崔潜可真是……!
裴湛心烦得额角抽痛。
偏偏耿五没眼色地道:“大公子,可要属下去把崔三公子绑过来?”
一身火气总算到了顶峰。
裴湛淡淡斜睨了耿五一眼:“你的拳脚功夫连耿思都不如,还想绑崔潜?不自量力!回去自罚五棍!”
耿五默了默,埋头应道:“是。”
手下被罚,耿思忍不住维护:“属下觉得小五说的有几分道理,截杀崔三公子的追兵恐怕就躲在这附近,为免崔三公子受伤,最好现在就把他绑起来,今夜就带回洛京……”
他的话语止于裴湛的一抬手。
“让崔潜长长记性。”
青纱帷帽下,裴湛如玉芙蓉般俊美的面容浮起几分刻冷之色。
“等他快死了,再救他。”
耿思与耿五顿时对视一眼,冷汗自脊背冒出,纷纷拱手应是,缓缓退后,不敢再多言一句。
差点儿忘了,大公子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会在意陌生的亲兄弟!
…
…
崔潜付完珠钗的钱,就让林雾知定住身子,小心地把珠钗插入她的发髻,然而左看右看了片刻,他蹙起眉头,神色不满道:“这东西实在粗劣,等我以后赚到了钱,一定给娘子买许多石榴色襦裙和几十整套金玉头面。”
这些话自对林雾知初次心动,就被崔潜闷在心里,可他此行危机重重,哪里敢暴露自己有身份有银钱之事?
如今总算借着机会说出口,可他却并没有丝毫轻松,而是更加憋闷了。
做他的女人,怎能委屈至此?连一只串珠银簪都要讲价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给娘子买各种华美奢丽的衣服和首饰?
他有些装不下去了!
林雾知却很满足,连唇角的梨涡都笑得愈发深了,抬眸凝视着人时,有种陷入爱情不自知的少女娇憨。
她一手搂住崔潜的胳膊亲密贴着,一手摸着发髻上的珠钗:“礼物不在于贵重,而在于我喜欢,我很喜欢郎君送的这只珠钗,那就足够啦!”
崔潜心里顿时又怜又爱又恨。
怜爱妻子善良纯粹,蒙在鼓里对他一无所知,深恨自己虚伪做作,连一句
承诺都要憋到今日才敢借机说出口。
可此时此刻,因林雾知低眸浅笑,心生怜爱的何止崔潜一人?
躲在酒楼二层,隔窗凝望着他二人的裴湛,不知何时视线移到林雾知唇角荡起的小梨涡。
莫名地——
他感到自己的心也随之一荡。
第21章 离歌不是为色所迷,是情根深重
暮色四合,草市上的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油布卷起的簌簌声与木架拆卸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林雾知躲在崔潜身后,小心翼翼地把钱袋翻开,数着铜板。
青牛的背上乱七八糟挂着许多东西,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
发现银钱带的足,林雾知松了口气,重新把钱袋系好,塞入衣襟之中。
“还差碗碟没买……草市上卖的碗碟不是粗瓷碗,就是些劣等白瓷碗。我们去瓷器行看一看,买几对素白瓷的碗吧。方才那个小贩说,鱼藻纹的碟盘卖的最好,我却还没见过呢……”
林雾知抱住崔潜的胳膊,仰着脖颈,絮絮叨叨地说着,热气随着她的语气悠悠然地扑在崔潜的锁骨。
崔潜受不住痒,便低头捉住她的唇,旁若无人地吮吻了片刻。
林雾知当即就被吓一跳,当着满大街的行人,郎君是怎么敢的!
她顿时羞怒地掐住崔潜的腰,怎么都拧不动后,又气得踩崔潜的脚,声音被亲得黏糊糊:“你疯了吗!”
崔潜痛得狠了,才放开她,又夸张地嘶嘶作痛状,道:“娘子才是疯了,竟然要当街谋杀亲夫……”
林雾知一时又尴尬又羞愤,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激动,自觉没法见人了,把脸死死埋入崔潜的怀里,骂道:“你活该!今天晚上只许你做一次!憋死你!”
崔潜:“……”
竟然有种被威胁到的感觉?
摇了摇头,崔潜的眸色含了几分不自知的珍惜,在林雾知的发顶落下一吻,这才与她携手往瓷器行走去。
不远处的酒馆二楼,暗中围观崔潜的一行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崔潜与这女子异常亲密,且丝毫不避着人群,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未曾听闻崔三公子已经娶妻了,所以这是……?”
耿五答道:“我查过了,崔三公子在伏牛村与这个女子成亲了。”
那个亲卫恍然大悟,却道:“崔家知不知道这回事?可曾同意了?”
没有亲卫敢应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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